|
“是啊,那个时候听说你要去美国,我可真是急坏了。”海恩抱住诺亚,将头搁在他的肩上,”那个时候我真是个坏小子。” “现在也是。”诺亚抬起手捏了捏海恩的鼻子。 “胡说,现在可不是坏小子了,现在是坏老头!” “我可比你还要老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莱斯利坐在他们后排位置上,含笑望着他们。他想,自己和克里特老了之后大概也是这幅模样。能与深爱之人相伴到老,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啊。 “喂,两位,你们的孩子还在生病呢!”莱斯利佯装不满地嘟了嘟嘴。 “你羡慕了。”海恩回头对莱斯利笑,“这可没办法,我和我的诺亚走哪里都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儿。” “我和克里特也是!” “对了,美国这边环境怎么样……他们对,我的意思是说……同性恋……”诺亚放低声音,忧心地问。 莱斯利耸了耸肩,说:“总之我和克里特很幸福,没有遭受过什么非议。” “那就好,我时常担忧,原先这在欧洲都是要坐牢的呢!” “这是个新时代啦!”莱斯利举起双手欢呼了一下,“何况这是在美国!” 飞机落地后,迈克尔已经等在机场。听说克里特的两位父亲都来了,迈克尔也是激动得不得了。 “放心,我把克里特照顾得很好!”他开车时不断回头瞧诺亚,说:“可是,您和他一点儿都不像……” “小心!”莱斯利一巴掌拍在迈克尔头上,他把车开得歪歪扭扭,幸亏是洛杉矶,这在纽约非得撞上人不可。 迈克尔捂住头诅咒莱斯利迟早被克里特给甩了,莱斯利不甘示弱,两人在前面打闹起来。福特车完全被开出了赛车的气势,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诺亚双腿都在发软,抓住海恩说:“这难道就是美国的年轻人吗?” 海恩耸了耸肩,说:“一点都不可爱,还好你当初没来,否则你的孩子也是这种德行。” 两人相视一笑,海恩搀扶着诺亚走向他们时隔多年未曾见面的孩子。 自从他十八岁离开,已经二十年了么?二十年,他回到瑞士也不过数次,每一次都只停留几日便离开。诺亚都快忘了他已经年近不惑,记忆中还是那个坐在草地上画画的少年。当他站在门外时,从屋内传来的意第绪语就让他忍不住落泪。而当他推开门后看到如今的克里特时,他便再也不能忍住,从海恩怀里挣脱,朝他的孩子奔去。 “克里特,我的克里特……”他捧起那张迷茫的脸,用意第绪语呼唤他,叫他双目聚焦,望向自己,“你还记得我吗?” 克里特茫然不语,直愣愣地盯着诺亚,诺亚哭了又哭,好不容易平复情绪,便再度抱住他,用拇指撇去了他眼角的泪水,露出温柔而抚慰的笑,轻声说:“那么,埃米尔·罗伯塔,你还记得你自己吗?” 埃米尔·罗伯塔…… 呼唤此名的音容霎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与此同时,这些音容的流逝也同样变得分明。朝自己伸出手绝望地呼唤“埃米尔”的母亲,与党卫军争夺自己被鞭打拖走的父亲……这是埃米尔最后的定格,从此之后只有克里特。可是克里特是一团剧烈的火光,是赋予爱与希望的新生……克里特是生和死的交替,是眼前这个捧起自己脸庞、注视自己的男人用生命守护出来的奇迹。 在片刻颤栗后,克里特抬起手搂住了诺亚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腹前,颤抖着嘴唇,轻声说:“对不起,父亲……”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 回归于埃米尔的克里特终于在嚎啕大哭中释放了自己。
第99章 【完结】大结局 1978年的初冬,在诺亚的陪伴下克里特的病情逐渐好转,与此同时,他也向海恩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有一回,诺亚在壁炉前打起了瞌睡,醒来后便呼唤海恩,海恩没听见,克里特自然自然地站到了阳台上,对院子里正和莱斯利打棒球的海恩招手,大声喊道:“爸爸,父亲叫你!” 莱斯利还记得,海恩手中的棒球棍怎样凝停在了半空,任自己扔出的棒球砸在他那张惊诧的脸上。 他们相约要一起度过圣诞节,一家人还驱车去买了圣诞树,诺亚感慨美国的圣诞树居然要买,因为在他们瑞士的小屋后满山都是。也许生活总是充满惊喜,圣诞节的前一天,一位故人突然造访。 谁也不认识他,只有诺亚,在端详眼前这个男人片刻后,惊诧地从壁炉前的沙发中站起,张开双手朝男人走去。 “理查德,我的朋友,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了!” “真不敢相信,诺亚,你还是来了。” 理查德·赫尔姆斯,在听闻自己一直关注的人终于入境美国,便一直打算要来见他,只是他身份特殊,又因为某些原因身体欠佳,所以迟迟没有动身。可一想到,在他们这个年纪,若是再耽误恐怕留下遗憾,于是他来到了诺亚的面前。 诺亚高兴地握住他的手,向他询问这些年来的一切。理查德告诉他,杰克在美国参战后回到了德国,在那里找寻过诺亚。 “他至少去了十个集中营,可都在德法地区,他不是没想过你在波兰,只是他没机会了。德国人杀害了他。” 诺亚擦了擦眼泪,说:“你呢?你的老师呢?找到他了吗?” 理查德垂下眼眸,露出苦涩的微笑:“找到了,但见不着,他在苏联人那边,前不久去世了。不过,你还记得他的孩子吗?他后来终于被我带到了美国,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只是他的心不在这边,又回德国去了,他是个医生,在西柏林开了家诊室。”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美国?”诺亚疑惑地问。 理查德沉默,说:“身不由己,诺亚,其实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你在瑞士,可是我的身份早已经不能和你有过多接触。” 尔后他们聊了很多,诺亚向理查德讲述了自己在集中营里的生活,且向他介绍了海恩和克里特以及莱斯利。理查德感慨万分,说只有像诺亚这样的人才能拥有这么幸福美满的生活,他是不可能的了。后来诺亚挽留理查德一起度过圣诞节,直到他离开后,莱斯利才神秘兮兮地对大家说,理查德·赫尔姆斯,是中央情报局的前任局长。他惊讶于大家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 “爸爸,大人物,那可是大人物呀!” 诺亚含笑摇头,在他眼里,理查德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老师的可怜学生而已。多年前的柏林,他与他相识,从未想过四十多年后还能在洛杉矶重逢。如今已是物是人非,诺亚心里生出一股缱绻的怅惘,没过多久,他就对海恩说,他想回柏林生活。 “好,”海恩说:“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跟你去。” 1979年春天,诺亚与海恩回到了柏林,当然,此时柏林已经分为了东西两区,幸运的是,在原先选帝侯大街后的奥菲尔斯裁缝铺旧址在西柏林。他们盘下了这处旧址,让奥菲尔斯裁缝铺重新开张。克里特总担心做生意会影响诺亚的健康,可海恩说,缝纫对诺亚来说是种必不可少的乐趣。 “就是,”莱斯利捂着诺亚给他织的围巾,在裁缝铺里上下打量着:“爸爸喜欢缝纫,就像你喜欢画画一样!” “那你喜欢什么?”克里特转身问他。 “喜欢你。”莱斯利调皮地眨眼。 在海恩和诺亚忙活裁缝铺的事宜时,莱斯利陪伴克里特踏上了他的追忆之旅。他们飞往了波兰华沙,又称坐火车来到了卢布林。当接近那座已经被改造成博物馆的集中营旧址时,克里特的脚步蓦地停止。一望无际的波兰原野上,回忆如风般向他袭来,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他不禁哽咽起来。 莱斯利贴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对他微笑。克里特点了点头,两人便沿着铁轨朝集中营深处的地堡走去。 “毒气室!那里就是毒气室!”几名游客从他们身边跑过,克里特止住了脚步,转身走向另一个地方。 “那里是特别工作队的营区,没什么好看的!”一名游客对他们喊道,莱斯利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注视那栋平房,克里特怔怔地朝前走。他走进大门,环视四周,四处都是散落的床架和遍布灰尘的草席。他看向一张床铺,好像有人在那里抱着他,看向另一张,他便听到有人在唱《海洋之歌》,再看向一张,有人便咋咋唬唬地抱着他叫他喊自己叔叔……克里特转身,透过大门看出去,所有的景象便和他记忆中的画面重叠,那是谎言中灰色的农场,向天空输送着美丽的云朵…… 突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迅速朝营区深处走去,在莱斯利惊讶的目光中,他掀起一块草席,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一米多深的大洞。 克里特跳了进去,再也无法忍住,蜷缩在洞里,他像个孩子般哭出声来。 莱斯利静静等待着克里特,一个小时后,克里特从洞里爬出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莱斯利道歉,说让他看到了自己失控的模样,莱斯利含泪摇头,难过地抱住克里特吻了又吻,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自己会永远在他身边。 后来他们又去了档案馆,克里特在遇难者姓名里一排一排找着,终于找到了自己和父母的名字。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莱斯利却被某个人吸引了注意。是档案馆的管理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滔滔不绝地向游客讲述他在二战期间的所见所闻。 “您是说,您见到过党卫军之间的自相残杀?”莱斯利问。 “是的!没错!我是犹太人,奇迹般地被一个党卫军放了,被波兰游击队救下,没过多久,我就在一次行动中看到当时放走我的党卫军杀了另外一名党卫军!”他激动地说:“所以我经常说党卫军里也有好人,但总有人不信。” “你说得都是真的?”莱斯利惊讶得不行。 “当然,我有证据,你要来看吗?这可是我的私藏。”档案管理员将莱斯利和克里特带到他的办公室,兴冲冲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拔开木塞,他从中取出一张卷起来的沾有血迹,早已在岁月当中留下发黄痕迹的信纸。 “瞧,这就是我当时在麦田里捡的!这些年我一直保管着,我想这封信一定很重要,不然那个人死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拿出来念一遍呢?” 莱斯利颤抖地接过那封信,在完整地读过信的内容后,他在信的背面,发现了一排带有某种不愿承认的欣喜、用铅笔写下的细细小小的一行字—— “我愿意。” 沉默片刻,莱斯利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们没有将这封信带回柏林,正如发黄的信纸一般,这回应也属于过去。因为他们知道,现在他们的父亲们在柏林很快乐,很幸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