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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德国人自己都恨党卫军,我能理解,毕竟死在党卫军手里的德国人也不在少数。可我并不怕挨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海恩笑了笑,说:“我最怕黑夜,漫漫长夜,好似没有尽头。在一片安静中,思念会被无限放大,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好似在说“想见他”。各种各样可怕的念想涌进我的脑海,让我在起初的一年里夜夜哭泣。请原谅我吧,脱离了那身制服,我就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起先我怕他死了,而后我又怕永远见不到他了……可后来,有一天我哭过后,抬起头看到了窗外的月亮,多么美丽的月亮啊,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在集中营内,我和他一同隔着铁丝网仰望过的月亮,这月色就像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莱斯利,你明白吗?就是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也正和我一同仰望,这思念会折射,会传达,所以我坚信不疑……此后的九年,我再也没有流过泪,凭借这轮月亮,我将我的赎罪进行到底。” “可你……如果我的调查没错,你只坐了十年的牢。”请原谅我用“只”这个字眼吧,当我说出口后,才意识到有多么不妥。世界的不公平就在于,比起坦白从宽,矢口否认的一些人甚至都没有受到惩罚。 “因为我病了。”海恩垂下眼眸,平静地说:“也许是战场残余的伤痛与多年的劳动,或者就是单纯的思念成疾,我病到了,几乎卧床不起。几个月的治疗无济于事后,我被放弃了。当医生不再来探望我时,我就知道我的死期将至……这就是尽头了吗?我想,如果这就是尽头的话,我渴望在死前能够见到他一面。” “于是,绝非逃脱惩罚,我提起了上诉。我对法官们说,我救过一个犹太人,现在,是时候回到他的身边。法官们问我,证据在哪里?我苦涩地笑,哀求他们听一听这个垂死之人的肺腑之言,我说如果这个人在等我,那么他就是证据,如果他没有等我,那我的出狱也就没了意义。法官终于答应了我,我赌上了我的一切。” “那是我时隔十年第一次走出监狱,两名监察官跟在我身后,我登上了前往瑞士的火车。多美的国家,多美的山峦啊……我坐在火车里,泪流满面,我想,如果不能留在这里,我恨不得立即死去。当格林德瓦近在眼前时,我却犹豫了。我不敢下火车,我这个扬言要赎罪的人,真的把罪都赎清了吗?” “可我最终鼓起了勇气,下了火车站在月台上。我——海恩·施瓦茨,三十五岁的海恩施瓦茨,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站在月台上饱受人狐疑的目光。我不敢抬头,直到火车里去,人群散尽,两名检察官远远地站在一边,看我究竟走向何方。” “所以呢?你找到他了吗?”我急切地问。 海恩突然沉默了,颤抖着嘴唇,并不回答,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他仿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拿着手帕不住地揩泪,我想,这一夜他的眼泪也快要流干了。 “这时,我意识到了,他是我唯一的羁绊,是我良心的法官,也将是我最终的审判。”海恩低声说:“他将决定我的生死,我的去留。我如是想着,却依旧不敢抬头。” 我内心急得要命,好像站在月台上的不是海恩而是我莱斯利,我握住海恩的手,完全失了分寸地问他:“结果呢?结果到底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话语刚落,就听到吱呀一声,好像有什么下楼的声音从海恩背后的房内传来,于是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我紧接着听到了一声苍老的、轻轻的咳嗽,海恩惊讶地回过头,脸色瞬间变幻,最终落在一道无限的温柔当中,他回转望向惊诧到呆滞的我,露出动容的笑容。 “结果就是,有那么一个人,风雨无阻地,在格林德瓦火车站的站台上,等了我整整十年。”
第96章 清晨的群山 我的心放下又悬起,因为我知道,也许只要半分钟,不,或者十秒钟,当海恩身后的那扇门被推开时,我就能见到他。 我呆滞的面庞上挂满了泪水,想必十分滑稽。我慌慌张张拿出手帕来擦脸,却找不到手帕,海恩见状递给我一张,柔软的棉质手帕上散发着玫瑰的清香。 “是他的。”海恩笑着说,“我想他会愿意给你用的。” 我不知所措地点头,在心里数着秒数,上帝,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紧张,可我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位在这一夜里盘踞在我心头翻来覆去想象了千百遍的面孔就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他是我爱人的再生父亲,是我在今晚放置在心中的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角色。 “海恩……”从门后传来一声苍老却温柔的声音,海恩站了起来,朝房门走去。 “我在。” “来客人了吗?” “是的,亲爱的,我们来客人了。” 门推开时,海恩掺住了那伸向他的手,此时天已大亮,透过面向花园的窗户朝霞将橙色的光芒投入这间燃烧着细细炉火的餐厅,我闻到了花香,当那张脸终于出现在我视野里时,我心中无数缱绻的波浪停止了涌动,回归于暧昧的岑寂。 他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他用那双会笑的眼睛看向我时,我心里就清楚,他就该是这个样子的。花白的头发和皱纹是岁月赐予他的礼物,他清隽而沉静,就像黎明的群山。他穿着件米白色钩花针织外套,瘦削的身体依偎在海恩的怀中,我仿佛看见了他们年轻时站在一起的模样。我不禁有些哽咽。 “啊……”诺亚有些惊讶地抬头望海恩,说:“这不是,这不是莱斯利么?” 海恩点头,然后冲我解释道:“真对不起,我们对你已经很熟悉了,自从你和克里特在一起后,我就一直关注着你,找到你的照片并不难。” 我茫然地摇头,愣愣地说:“没关系……啊,奥菲尔斯先生,我,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莱斯利·埃文斯,我,我是克里特的爱人……我……”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我突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天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越过餐桌,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一双饱经苦难、伤痕累累的手,我将这双手放在我的唇下,我就如同多年前的海恩一般亲吻他,跪在他的面前,化身为我的爱人克里特,我哭着让胸腔内的声音自由地向外吐出。 我听见,我叫他“父亲。” “父亲……” 当然,我这种冲动且怪异的行为是会让人感到惊讶且不适的,可因为他是诺亚·奥菲尔斯,所以当他俯身吻在我额头上时,我只感到释怀而无讶异。因为他就该是这幅模样的,不是吗? “孩子,是的,你也是我的孩子。”他扶起我,含泪地说:“请原谅我这么多年没有去探望你们,我,我对不起克里特……” “诺亚,这不是你的错。”海恩抹去他眼角的泪,说:“医生说你不能激动,不要哭,来,先坐下来,我给你做早餐。” 海恩又望了我一眼,解释般地道:“近些年来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这也是我为什么我想要和你先见面的原因。诺亚可不能太激动,也不能劳累,他的心血管承受不起。” “海恩,我没那么严重。”诺亚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他,问:“难不成你们一晚上都在这里,没让莱斯利休息吗?” “我看他也不打算休息。”海恩切下一片面包,回头问我:“要培根吗?” 我点头,说“要”,我的目光根本离不开诺亚,他坐在我面前,喝着海恩为他热的牛奶。海恩一边煎培根,一边将门后挂着的毛毯取下批在诺亚身上。诺亚自然而然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别太累。 “克里特……克里特生病了……”我突然说。 “我知道。”诺亚垂下眼眸,哀伤的神色从他睫羽中流露而出,朦胧的霞光氤氲在他的身周,让他眼角的泪水也散发着光芒。 “这是我的错。”诺亚冲我微笑了一下,“如果你和海恩已经先见了面,想必他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我,我不是克里特的亲生父亲。” “我知道,奥菲尔斯先生。” “请叫我诺亚好了。”他抿了一口牛奶,犹豫片刻后,道:“我那时太年轻,不懂得一个人幼时遭受的苦难会对他的成长有多大的影响,当时在地堡中,吉普赛人扎伊用他的那一套的确让克里特忘记了,可后来事实证明,克里特只是记忆混乱了,有些东西他从未忘记。而后来我们的逃亡之路艰险重重,我还记得我们最开始逃到了捷克,一路上我为他编织着谎言,让他本就混乱的记忆更是雪上加霜。最后,历经千辛万苦我们在半年后来到了瑞士,我在这里给别人做工,带着他住在主人弃用的牲畜棚里,他当时还那么小,遭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和惊吓,精神已经开始不正常,我想一切都可以重来。” “我不再说意第绪语,也不说德语,我从头开始学瑞士的地方德语,我本来就会,所以对我来说这并不是问题。你知道,孩子很容易受环境影响,当他再也听不到意第绪语,他就渐渐地将其遗忘了,他明确的记忆便从格林德瓦开始。我从不提及种族,也不提及那场过去的战争,当时格林德瓦并没有现在这么多住户,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处农庄,没人在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在意我们是什么人,比起战争,这里的人更在意母牛什么时候产仔,山羊什么时候归家……” “于是我成功了……莱斯利,我让他忘了一切,甚至忘记自己是个犹太人……每当他问起母亲,我就拿出病逝的故事,可当他问我母亲长什么样时,我根本说不出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克里特一天天长大,他的确如大多数孩子般活泼开朗,就如我憧憬过千百遍地穿着我为他做的衣服去学校读书,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沉默地坐在草地上,茫然地看着雪山。他是个很体贴的孩子,从不让我为难,但我知道,随着他的成长,我所无法解释的迷茫和混沌已经在他心中悄然生长了。” 诺亚泪流不止,海恩将做好的早餐放在他面前桌子上,拿出手帕给他揩泪,嗔怪地说:“这怎么是你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海恩复又看向我,哀伤地微笑,在这笑容里,我想我大概弄明白了。望着眼前这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我情绪激动,无法再继续保持清醒的思维。海恩看出了我的疲累,提议带我去休息。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厨房,发现前厅原来是个裁缝铺,怪不得他一开始要我从后门来,他给我卖了个关子。 我跟他来到二楼,面向雪山的那间房是克里特的房间,他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少年时期,我走进他的卧室,海恩说,这里依旧保持着克里特离开时的那副模样。 “谢谢你。”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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