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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了,大脑下意识地逃避烧伤清醒后看到的那一幕,快被拍破的病房门、岑琳抱着病床脚哭肿了眼睛、一大堆转让协议摆在床头桌上。 岑连别无选择——他签,他还。 父债子偿。 岑连猛地从梦中惊醒。 自己不愿想起的往事,竟然藏着关于颜颜的边边角角。 那道哭声,应该是他。 那才是他们九年前的最后一面。 岑连摸到手机,给妹妹岑琳发消息,让她下课后尽快回电话给他。 消息没发多久,岑琳的回电就来了。 “哥哥?有什么急事吗?是……刚叔又催你了?”岑琳没见过岑连在短信上催过她,当即有些心神不宁,问得忐忑。 “小琳,我烧伤住院那会儿,是不是有我大学同学或朋友来看过我?”岑连拿不准陶承颜当初找他,是用的什么身份。 对面那头的岑琳顿住,仔细在回想,实在没有捕捉到有用的东西:“抱歉哥哥,我当时太没用了,一直在哭,没想起来。” 岑琳那会儿刚小学六年级,记不住太过正常,于是岑连给了提示:“玉坠,你有印象吗?我生病那段时间有人留下玉坠吗?” 母亲离世前,给岑连和岑琳都留下了玉,是特别定制的,岑琳的是黄翡手镯,岑连的是未经雕琢的黄翡玉坠。 岑连和陶承颜在一起后,将玉坠转赠给了陶承颜,而岑琳的手镯,在厂子出事后就被抵押了出去。 岑琳想了很久。 “哥!”岑琳突然喊,像是想起来什么,“我确实没见到玉坠,但是上次一起吃饭的明星哥哥,他好像来看过你!对!是他,他看我哭得伤心,还给我擦过脸。” 岑连缓缓闭上眼,一声苦笑:“我要找的就是他,关于他,小琳还记得多少?没关系,慢慢想。” 从前没有想到的角度,后来突然回想,一切都变得明朗。 “他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也在哭,哭得很痛苦,好像也是他来之后,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开始变多,病房外仍旧有人吵闹,但是都被他带来的那个人拦住了,”岑琳想往后想,却没有更多的记忆了,“我感觉,是他走后,琴姨和堂姐才来医院照顾哥的。” 每每提及恩情,岑余刚的话术始终是那一套,琴姨和堂妹照顾了他一个月,可是从未提及住院费的事。 岑连默认是岑余刚出的,所以这几年对岑余刚的各种安排,皆是豁了命的跑,还恩情、还债。 陶承颜进门的时候,岑连还在打电话,他将早饭放在桌上,而自己倚在隔断玻璃墙上等岑连打完电话。 瞅见陶承颜进门,岑连匆匆忙挂断电话,从床上冲下来,紧紧抱住陶承颜。 被拉入岑连怀抱的陶承颜一愣,被迫脸埋进了岑连的大胸。 这人应该是起床挺久了,胸膛上裸露的肌肤表皮带着一层凉意。 陶承颜笑着,手挎在岑连腰上:“岑哥哥见到我反应这么大?” 岑连的脑袋埋在陶承颜的脖颈处:“想抱你。” “哦,那抱吧。” 陶承颜意外岑连竟然起床后没有扭捏,若是早知道闹一场这人就能抱过来,还遭什么罪慢慢勾他。 这呆子,就不能奢求他主动。 从前这样,现在仍旧是这样。 岑连越抱越紧,埋在陶承颜脖颈间的呼吸加重,像是要把九年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只抱着,没有多余的动作,陶承颜却在相抵的胸口,感受到对方咚咚咚加速的心跳。 陶承颜两手撑着岑连的腰,努力将自己从拥抱中抽出身:“大早上不穿衣服,投怀送抱干啥。” 没穿衣服是事实,投怀送抱也是事实,偏就通过陶承颜的嘴里说出,配合他上挑的眼神,岑连脸热,才注意到,自己刚刚把陶承颜的脸直愣愣地摁在了胸口上。 好半晌,岑连脸红地解释:“早上衣服不见了,你不在,所以也没找衣服。” “哦,也就是,我不在就可以不穿衣服?” “不是的。” 陶承颜扒拉下岑连扶住自己后背的手,将柜子上的包装袋塞进岑连怀里:“去换衣服,然后吃饭。” 里边有两件短袖,是陶承颜全副武装以后去附近商场买的。 一件灰色紧身衣,一件是黑短袖正面有粉色小猪印花。 岑连比对了两件衣服的效果,回过头看了一眼陶承颜,却见陶承颜饶有兴致地挑眉,表示很期待。 最后,岑连穿了粉色小猪的短袖。 陶承颜的眼里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脸上浮出笑容,是被岑连逗笑的,他想要的反差感达到了:“来,吃饭吧。” 早饭只有肠粉和山药粥。 陶承颜提早将肠粉抱着开吃,岑连看见粥迟钝了几秒,也默默开吃。 窗下的阳光正好,这几个月头一次没把好日头荒废给工作,吃完饭后,陶承颜坐在高脚凳上,没戴耳机外放拉片,岑连似乎很不爱寡淡口味的吃食,吃得很慢。 陶承颜专心致志地分析镜头,尽管没看岑连,也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良久,陶承颜摁着后颈,仰头看外面的天色,万里无云,只有几只麻雀飞过。 他拿着手机,往窗边走去,将玻璃窗全部推开,感受拂面而来的风。 他在等。 “颜颜——” 岑连停在陶承颜身后:“当年我不告而别,是有难言之隐……” 往事还要从一个姓张的货车司机讲起。 他是个混子,却是跑车的好手,带着岑连父亲岑宇达的手下司机走南闯北多年,胆子大、不怕事,各家货运老板都争着抢着要他。 出事前一天,张师傅在朋友家喝得大醉,想着第二天跑县内无所畏惧。 仗着艺高人胆大胡闹,总会被意外追责,还没出货运大院的门,就撞人了,生生从另一个来上班的司机腿上碾过去。 没清醒的酒后,想不到会做些什么有违常理或者背德的事,也许撞人的最初一刻他想逃,紧急倒车,却又与后面两辆重卡相撞。 九年前清晨,瑜县凌空传来的连环爆炸声,现在回想仍觉心惊,像是能夺去人性命。 那时,岑宇达正在拓展业务,大院周围修的都是简易厂房,主要做酒店一次性消耗品,爆炸带来的火花点燃了厂房内的易燃物。 那场车祸引发的大火,张师傅抢救无效死亡,被撞的司机双腿截肢,后车两司机重伤,厂房内没跑掉的好几名工人被轻度烧伤,大院内的重卡几乎全毁,准备交货的酒店用品被火烧尽。 主要事故责任人去世,岑宇达作为公司负责人,在核查时被指责消防不达标、货运安全管理监督失职、生产资质核检有问题,由安全生产条件不符要求而造成重大事故的,岑宇达将面临三年以下刑拘,不止法律层面,尽数投入生产的资金、厂房扩建的贷款、赖以经营的重卡全在这场车祸中尽毁了。 岑连回瑜县,便是收到岑宇达自杀的消息,那时岑宇达将能抵出去的全抵了,给工人的赔偿金、工资都交接好了,给岑连留下一封信:岑连,爸爸对不起你,给你留了烂摊子,爸爸支撑不下去了,只能将银行剩下的贷款交给你偿还,原谅爸爸的无能,小琳也拜托给你了。 回到瑜县后,岑连在大院角落的铁板房内给岑宇达办了丧事,也就在当晚,作为事故责任人张师傅的娘因不满赔偿金,一把火烧了办丧事的铁皮房,岑连被烧伤昏迷不醒,而张老娘因证件年龄过75岁只从轻处罚。 “……再后来,颜颜,你都知道了。”岑连垂头。 “知道,怎么不知道,”陶承颜将手机扔到床上,“你被扔在医院,没药没钱,吊命都难,外面还有一群人等着你付工钱、付赔偿金。” “对。”岑连抱头蹲在地上。 “这就是你后来不联系我的理由?”陶承颜蹲下,扶住岑连的肩,“我也是你的债主,付了那么多的医药费,也没见你后来想起我。” “颜颜,不是的,我不敢联系你,我害怕他们找上你,而且……我不知道你来看过我。” 即使已经有推测,是颜颜帮的他,真正听陶承颜讲出时,岑连的愧疚无以加复,他对陶承颜,始终亏欠太多。 可是颜颜又如何帮的他?陶承颜当时的情况未必比岑连好。 “哦?那就是有人瞒了。”陶承颜了然。 瞒不瞒对现在而言,已经无所谓,只要岑连这个人还能活着站在他面前,这个名头给谁都行。 岑连握住陶承颜的手:“这次回去,我会查清楚。” “还要回去?” “我答应了刚叔,我会做到的。” 陶承颜撇开岑连的手,站起身,望向窗外:“诺言比我重要吗?我给你开工资,让你把债都还了,不行吗?而且,在我身边,你可以安心备考。” “颜颜,在我心里你比我重要,可是,有些恩情、有些债需要我自己去还,这也是对我父亲的承诺。” 陶承颜能预料到岑连会是这个说辞,这个人把承诺看得很重,付出了就是全心托付,遇事却只会自己扛。 岑连为九年前的这场祸事牺牲了太多,放弃理想也丢了爱人。 “你债还有多久还完?”陶承颜问。 “没意外的话,这次跑完就可以,一直到年尾,明年就能到潍城专心备考了。” 忘了,这人还完债,还要念书,专心念书,“专心备考”这四个字陶承颜在心里念了三四遍。 把岑连强行栓在身边,陶承颜能做到,但岑连有他的理想,陶承颜不会将一只善飞的鸟儿困于笼中,即使是出于爱,假使两人角色互换,岑连亦不会强行将他拴住。 重诺才是岑连。 陶承颜许久才说:“你有你的债,你的诺,你的理想,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所以我放你走。我希望这次分开,是为了下次坦然无包袱的再见。” 才袒露心迹,又在准备告别,岑连对陶承颜是爱且愧疚,让他等待许久,如今又要等待:“谢谢颜颜,我会尽快处理掉这些麻烦事,再好好与你相见。” 说开了,陶承颜也就不想废话,只想把当下偷闲的日子过好:“好了,距离你走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这段时间当好你的保镖,你走之前,我陪你去体检。” 岑连说:“我都听颜颜的。” 陶承颜揪起岑连衣服上小猪的耳朵,打趣道:“都听我的,那我变卦了,不让你走!” 岑连伸出手,抱住身前的陶承颜:“我打嘴。” “切~” 特别备注:现行是如果父亲去世后留下了遗产,那么儿子需要用父亲的遗产来还债。但是,如果父亲的遗产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那么儿子不需要承担剩余的债务,本文岑连是属于自愿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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