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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英看着老爷子被一左一右搀扶入座,迟来的生出些许愧疚和担忧。 毕竟老爷子是她撺掇来的,这把脆身子骨万一有闪失,不光会使原本式微的长老会更加徒有虚名,还会令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牧家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给她淹死。不过这愧疚仅在心上停留半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正厅踏入会客堂这几步路,几乎抽空了牧老二爷的气力,倒在藤椅喘息不稳,仿佛一口破旧的老式鼓风机,伴随着随时会开裂崩坍的声响,“海英啊……你急着把我们这群老家伙叫回祖宅,是有什么要事?” “二爷,您随身带着药呢吗?先把救心丹含嘴里两粒。”牧海英忙不迭道,顺便也给在座各位提前扎预防针,“事情虽然紧迫,但长老们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牧老二爷点点头,从黑袍对襟马甲褂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牧海英盯着他往嘴里倒了两粒,这才沉了沉心。 牧海英一身周正常服,坐在檀木长桌的主座,清了清嗓子,端起往日在会上发言的领导架子,中气十足道:“我今日把各位长老们召集至此,的确是有要事相告,此事关乎牧氏的未来。因而,请诸位见谅,恕今日招待不周。” 话落,牧海英的四伯俶尔打断道:“海英,这家主还没到,我们擅自开始实为不妥。” “是啊。”小叔附和,“三方会审自然得等到三方齐全再开始,况且家主不到,我们也不能草草下决断。” 牧海英提起嘴角,显露不过心的笑容,道一句:“家弟会来的。” 这群冥顽不灵的老古董,看似接受了新时代的润泽,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迂腐。剖开肺腑,盛得是满腹封建残余,抽干血肉,尊卑阶级早已渗透骨髓。 若不然,也不会对一个佩戴家主名头的小辈言听计从,把他捧成如今这般嚣张姿态。 四伯又道:“我们还是再等等,反正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霄夺有告知你他的行程吗?” 牧海英依旧挂着平和的表情,温温然道:“家弟没有告诉具体航班,但我已经通知了他到场,想来已经在路上。况且我接下来将要说的事,事关家主,不便于被他听到。” 三方会审,最重要的家主却不在场,不就成了私下密谋? 台下长老脸色微妙变化,纷纷提起面前茶盏,抿一口温热红茶。 牧海英见无人言语,自顾自讲下去:“牧氏前几日的动荡,想必在座长老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二伯、三伯和六叔勾结东南亚团伙博。彩诈骗,已经被云川和香港警方联合抓捕归案……四伯,您平日和这几位伯伯交情甚笃,或许知晓一些内幕?” 牧海英存心驳他的面子,四伯一言不发,面色十分难看。 正如她所说,他时刻关注着闯出事端的几位手足的动向,据悉,这几人还在取保候审阶段,随时会被提进局子里审一番,不允许随意走动。 “在座长老都知道,伯父们和东南亚勾结行骗这事给家族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丢了整个牧家的颜面。外人如何评价是一方面,牧氏的股市因此下跌、市值蒸发,账本上的数据历历在目,这笔亏损,应该来找谁偿还?” 牧海英目光锐利,冷冷向下扫视一圈,众人皆缄口不言。 这几人都出自长老会内部,老了老了还闯祸,其余人面上也挂不住。 室内寂静半晌,牧老二爷终于开口,指骨敲桌,“海英,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为难你的叔叔伯伯们……毕竟,在场各位谁也不想看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局面。” 牧海英勾起薄利笑容,“二爷,您放心,我今天召集各位三方会审并不是要找谁问责,就算真要追责,也追不到各位长老的头上。” “前段时间,我已经委托关系将此事压下,检察院和法院也各派了人员时刻留意动向,事态平稳,各位暂时不必担心会被此事牵连。” 牧海英拿起一旁的资料文件,随意翻阅两页,“这份文件包含伯父们和东南亚团伙的交易记录,每一笔汇款都有清晰的账户信息。事件未被曝光之前,警方也得到了和我手中这份一模一样的文件,但他们拒不向我透露提供证据的人员姓名,只回复是匿名举报。因此,我无法得知这名内奸的身份。” “内奸?”四伯面容骤然阴沉,“你怀疑这件事是牧家的内部人在搞鬼?” “是。”牧海英点头。 “海英,这可不能乱说。”牧老二爷严肃警告,“你有什么话,还是等霄夺到场再商榷。” 身旁人纷纷开始附和二爷—— “海英,如果只是你的怀疑,最好还是不要拿到台面上讲,毕竟这可是有损家族和气的话。” “是啊,况且牧家自己人把这事捅出去,眼见牧氏在公众面前信任崩塌,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火急火燎把我们叫回祖宅,莫不是只是为了一个猜测?我倒是想听听,你想把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到谁的头上?” “莫须有?”牧海英倏然冷笑,“我暂且不说这人姓名,但我的怀疑也并非无凭无据,能拿到这份机密资料的人,只有一种可能。若我说是东南亚团伙内部有人想改邪归正,故而向警方递交了这份证据,你们觉得可能吗?四伯,您认为呢,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会做这种事吗?” “能有本事拿到这份文件、并且不惧怕被报复的人,来路必然不会小。我点到这里,范围已经很明了。” “你到底想说谁!?”四伯死死瞪向她,语气已濒临暴怒。 牧海英慢条斯理道出那个名字——“家主,牧霄夺。” “胡闹!” “牧海英你疯了!” “还嫌脸丢得不够多,连家主都要被你拖下水,简直是居心叵测!” 牧老二爷不知哪里迸发的力气,猝然间猛拍桌子,震得茶水倾洒,怒目而斥:“牧海英,我谅你对牧家有功,一忍再忍……可你竟然敢怀疑到家主的身上!这些年他为家族耗费多少心血,集团在他手上几度起死回生,牧家人有目共睹!换言之,没了家主,牧家早在十年前就完了!” 这番斥骂几乎掏空了牧老二爷力气,开始剧烈咳嗽,呼吸急促,佝偻的脊背仿佛一根在暴风雨中疯狂摇曳的蒲苇。 众人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给牧老二爷顺气消火。生怕老人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在这正月初七闹出白事。 其余长老则指着牧海英的鼻子破口大骂,拐杖跺在地上哐哐响,骂她翻脸不认人!骂她简直是疯子! 佣人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守候在门外,以防里面打得不可开交时无人拉架。 “我居心叵测!?”牧海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牧霄夺到底给你们灌输了什么思想?伯父们出事时,他对此事不闻不问,甚至还配合警方敞开牧氏大门任其搜寻,你们难道毫不知情!?” “是,我是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就是内奸,但放眼望去整个牧家,除了他,还有谁有能力得到这份证据!?最近牧家半点不太平,他做的种种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小叔,你也别替牧霄夺继续说话了,集团为何会突然从容礼和阿妍的公司撤资,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难道你浑然不知?” “你以为他大公无私没有私欲?我告诉你,他的心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在他眼里,你们都是一文不值的累赘!如果我继续任由你们这般拥护他,迟早有一日你们会被他彻底抛弃!” “够了——!!” “砰”地一声巨响,被牧海英唤作小叔那人猝然间掀翻了身下座椅,众人皆被惊得浑身一颤。 茶盏四落破碎,清亮的茶汤洋洋洒洒漫了一桌子。 他死死盯着牧海英,冷声道:“抛开牧霄夺家主的身份不谈,你和他是亲姐弟,我虽然不知你刚才那番话是真是假,但一直以来,牧霄夺对我们这些长辈多有照拂。就像你说的,集团从容礼和阿妍的公司撤资一事是真,原因也未可知,此事关乎集团,我们不便插嘴,但我想知道你极力贬低自己的亲弟弟,究竟有什么目的?” 牧海英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振振有词:“我凭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整个牧家!你们个个长着眼睛,却没有一个人看到我为家族的付出!” “这不是你质疑家主的理由!”四伯怒而拍桌,“大哥……大哥怎么能养出你这种女儿!?” “四哥,你消消气。”牧海英的姑姑充当和事佬,慌忙挤进两人中间阻拦,用力将侄女按回椅子上,温声安抚她的情绪,“海英,你也少说两句吧,别和你的伯伯们吵架……有什么事,等霄夺到了再说也不迟。” “姑姑,你就别再假惺惺的偏袒牧霄夺了!”牧海英被偏心对待了一辈子,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谁不知道你们个个有求于牧霄夺、不敢得罪牧霄夺!等到他过来,道貌岸然讲上几句,你们只会不分对错的指责我、拥护他!” 牧海英火冒三丈,登时拍案而起,连装都懒得装,“我告诉你们,你们怕牧霄夺我不怕!我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依靠他半分,全凭自己站在了如今的位置上。” “我才是全心全意为牧家奉献的人!牧霄夺,他根本不配做这个家主!” “牧海英,你非得搅得这个家不得安生!” “不好了——!!” 会客堂沉重的大门猝然间被踹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堂内一霎静寂。 一个灰头土脸的佣人不顾身旁人阻拦,连滚带爬的闯进会客堂,匍匐在地急促喘息,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二爷,不、不好了!” 众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转向那个佣人。 牧海英的火气还没发完,怒目横去眼刀,咬牙切齿地斥道:“滚!谁让你进来的!?” “牧海英,你让他说完!”四伯同样厉声呵斥,极具威严道,“你继续说,出了什么事?” 佣人抬手指向大门,断断续续的说:“祠堂、祠堂着火了!!”
第79章 待到一行人赶到时, 祠堂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火势滔天,浓烟滚滚,热浪裹挟铺天盖地的烟尘灰屑飘飞弥散, 将灰白色穹顶抹得更脏, 仿佛逐渐焦黑泛黄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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