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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用颜料绘制在墙上的坛城,眼前用沙子铺就的坛城具有一种令人下意识屏气凝神的美。 细沙勾勒出对称、精致、严谨的繁复图案,可以想象寺里的僧人在过去的数十日里是如何跪伏在地上,按照严格的比例,一点点将他们心中的坛城,这个佛的居所、佛的世界带到人间。 可与此同时,这副耗费无数心血和时间制成的沙画坛城却又那么脆弱,一阵风,乃至一下重点的呼吸似乎都能让它消散。 一切如梦幻泡影。 喇嘛们吹响铜钦。一种低沉而有力的震颤回荡在整个大殿里。 原本还在盯着坛城看的舒乔在一瞬间想起了那些他到现在都总是会断断续续做的梦。梦里的低鸣比这些号角声更加低沉,更加漫长,如同永恒。他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了一样,头跟着有些发昏。 任子宁察觉到身旁的舒乔好像晃了一下,正要转头看看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人的身体往旁侧一晃,似乎快要摔倒了。 几乎是本能的,他立刻伸手却扶舒乔。而和他同时出手的,还有坐在舒乔另一侧的严宥安。 舒乔被任子宁拉进了怀里。这人并没有晕,眼睛甚至还睁着,但眼神却很诡异,不像是完全失去意识的涣散,而是仿佛透过眼前的现实看到了一些存在于虚空之中的、不该看到的东西。 大殿里的其余人有在垂眉敛目地诵经的,有在定定望着坛城的,除了偶尔坐在上方的喇嘛会击鼓并摇动金刚铃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也没有人走动。 严宥安凑过来观察了一下舒乔的眼睛,后者的瞳孔在频繁地收缩、又放大。任子宁试着摇了摇舒乔,对方却没有反应。 又是一声铃响。 这次,一位喇嘛站起身,嘴里一边用梵语低声念诵起经文,一边就这么径直踩到了坛城。只见他弯下腰,伸手把那些沙勾勒出的线条和图案一点点抹去、搅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沙做的坛城就这样化为了乌有。 也是坛城完全消散的那一刻,舒乔突然吸了口气,然后恍惚地恢复了意识。 仪式似乎结束了,周围的乡民纷纷起身。任子宁半拉半抱地把舒乔拉起来,小声问道:“没事吧?” 舒乔只觉得整个人都很轻,像是飘在空中一样,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口说:“没事,我刚才……,”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一位喇嘛走到他们跟前——正是方才坐在上首领着众人诵经的那位喇嘛——此刻他面对舒乔,双手比印,然后用和仓拉一样带着口音的汉语说:“你来了。请跟我来。”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舒乔会来,也知道舒乔的到来所为何事。 没头没尾的邀请让舒乔愣了一下,就在这时,谢愉问:“我们能跟过去吗?”他们都有点不放心舒乔一个人。 喇嘛摇头,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短暂的沉默后,舒乔安抚了一下其他三人,说自己很快就回来,让他们在这里等着。 人群散去后的正殿变得有些冷清。高大的佛像端坐在镶嵌着宝石的鎏金台上,有慈眉善目的,也有三头六臂六角,呈忿怒相的,手里握着金刚杵、金刚铃等法器,下面摆放着信众的供奉。 几个僧人在扫去地上已经混成一团、看不出颜色的彩沙,谢愉试着跟其中一个僧人打招呼,对方抬起头,用藏语说了什么,两人互相都听不懂。 不过那名僧人比划了一会儿后便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到旁边拉来了另一位喇嘛。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那名被拉过来喇嘛用汉语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们寺里是不是收了一位,病人?”谢愉贴心地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担心对方听不懂,还换了些比较简单好懂的词,“十几年前,他进山后就疯了,在医院看过后没法治,然后才送过来的。” 喇嘛对这个人有印象,说是的。 “我们能见见他吗?” 谁想喇嘛摇摇头,说:“那个病人,半年前走了。” “走了?”一旁的严宥安皱着眉,问道。 据眼前的喇嘛说,那人被送到扎古寺后情况并没有完全好转的迹象,只是在寺院里不会出现过激的自残行为,但平日也总是自顾自地呢喃着别人听不懂的东西。 不过,那人也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而寺院里的喇嘛发现,每当他不胡言乱语时,似乎总是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绵延的喜马拉雅山脉,是漫长的边境线。有时候他甚至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山,坐上整天整夜。 直到半年前的一天,那人像是回光返照般,突然说出了一句能听懂的话。 他说要回去。是时候回去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我们去找的时候,乡里人有说看到他回家,又去了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作者有话说: 这是铜钦。  这是风马旗。  煨桑节是在藏历五月十五,和文中的时间其实是有点对不上的。 另外悄悄给大家推个纪录片《第三极》。 第86章 牛皮日记本 寺庙深处的房间格外安静。阳光透过角落的玻璃窗照进来,灰尘在空气里蜷动;五色的经幡在横梁上垂下来,于光线中轻轻摇晃;墙上色彩斑斓的壁画半藏在阴影里,令神佛的脸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一股香火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或许是有安神的效果,舒乔几乎本能地吸了几口,感到原本仍有些恍惚的意识渐渐地安定沉入身躯之中。 “我是在勒乡出生的,父母在带我离开勒乡前来过一趟寺里,我想知道当年他们做了什么,”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对于我的身体,我也有一些疑问。” “当年帮助你父母的是寺里的赤巴堪布,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惜他已经圆寂了,当年的事也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载,”喇嘛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的父母留了东西给你,或许你想要的答案能在里面找到。” 说完,他自供奉佛像的台子里面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了舒乔。 那是一本用红线缠绕着的牛皮日记本。 “你的父母交代过,如果你不来,是最好的。可如果最后你还是来到了这里,就让我们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喇嘛解释道,“之前有人也来打听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但我们没给他。” “是这个人吗?”舒乔心头一动,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刘岚清的照片,递给喇嘛看。 喇嘛仔细分辨了一眼,点头说:“是的。” “他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的?” 喇嘛沉思片刻,似乎在回忆,紧接着说:“应该是,七年前。” 夜幕再次降临。 眼下房间里只有舒乔一人,于是他坐在暖炕上,翻开了父母留给他的日记本。 日记本很厚,从封皮到里面的纸都能看出应该是手工制作的。书写在纸上的字迹非常漂亮,落笔行云流水,收笔也潇洒利落,哪怕隔了这么久舒乔也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他妈妈的字。 > 门巴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再加上封建时期的识字率非常低,除了寺院里的僧人,大多数藏民完全不识字,因此很多与门巴族有关的历史和传说都是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的。 > > > 这其中大部份已然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而即便是少部分至今仍在流传的故事,也和最初模样有着很大的差异。唯有寺庙内的藏经略微准确些,可以作为研究的一个锚点。所以他们找到了阿望,希望他可以成为研究团队在语言方面的专家,负责解读相关的文字信息。 > 舒乔看到阿望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母亲对他父亲的昵称。 这么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里面几乎每一页都写满了内容。这些内容记载着考古队二十多年前抵达勒乡后的所见所闻,大到队伍的工作进度,小到日常琐事都有出现。 通过这些日记,舒乔大概了解到,当年父母所在的那支队伍来到勒乡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一座神秘的石碑。 他又往后翻了翻,母亲的日记得很勤,几乎是每天都写,偶尔会有两三天的间隔。哪怕是进山后,她也会记录每天行进的路程和方向,以及途中遇到的事情。 但其中有一段时间,日记出现了整整一周的空白。 根据空白前后的内容,这是考古队第三次进山的时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进山的过程母亲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舒乔略微用力地掰开日记本,露出中间订装纸张的缝隙。只见其中一道装订线下面,卡着一块非常小的碎纸。 显然,母亲不是没有记录,而是撕掉了。 等日记再次续上时,已经是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三号。那是个晴天,而那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 我们找到石碑了。 这句话下方的空白处,是一个用铅笔画出来的、从未见过的诡异符号。舒乔敢肯定这不是世上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 铅笔的痕迹非常重,而且反复涂画,似乎临摹这个符号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艰难地把这个符号画了出来。 严宥安刚巧在这时洗完澡回来了。他见舒乔在读日记,便凑过来看了眼,然后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说:“这个,在刘岚清对石碑的解读文件上出现过,他给这个符号的备注是’神/起源‘。” 舒乔没怀疑,严宥安是那种过目不忘的人,记忆力好到可怕,哪怕是一点小小的细节也能记得很清楚。他说出现过,那就肯定出现过,基本是不会错的。 照这么推断,他父母找到的石碑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刘岚清后来在解读的那份文件的原型。 “记得之前丢失的那卷人皮卷轴吗?我刚刚想通了一件事,”严宥安开口,“如果仔细想的话就能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有一个时间上的先后顺序。” “之前在扎古寺佛像里藏着的书卷,可以确认是吐蕃王朝后期的物品,并且内容已经被解读出来,是有关封印屠骨迩和红线的故事。这是最靠近我们的一条线索。其次就是之前弄丢的那卷人皮卷轴, 严宥安拉着舒乔的手,一边在他手心写重点,一边娓娓道来, “人皮卷轴上的内容由象雄文编写,并且大概率是对某种不明语言的拙劣模仿,就像’唵嘛呢叭咪吽‘本质是对梵语发音的直接转译,所以这一条记载应该比扎古寺的卷轴要早。而且,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刘岚清的论文里写过这样一段,说’石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约四千多年前,约是古象雄王朝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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