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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罗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周密的突袭,这无疑令撤离行动更加困难——一级戒备状态下,每个出入口的警卫都会加倍森严,强行冲关的成功率极低,但若滞留负一层内又会被战火纷飞包围,即便不参与交火也难免遭到波及,眼下正是进退维谷。 恰行至一处岔口,费秩思忖片时后带乔斯忱踏入最左的过道,这条路通往教堂,那是整座马场中唯一的“净土”——池霍渊不屑地狱天堂那一套,却对那座教堂情有独钟,他在那里为枉死的祭品举行葬礼,请牧师在教堂为他们祝祷入殓。 但这并非追思亡魂的仁慈之举,相反,这是池霍渊所有狠毒手段中最卑劣的一个:起初许多人不堪承受马场的痛苦折磨,自杀是这里最寻常的事,不久后,池霍渊便命人修建了墓园与教堂,并宣布只有因献祭而死的祭品可以得到安葬,而那些擅自终结生命的背叛者则会被扔下悬崖,曝尸荒野,在死后仍要受尽灵魂酷刑。 被困在这里的祭品没有一人不渴望以死换得解脱,可如今就连这点权利也被剥夺——死亡不再是解脱,自杀的人下地狱,堕入更加无边的黑暗与残忍折磨,唯有吞声饮泣,等待铡刀在某次献祭的极致痛楚中落下才终能得以安息。 这一招很奏效,祭品不敢再轻易赴死,这座教堂也因此成了池霍渊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假使说督山马场是池霍渊迷恋的病态博物馆,那教堂就是玻璃展柜中最珍贵的那件艺术品。他禁止在教堂里开枪、厮杀,不允许任何血腥黑暗玷污他最完美的作品。 除却牧师与抬棺者,几乎不会有活人出现在教堂,如果能成功转移到那里,乔斯忱就可以暂时安全,至于找池暂——乔斯忱也得先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费秩深吸一口气,拿出从黑袍者那里要来的蓝牙对讲,让乔斯忱戴上。 乔斯忱依言照做,耳边随即响起掺杂微弱电流音的起伏人声—— “北翼A区,马匹数量27,没有遗失。” “北翼B区,马匹数量33,没有遗失。” “南翼D区,有一匹马趁乱潜逃,已锁定目标,申请击毙。” “批准。” 话音甫出,便听耳机中传来一声枪鸣,乔斯忱身形骤僵,然而不及多想就被费秩一把拽住继续向前。 “他们在清点被关在马场里的祭品。”费秩边警惕着四周边快速解释,“叛逃在这里是死罪,等指挥中心发现你不见了,就会向所有警卫下达通缉令。虽然有我在,但这里不是每个人都会听我的命令,你随时可能有危险,所以——” 他步伐稍顿,回身凝向乔斯忱:“如果你还想见到池暂的话,就专心一点。” 乔斯忱下意识攥紧手中枪,点点头:“好。” “距离闸门关闭还有50秒。”指挥中心持续播报。 步调再度加快,于厚重地毯上敲出急促闷响,对讲线路中仍陆续传出各区的清算情况,乔斯忱却不敢再有丝毫分心。 诚如费秩所言,很快指挥中心就察觉了他的失踪,下令全域搜捕。 许是高度紧张,许是太久没有过这样剧烈的运动,又许是红月余效还未褪尽,乔斯忱心脏如擂鼓狂跳不止,逐渐与隔墙透出的枪炮轰鸣融为一体。 负一层仿若一座靡丽迷宫,每条走廊从宽窄到室内装潢皆如出一辙,同样织有月桂花环与勋章图案的真丝红毯,同样没有号码牌的酸枝木门,同样绘有繁复暗纹的绛绸壁布,触目一派驳红。 长廊入口左右各伫立一根石膏罗马柱,犹如蟒蛇的尖牙,欲将过往人们吞入血盆大口。 他随费秩在回廊里辗转,只能从侧壁不断变化的装饰油画确认他们正在向迷宫深处移动,而非鬼打墙。 枪炮声在四面八方炸开,但他们始终没有正面遇上激烈搏杀,或许是费秩有意避开了交战区域。 奔至走廊尽头,乔斯忱跟在费秩身后正欲沿拐角右转,却不想刚迈出半步就被费秩倏地按住肩膀拦了回去。 “有人。”只听费秩压低声音道。 果然,话音未落,就见视野边缘的地毯上投着两个端枪的人影,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乔斯忱呼吸一滞。 费秩示意他后退,不料刚转身便看到他们来时那条走廊尽头也经过一队巡逻警卫,大约七、八人,所幸对方似乎正在追击什么目标,暂时没有发现他们。 此刻腹背受敌,向前尚有一线生机,若对上身后的巡逻队定然寡不敌众、必死无疑。 费秩大概也是这样考虑,后撤一步,将枪抵在他后腰:“不要出声。” 枪口与皮肤间仅隔一层薄薄衬衫,冰冷金属贴上的片霎乔斯忱先是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开始配合演戏。 两人一前一后从转角走出,与长廊中两名持枪警卫迎面,俨然押解逃犯的模样。 长廊上横陈着数具尸体,墙壁、吊灯上沾满血迹,显然刚经过一场恶战。 见有异动,对面警卫当即端枪瞄准他们:“什么人!” 费秩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让开。” 看清来人,警卫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仍未收枪,只是将枪头稍移,齐齐指向乔斯忱——被通缉的叛逃祭品。 “费总。”其中一人沉声开口,“按规定您应该就地把他击毙。” 直至这时,乔斯忱终于了解费秩那句“这里不是每个人都会听我的命令”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都对费秩俯首称臣,但与方才黑袍者的言听计从不同,眼前二人对费秩更多的是忌惮,轻易不敢开罪,可一旦费秩的指令与指挥中心冲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忠于后者。 “距离闸门关闭还有40秒。” “情况有变。”费秩停下脚步,面色从容,看不出分毫破绽。 警卫有些迟疑:“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费秩眯起眼睛,加重语气:“让、开。” 警卫见状举棋不定,一方面不能违抗指挥中心的命令,一方面又担心自己的阻拦真会耽误什么重要行动,半晌,他与身边同事低声交谈几句后转向费秩:“抱歉费总,请等我们和指挥中心确认一下。” 费秩轻嗤一声,好似勉强同意,然而就在对方手触耳麦刚要接通对讲的刹那,乔斯忱感到身后枪口撤走,下一秒,一枚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正中那名警卫的颈动脉,鲜血喷溅。 不等旁边瞠目的另一个警卫反应,费秩抬手又是一枪,直穿透那人胸膛。 危机方除,却来不及片刻喘息——枪声惊动了附近的巡逻,很快便听见一阵杂沓脚步声愈响愈近。 “距离闸门关闭还有30秒。” “快走!”费秩面色一凛,拉起他飞奔。 不知哪里又开始新一轮交火,接连几发炮弹爆破,轰响震耳欲聋,撼动整条走廊都随之颤栗。尚未干涸的血渍粘覆在水晶吊灯表面,令灯芒蒙上一层猩红,摇曳光影投在墙壁,恍如一簇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疾步如风,带动衬衫猎猎作响,汗水打湿额间碎发,滴落眼中,沁得视野些许模糊。 “距离闸门关闭还有20秒。” 费秩突然急刹,推开手边一扇酸枝木门,带他闪进去。门后一片漆暗,待走入才发觉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酒店房间,而是一条隐秘通道,正对面同样有一扇门,穿过通道便是另一条全新走廊。 步入新走廊,右侧仍是曲折迷宫,左边尽头赫然出现一段阶梯,不知通往何处。 “左边!”费秩喊道,乔斯忱立即拔足跟上。 就在这时,身后再度响起密集脚步声——本以为刚刚的金蝉脱壳已将巡逻警卫甩掉,殊不知对方早就预判到他们的行动轨迹,竟分两路来包抄! “距离闸门关闭还有10秒。” 追兵从拐角逼入走廊,依稀能听到背后络绎为机枪上膛的“咔哒”金属音。 “9。” 身旁的费秩也眉头紧锁,边跑边更换弹匣准备应战,转身的一瞬却陡然顿住,像是遇到什么始料未及的状况。 “8。” 乔斯忱连忙扭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那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并非巡逻警卫,而为首的领队也不是别人,正是罗旸! 对视的一霎,罗旸脸上闪过错愕,指扣扳机的动作一僵,但仅仅眨眼功夫就明白过来眼前情形。 猝然,迷宫方向又闯出黑压压一群持械者,众人的心骤地高悬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追兵。 罗旸与费秩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立刻心照不宣,带着某种走散多年却从未遗失的默契。 “火力掩护他们!”罗旸吼着,冲身后众人打了个进攻的手势。 “是!” 保镖们领命,速即调转枪头,返身迎上那群朝他们冲杀而来的巡逻警卫,走廊里顿时陷入枪林弹雨。 乔斯忱跑在前,费秩紧随其后时刻关注着周遭情势,时不时朝追兵方向补上几枪,枪枪致命。 “5。” 乔斯忱拼命喘息,试图以此平复过速的心跳,可胸口好似被什么堵住,吸到的空气愈发稀薄。 “4。” 耳边略过飒瑟风响,体力已消耗至接近极限,腿像灌了铅似的酸沉,仅凭惯性在强撑着迈前。 “3。” “快跑,对面人太多,我们快撑不住了!”他听到罗旸冲这边喊。 “2。” 已经迫近石阶,费秩的步伐却带上几分犹豫。 “1。” 倒数结束,阶梯前的闸门开始缓缓下降,手臂被猛地一推,乔斯忱跌入门中,他茫然望向费秩,只见对方盯凝着数十米外接连倒下的保镖和逐渐落入下风的罗旸,攥枪的指节微微泛白。 “沿台阶往上是教堂,是整座马场最安全的地方,”费秩回过头,沉声对他道,“等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教堂——你想再见到池暂就得先活下去。” 闸门落至近半,廊中景象一寸寸切出视线,乔斯忱深知时间紧迫,于是咽下心中疑问,迅速答允。 费秩一颔首,转身投回战场。 看到费秩去而复返,罗旸惊诧一瞬,随后满脸震怒,嗓子都破了音:“你他妈快回去!” 费秩却仿佛充耳不闻,任由身后闸门彻底闭合,卫兵们顾忌他的身份不敢朝他射击,但交战场面激烈混乱,子弹纵横交错如同一张火网,待赶到罗旸身边,他左肩已被子弹贯穿一枚血洞。 恰时机枪中最后一颗子弹打完,罗旸趁掏备用弹匣的功夫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你不要命了?!” 费秩端枪开火,掩护他替换弹匣,闻言勾了勾唇刚要作答,不料抬眸的瞬间瞳孔骤缩:“小心——”尚未启齿的话被堵回,他无暇再思考,霍然腾身扑向罗旸。 罗旸猝不及防地被抱住向一旁摔去,几乎同时,耳边传来一道子弹嵌入皮肉的锐响,紧接着便听到费秩一声闷哼,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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