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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其实这一切都是池霍渊计划好的,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为此刻做铺垫。池霍渊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让自己成为督山马场的完美继承人,而方才在剧院包厢里逼迫自己对乔斯忱下手就是池霍渊给他安排的最终考验,通过考验,自己就是这里的下一位国王,可惜自己的表现未能如对方所愿。 所以池霍渊又引他来到这座教堂,给他一次加试的机会。池霍渊太清楚,只要自己走进这座教堂、站在中央,就无法抗拒这种仿佛神父与上帝般掌握、俯视众生的快感,就无法抵抗接过这座罪恶帝国的国王权杖的诱惑。 池霍渊凝着他,笑容里带着些许胜利者的得意:“小暂,如今你就是我,与其假惺惺地维持那点虚伪的正义,不如放纵本性。” 熟悉的、难以克制的欲望如洪水袭来,几乎要冲垮他的全部理智,池暂紧攥着心口处的戒指,就好像抓住狂浪中的一块浮木。 只要答应,自己就彻底和池霍渊一样,沦为暴虐欲望的囚徒,成为助纣为虐的罪人。 这绝不可能。 但就在拒绝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他又怔住了——这才察觉池霍渊的真正狡猾之处——自己拒绝就能让一切结束了吗?此刻的拒绝不过是所谓的“道德”暂时压过本性占领上风的结果,但他的本质不会变。暴虐、嗜血、渴望绝对的掌控与支配,只要自己体内蛰伏的欲望再次露头,一切又回到原点。 如今的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只要他还活着,就随时可能压抑不住本性,伤害其他人,甚至伤害乔斯忱。乔斯忱清癯脊背上的斑驳瘀痕,因隐忍疼痛而噙泪的眼尾,以及那次割腕昏迷后惊心动魄的命悬一线都似利刺扎在他心上,池暂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他决不能让那种情形再次发生。 几乎没有犹豫地,他抬起枪,抵上自己的头——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池霍渊稳操胜券的面色终于爬上一丝裂痕。 “不要!”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这声音太过熟悉,清冷、柔和,恰若秋日拂晓时分的湖面,但此刻却好似带上几分急切,令平静水面荡起圈圈波纹。 池暂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抑制,近乎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单薄身影正朝他跑来。 ——真的是乔斯忱。 对方看起来并无大碍,只锁骨处余留依稀方才被献祭时印下的浅淡鞭痕,与舞台上药效催生的绯红不同,此时乔斯忱的脸色近乎苍白,眸中也填满惊慌,大概是刚经历过暴乱后的余悸未消。 池暂一动未动,他不知道乔斯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听到了多少,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乔斯忱正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这就足够了。 临死之前还能和乔斯忱有一面相见,老天也算待自己不薄。 池暂用眸光一遍遍描摹着对方的模样,希望记得牢些、再牢些,如果有来生,他也许就可以早些找到对方。 末了,他由衷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指尖缓缓压下扳机。 乔斯忱近乎惊恐:“池暂!” 想要冲上去夺下那支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 枪鸣似响在耳边,又似从更远处传来,乔斯忱心脏猛地一颤,脚步遽然顿住,他死死盯着池暂,仿佛有了这一丝视线牵绊,就能在悬崖边拉住池暂,不至令对方跌入无底深渊。 然而,预想中的可怖场面并未映现,池暂仍旧站在那里,没有血流如注,没有子弹洞穿,对方缓缓睁开眼睛,似乎和自己一样茫然。 愣沉片刻,两人齐齐向教堂正门——枪声的源头望去。 那扇高耸陈旧的木门从未上锁,平日只虚掩着,因为教堂临崖而建,越过门外的一小片空旷草地便是万丈深潭,看似出口,实则绝路,无需担心有人从这里逃跑或闯入。 此时木门半敞,不知是何时被推开的,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那里,手中攥着一把漆黑短枪,显然是在这里静候已久,只等眼下这一刻。 顺硝烟未散的枪口追溯,只见子弹的终点正落在残喘于礼拜席的池霍渊身上,从背后直直嵌入左肩,距心脏仅有数寸。对于一名并未受过专业训练的射击者来说,这一枪分明已是冲着夺人性命而去,只是稍有偏差,未能一击毙命。 池霍渊亦始料不及,挣扎着回过头,在看清开枪者后表情有一瞬错愕,而后,自嘲般扯出一个实在算不上笑的微笑:“没想到会是你......”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些年来,这一幕已经不知在她脑海里排演了多少遍,早已熟稔到无法牵动她的情绪。 “原来你也恨我——和雪谣一样恨我。”池霍渊口含稠血,咬字些许模糊,“这么多年了,你从没反抗过一丝一毫,我还以为......以为你会......” 药效叠加枪伤已经将他的生命拖曳到极限,嗓音越发喑哑,最后几个字已经发不出声,只艰难地张了张嘴,留下一个近似“爱”的口型。 女人似有须臾动容,垂睫思忖良久才复抬起头,她凝向池霍渊,眼中添上一分决绝:“我不恨你,但也绝不会爱上你。” 语罢,不及池霍渊再做任何反应,又是一枪追补,这一次子弹呼啸着贯穿他的咽喉,如同一场迟来的审判,送他与罪长眠。 刹那鲜血飞溅,池霍渊还心存妄念,企图徒劳地扼住伤口延缓血流,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殷红一寸寸浸湿衣装,片晌,终于支撑不住侧倒下去,头颅撞在前排坐席的木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瞳孔放大,死不瞑目,不知是怅恨自己殒命在信任多年的金丝雀、枕边人手上,抑或遗憾自己最终也没能与爱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再没机会求得对方原谅。 女人放下枪,垂眸轻抚过胸前别着的一朵白色晚山茶。 那是乔晚山最喜欢的花,她带它来到这里、看到今天发生的一切,是纪念,也是见证。 曾经她和乔晚山都在督山马场谋生,乔晚山比她去得早些,对里面明藏暗露的规则更为熟悉,因而帮过自己许多,诸如哪些客人下手太重最好找借口回绝,又或怎样装病能请到更久的休假,甚至主动替自己挡下过几个难缠的客人,而第二天再见面时,对方往往面色惨白,长袖衣裙也遮不住身上的斑驳伤痕。 这份过于沉重的恩情令她受之有愧,她几次想要谢绝却都被乔晚山一笑置之,乔晚山告诉她:“小时候,我也有一个妹妹,我们家里所有人都很疼爱她,不过她最喜欢我,总黏着我和她一起给洋娃娃办茶话会。后来,我的国家开始打仗,全家人都被战乱冲散,我来到这里,再也没有过妹妹的消息。而你,总能让我想起她。” 当时的督山马场还不似现在这样疯狂,等同一座钱权色欲的交易所,一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没有红月的摧残,没有血腥的献祭表演,甚至并不会限制员工的人身自由,因而乔晚山在工作结束后还可以回家照顾乔斯忱。 然而自从江雪谣死去,一切都开始失控,这座马场的主人就像是被尽数拔去镇魂钉的煞鬼,失去了最后一道压制,终于暴露出他嗜血成性的本色,渐渐将这里化成一座人间炼狱。 她看着池霍渊身下慢慢酿成一滩血泊,如释重负——好在,全部都结束了。 女人步入教堂,向其中一扇暗门方向走去,在与池暂擦肩时稍顿脚步,对他说:“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不必为他陪葬。” 片刻后,又道:“我要走了。” 池暂看着她,点了点头:“保重。” 之前在搜集督山马场的资料时,他曾拿到一份完整的“祭品”电子档案,共有上百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对应着一个曾被囚禁在这里的人,里面详细地收录着他们的生平信息,有乔晚山,有无数现在仍身陷囹圄抑或已经死于非命的无辜者,也有江雪谣——只是档案中的所有照片早已被替换成了她的影像,一如祖宅起居室壁炉上那一张张伪造的、用以掩埋真相粉饰太平的全家福。 她被选中成为死去的江雪谣的替代品,为了不露破绽,关于她的全部资料都在她踏入池宅前被销毁,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文件夹,编号32。 那个空白文件夹是她被抹杀的前半生,却也是寓意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的契机,从前她是32号,后来她成了“江雪谣”,如今她终于做回自己,得以新生。 池暂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不禁回想起她方才的话:“我不恨你,但也绝不会爱上你。” 也对,毕竟怎会有人在遭受残酷禁锢与凌虐后还能无动于衷、不咎既往?即便他们在长久的不安与被迫服从渐渐驯化,被磨平尖锐恨意,甚至对施虐者产生微末病态的依赖和迷恋,但这些都远远算不上爱。 要求人质爱上绑匪实在很刻薄,而还曾奢望这份爱的自己则是愚不可及。 落单的戒指掩于衣下,不露一丝痕迹,就像他只能深埋心底的爱意,指环间或撞在心口,晃动时如同挂钟的钟摆,倒数着他的命时,催促着他亲手终结这场谬误。 过去二十年,他学到的对待一切渴望之物的方式只有俯视、占有和践踏,因此支配与服从是他对于每段关系的全部注解,按道理他本该把乔斯忱牢牢锁在身边极尽一切手段凌虐,就算将死也要拉对方陪自己下地狱,可难测从哪一刻起自己开始于心不忍,不忍看到乔斯忱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情愿放他自由。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优胜与落败是守恒的,从前他亏欠乔斯忱,如今换自己心如刀割。 略带余温的枪口再次抵上命脉。 乔斯忱眼尾微红,迈前一步:“池暂,别做傻事。” 池暂轻笑,自己曾经或许做过太多不可挽回的傻事,但眼下这个决定已经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是他能为乔斯忱做的最后一件正确的事。 他不断后退,不愿枪下溅血会染脏乔斯忱的衣服。横亘掌心的刀伤未愈,鲜血沿指尖淌落,一路淅沥在地,像一道殷红鞭痕,又像一条被剪碎的红线,再无法牵起。 乔斯忱慌忙紧跟。 教堂本就不大,一进一退间已经来到门外的草坪上。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雨,断续雨丝落在乔斯忱身上,将轻薄衬衫淋得近乎透明,依稀可见衣下瘦骨,他打了个寒噤,难辨是冷的还是怕的:“我不在乎,不在乎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你阴暗恶劣的嗜好,不在乎你的过往,现在、以后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到自己仍然活着。” 池暂出神地看着他,看雨水从发梢滴落在他纤细颈间,看他单薄身形微微发抖,池暂下意识地想要脱下外套给对方披上,可随即才意识到自己也只有单衣加身,被雨水浸渍的布料贴在身上冷得透骨,而自己竟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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