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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怀风几次张口,都不知道再说什么话,最后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笑时牵动眼角,眼眶盈不住滚落下一滴热泪:“你放心,我现在赚得到钱……下个月我发了奖金,我给你换个新手机,好不好?” “我不要,你自己存好钱,你不是要开店吗?” “开店的钱另外存的……你不要,我就帮你存好,等你将来结婚,我全拿来给你出礼。”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沉默,戚怀风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响,以为是信号不好,问了句:“小雨?听得到吗?” “……嗯。” 谢雨浓的声音闷闷的,戚怀风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擦了擦眼睛,嘱咐他:“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觉,你不要担心我,只管专心学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你也是,有什么事要给我打电话。” “好,晚安。” “晚安。” 谢雨浓挂断电话,抱着恢复黑屏的手机,一头倒进被子里,眼角的泪水还没干,鼻子也湿漉漉的,洇得被子也变得潮湿冰冷。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如同坠入迷雾,脚底悬空,点不到地面。 等你将来结婚—— 只不过是因为他说了这几个字。 只不过是因为这几个字罢了。 可是他又在期待什么呢,明明他心里也知道,这份心意永远不能见天日,却又在这里期待什么,又自己受伤什么。不单他会结婚,戚怀风也会结婚,将来他们都要有自己的家庭,同妻子操心自家的茶米油盐,这些年少时候虚无缥缈的私心,也不过是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罢了。 「只要他过得好就可以了。」 谢雨浓把自己团成一团,蜷缩在被面上,他想起谢素云的葬礼,有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蜷着,戚怀风从背后贴着他的姿势,也抱住了他。他闭上眼,回忆起那一晚的感觉,戚怀风就好像他的壳一样,包裹着他,给予他温度,保护他的脆弱。 「现在,我也可以保护你的脆弱了。」
第61章 08 惨白 冬至以后,天亮得尤其晚,谢雨浓起来的时候是六点钟,那时外头还是黑的,等他刷完牙洗完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天竟然已经亮了大半,只余下一些昨夜的青光。 吕妙林一向是习惯性早起的,五点半就开始料理一家三口人的早饭,煮米粥,炒热两个昨夜的青菜,再打三个蛋出来煎好。看见谢雨浓起来,她就解了围裙,招呼他看好电饭锅,以防粥沸到溢出来,自己则要出去给他们买油条。 谢雨浓还有些迷糊,说话含含糊糊的:“啊,别吃了吧,太多了……” “你一个礼拜就在家里吃一回早饭呀,”吕妙林把手上的套袖子也取下来,又去里厢找了一副绒线手套出来,一边戴一边问谢雨浓,“诶,小笼馒头要不要吃,好久没吃了。” 谢雨浓看她精神奕奕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又意识到什么——让她忙吧,她忙起来才像自己呢。 “吃不下的,就油条吧。” 吕妙林摆摆手,把围巾也围好了,抬腿就往外走,自顾自下了决定:“还是买一客,吃不掉我和你妈妈吃。” 谢雨浓跟她到门口,看她出去了,又忍不住叫住她:“奶奶,你小心点啊!” “哎呀,就在大队路口,你进去吧,冷。” 谢雨浓听不见她的脚步声,知道她走远了,才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去。一回头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立在主屋门口,吓了他一跳。他捂着胸口咽了咽,才慢慢往回走,佯装无事询问了句:“妈,你起来啦?” 谢有琴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宽大的白色睡衣盖在她的骨头上,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具骨架,她面色又青灰,眼窝凹陷着,看起来尤其疲惫。谢素云去世之后,她一直在变瘦,如今几乎可以说是瘦骨嶙峋,整个人像一片一片锋利的石块堆起来的,谢雨浓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跟母亲接触过,他总疑心会被她割伤。 “你奶奶出去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罢了,很快弥散在空气里,叫人以为是自己误听。 “是,”谢雨浓回答完,没来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不敢看谢有琴,于是低着头又补充了句,好叫两个人的氛围自然些,“奶奶去买油条和小笼。” 谢有琴缓缓动了下脖子,似是点头,大约又站了一两秒,她也察觉到了母子之间的无话可说,于是转身又进了主屋。 谢雨浓这才抬头,看见那瘦削的背影飘到供桌前,似乎拿起什么,又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响,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便冉冉从她的身上升出。谢雨浓待她跪下,看见香炉里已经点上了一支新的香。他不禁往旁边看去,房门敞开着,能看见地上落着青白的天光,如同一层薄薄的雪。 如果说一个人的离开会带来什么,相比于悲痛,谢雨浓想,其实是空缺——巨大的空缺。谢素云离开以后,这个家像有一堵墙破了个巨大的窟窿,狂风骤雨不知疲倦地灌进这个家里,摧毁一切可以摧毁的东西。为了堵上这堵墙,弥补这份空缺,谢有琴几乎有些疯魔,她搬进谢素云住的那个房间,甚至偶尔也穿谢素云留下的衣服,那些如今看来不合时宜且怪异的倒大袖旗袍。 种种的古怪,都让这个家看起来失魂落魄。他们的脊梁原来都在那个早晨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而谢有琴显然是最痛的那个。 谢雨浓的目光在谢有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待谢有琴要转身的时候,他才匆匆收敛自己的目光,蜻蜓点水般与母亲的回眸匆匆擦过,往厨房去了。 米粥的香气扑鼻而来,叫他如梦初醒,顿时想起来吕妙林的嘱咐,待他急匆匆拔了插头,粥已经溢得到处都是。谢雨浓看着这片狼籍,默默拿起抹布一点一点地开始收拾,粘稠的粥水吸不进抹布,反而将抹布也弄得黏腻不堪。他手上收拾着,心中却想,这多像他们的生活。 “我来吧。” 谢雨浓的手在谢有琴将要碰到他的时候及时抽走,整个人像受了很大的惊吓一样连着后退了两步。谢有琴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停滞着。 “我去楼上拿个东西。” 谢雨浓没办法不快速离开现场,他怕谢有琴问他任何一句话,他怕自己对谢有琴说出不该说的,却又一直想说的话——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三个人各有各自的心事,一顿早饭吃得静默无声,只有咀嚼吞咽的动静。谢雨浓帮忙收拾了碗筷,就去把书包拿了下来,说要回学校。吕妙林正在洗碗,听见他要走,手也来不及擦,连忙拦他:“怎么不吃了中饭走,不是晚自习之前回去就可以了吗?” 谢雨浓瞥了眼那扇敞开的房门,正看见谢有琴背对着他们坐在那架藤椅里看书,那种熟悉的不明所以的烦躁感又朝他涌来,他只觉得毛骨悚然,自己急不可耐要离开这间屋子。 “学校里有点事,我得回去。” 吕妙林着急起来,还是伸手拦着他:“哎呀,学校里有什么事不能吃完中饭再走啊,一个礼拜就吃这三顿饭,怎么就不好吃完再走啊!” “奶奶,真的有事,我——” “让他走!” 那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似的三个字,谢雨浓的脸色一下煞白,吕妙林抓着他的袖子,挽留的话一瞬变作呜咽。谢雨浓不敢看她哭,更不想去看谢有琴的脸色。他听见那一串脚步急促地朝自己来了,于是他的心脏也跟随那串脚步一阵收紧,呼吸霎时好像被扼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撕拽向一边。 他惊讶又疑惑于谢有琴已经瘦成这样,哪里来这样大的力气拖他。他麻木得被狠狠地拍了几下脸,却感觉不到疼,目光所及之处是谢有琴毛躁的因为激动而一根根扎刺在空气中的头发,那些话他像能听见,却又像听不见。 “有琴,有琴!你松手!松手!” “你不用拦着我,更不用拦着他!他现在大了,跟他爸爸一样!都是要走的!都是要抛下我们,离开这个家的!” 谢有琴的眼睛鼓着,青白的眼白里布满鲜红的血丝,一双眼看起来通红恐怖,她面孔上只有愤怒和绝望。吕妙林抱不住她的两条手臂,她就要去抓谢雨浓。谢雨浓也就这样木头似的地杵着,任由她的指甲把自己的脖子和脸刮出一道道血痕。 “我知道你!你跟你爸爸一样!你也要走!终归是他顾卫东的种!贱种!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她的目光忽然跳动了一下,疯疯癫癫地怪笑起来,“你是要去找那个怪胎吧?我晓得你要去找他!你一早就想跟他走了,那天晚上你们在家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你还说你跟你爸爸不一样!贱种!贱种!” 谢有琴的疯话像一支冰封的箭,直直从他的头顶穿到脚底,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望向她,周身好像阴阴爬满虫子一样毛骨悚然。她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又是怎么知道的?所以她这些年的忧思疲劳,不只是因为谢素云的离开,还有这件事吗? 吕妙林浑然未觉,只当她在发脾气说胡话,一个字也没认真听。她好容易把谢有琴用双臂环着禁锢起来,半推半抱地送进房里,随后立刻把住门把手,任凭谢有琴疯狂地砸门,不敢打开。 她向谢雨浓投来的目光,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却比谢有琴的指甲更痛,刀一样割在谢雨浓的身上。谢雨浓看见吕妙林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好像发不出声音。好一阵子,门里的拍打也轻下去,谢雨浓才听见吕妙林沙哑的声音呢喃着:“走,快走……” 那样疲惫而苍老的声音,让谢雨浓好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清醒过来,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一路狂奔,却不知道自己要逃离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他像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脑海中是一片雷电劈下的惨白。
第62章 09 鲜花 张之泠回到宿舍的时候,谢雨浓已经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了,他还觉得奇怪,今天他约了闫立章打篮球,所以回来得早,谢雨浓又不打篮球,回这么早做什么。 “来,吃橘子。” 谢雨浓没听见他的话,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手,浑身抽了一下,才意识到张之泠的存在。张之泠看他神色恍惚,好像有些不对,自然问他:“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 他下意识地否认,脑海中又浮现谢有琴骂他的那些话,头上竟然密密出了一层冷汗。张之泠眨了眨眼睛,察觉他极度的不自然——他摸了一下谢雨浓的肩膀,是僵直的。 张之泠忍不住拍了拍他:“雨哥,谢雨浓。” 谢雨浓扭头看了一眼他,想尽量表现得轻松些,匆忙便拿了桌上一本书来看,也不知道翻到哪一页,写的是什么,正的还是反的,只是盯着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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