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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霖说：“成，我陪你走回去。” 他上楼拿了祝远山的书包下来，能在一个地方上学，两个人的家离得倒是不远。段霖只来过一次就能记住路，只是夜晚到这边还是和白天有些不一样。越走越偏僻了，路边是一家家关门的超市和饭店，有的墙上直接用红色油漆涂出来一个“拆”字，在黑灯瞎火里瞅着怪吓人的，像是每个笔顺都能渗出血，淋淋漓漓地往下淌。 夜色漆黑一片，月亮被云层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快坏掉似的路灯发着苟延残喘的光，惨淡又微弱。雪化了的路面也泥泞坎坷不太好走，经过河边时段霖差点踩空了从桥上掉下去。 祝远山扶了他一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倒也不是自卑，只是想不应该让段霖来这里，觉得他应该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打游戏，好像有点替他委屈。 终于走到小区门口，里面密密麻麻的楼房每一栋都紧挨着，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地皮。保安亭也荒废很久了，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当然也很少有陌生人愿意到访。 “我就送你到这儿？”段霖问。 祝远山也这样想，但他刚才已经感觉对不起段霖了，现在如果只是把他送到门口就让人离开，好像更过分。他咬了一下嘴唇，“喝，喝杯水吧。” “我，我家里，没人。”祝远山又补充一句。 段霖说了声“好”就跟他进了楼道。 几乎每一层感应灯都是坏的，祝远山已经能熟练地摸黑走了，段霖像突然变成盲人似的寸步难行。祝远山都走上去了，又只好再下来接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两个人只能通过互相触摸来找到彼此身体的部位，祝远山无意间抓到段霖的手，也没有想太多就牵着他上去了，四下寂静只听得到沉沉的脚步声，正好足够掩饰身后那个人突然加快的心跳。 “到，到了。” 祝远山拧开锁推门而入。 平时他都自己住在家里，觉得这间屋子大得没有安全感，但是现在他和段霖一起进来，忽然就感觉这里小到容不下人。他紧张地攥了攥手指，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圈，三十平米的家，所有家具都摆在一起，虽然看起来不乱，却有一种拥挤的感觉。 “你自己住还能收拾这么干净，”段霖毫不吝啬赞美，“要是我肯定就搞得没处下脚了。” 祝远山有点脸红地请他进来，沙发只够两个人坐，他又搬了一个小凳子，等坐下了才想起来要给客人倒水，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拿水壶和杯子。家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很小的电暖炉，要等一会儿温度才会上来。他身上在打哆嗦，额头却还因为紧张渗了些汗。 “没，没新杯子了，”祝远山有些尴尬地拎着保温壶，“只，只有我的，我去，去洗一下。” 他刚要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又被叫住，段霖说，“我用你的喝就行了，别麻烦。” 祝远山“喔”了声，拿自己的杯子倒了水，还是温的。他递过去，又坐回了板凳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等到电暖炉的温度上来一些，段霖才像终于放心似的说他要走了。祝远山送他出门后转过身摸了摸额头，没有很热。 那天晚上他没有发烧，还莫名其妙睡得很好。 …… 今年冬天总感觉比往年的都更冷一些，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从学校的元旦联欢会到期末考试和放寒假都是在一场场雪里过去的。 桌上的日历哗啦啦翻着页，转眼都快过年了。 今天是腊八。一从屋里走到室外冷气就摸上小腿，段霖跟个老大爷一样双手缩进袖子里，边跺脚边说“好冷好冷”。
第10章 10 商场里人山人海热热闹闹，全是出来买年货的。到处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氛围里，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对联和红灯笼早早就挂起来了，四面八方的音响都在唱“恭喜你发财”。 段霖跟在妈妈后面，时不时往购物车里放点自己爱吃的零食，人挤人，稍微不跟紧点儿就走丢了。他妈妈又是那种列好购物清单后目的明确的人，基本脚下一路生风，片刻都没停过。 “慢点啊，跟不上了。”段霖推着购物车在后面追，累得直冒汗。 妈妈往后瞥了一眼，“缺乏锻炼，”目光刚移开又挪回来了，“哎，你这头发都长了，早点去剪剪，都快正月了。” 段霖抓了抓头发，“我又没舅舅。” “看见前面没？十元快剪，”妈妈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十块钱扔给他，“去吧。” 遛狗似的，段霖内心反抗一秒还是屈服了，推购物车的活也不轻松。他拿起那张纸币，妈妈又说过半个小时在停车场等他。 两人分道扬镳以后，段霖也从商场溜了出去。他才没有去十元快剪，把头发交给陌生人已经是很不放心了，更别说是一个随心所欲的陌生人。上回李思源在这儿剪的莫西干像头发爆炸了似的，被同学嘲笑了半个月。 走到室外又被一阵卷着雪的冷风吹迷了眼睛，他记得楼后面的商业街有家理发店，双手缩兜里往那边儿跑。 今天忘戴围巾了，风吹脸上跟刀割似的，段霖眯着眼睛，视线里是一片漫天大雪。好不容易跑到人多的地方，很多家店门口都摆着摊位，卖的东西也都大同小异。 四周跟烧着沸水的锅一样热闹，这儿卖的东西不像商超里是明码标价，买的多了就要抹个零头便宜几块，偶尔还有讲价的人吵起来。 段霖艰难地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费好大劲才挤出来一个脑袋，他的目光突然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黑色棉衣的小孩，领着一个更矮的小孩，正站在一个摊位前边。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祝远山，心想这也太巧了，连忙往那边走。离得距离不是很远的时候，听到摊主用蛮不讲理地语气说，“他碰了就得买！” “你们家大人呢，赶紧找过来，付钱！” 他话音刚落，祝远山身后的小男孩跟吓破了胆儿似的，惊慌地直躲。 摊主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往桌上重重地摔了一下，“咚”的一声倒挺像很有气势，他恶狠狠地瞪着祝远山，“跟你说话呢，听不懂啊？” 气氛剑拔弩张，祝远山站得很稳，动都不动，像是一只刺猬。 他不是那种一直被盯着看就会扭捏躲避的小孩，相反，没办法在他的神情中找到一点不自在。祝远山也抬起眼睛，冷冰冰地盯着面前的人，好像被审视的分明是对方。 段霖原本要打招呼和解围的话在喉咙卡住了。他有点发愣地看着这一幕，明明这才是祝远山最原本的样子，他却觉得陌生。 那个一直很害怕的小朋友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惊动了路过的大人，围观群众纷纷打抱不平，不到两分钟就把胡搅蛮缠的摊主骂得灰溜溜走去了另一边。 祝远山一直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领着小朋友的手要离开，转身时看到了神情还有些错愕的段霖。 冰天雪地里一瞬间的四目相对。段霖伸出一只手摇了摇，得到回应后快速地跑了过去。“真巧，”他说话时呼吸带出白色的雾气，低头看着紧紧抱住祝远山大腿的小朋友问，“这是谁啊？” “表，表弟，”祝远山说，“姑，姑姑家的。” 小朋友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也不出声，一直睁着眼睛瞪向段霖，表情看起来充满戒备的样子。 “叫，叫人。”祝远山在他头顶的绒线帽呼噜一把。 小朋友很听他的话，迟疑地思考片刻，仰起脸声音稚嫩地叫“哥哥”。 “哎。”段霖看着他怯生生的样子，突然觉得祝远山小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越看越觉得其实他们俩长得很像，都是眼睛又大又圆，只是祝远山脸上的婴儿肥快褪没了，下巴尖尖的，弱化了一些可爱。 他们站在背风的地方，段霖往四周看了看，正好旁边有人在卖冰糖葫芦，他说了声“等我一会儿”，跑去买了两根糖葫芦回来。一根给祝远山，一根给他弟弟。小朋友很开心地边道谢边接了过来，祝远山低头皱着眉毛说：“牙。” 尽管他脸上是很严肃的表情，但是一点儿也没有刚才那样强势的攻击性，所以小朋友也有恃无恐的没有怕他，眼角还偷偷瞅了一眼段霖，像是在示意这个刚认识的哥哥帮自己说话。 段霖立刻心领神会，傻乐着打圆场说，“就吃一半，没事的。” 他边说边把剩下那根糖葫芦放到了祝远山嘴边，讨好的意思溢于言表，不知道怎么段霖突然就想起来了小时候做错事妈妈要骂他，爸爸又想护着他时就会露出这样像是“老婆消消气”的表情。 祝远山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张开嘴含住了一颗圆圆的山楂球，从竹签顶端咬下来。段霖盯着他同样红色的嘴唇瞧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阵“咻”、“砰”鞭炮上天又爆炸的声音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 自从去年不禁烟花以后，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放炮。祝远山扯了扯他的袖子问：“你，你来这儿，做，做什么？” “我啊，”段霖这才想起来，一摸脑袋，“我得去剪头发了。” 祝远山点头，“去，去吧。” 看起来丝毫没有不想和他分开的样子。所以段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依依不舍是从何而来。冬日阳光底下，他裹了裹羽绒服的领子说“那我走了”，祝远山和小朋友一起朝他挥手告别。 剪完头发刚好过了半个小时，段霖在停车场跟妈妈汇合，下车的时候只有他自己拎着四五个购物袋，妈妈潇洒地转着方向盘说要去趟外婆家，晚上再回来。 段霖一打开门就看见了门口的行李箱，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爸！” “儿子！” 男人是从厨房跑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围裙，手里拎着个锅铲，火急火燎狂奔出来把段霖抱进怀里，“又长个了，都快比我高了。” “你身上一股烟味儿，”段霖摸了摸鼻子，又眼尖地瞧见锅铲上黑乎乎的一团，“爸，是不是糊了……” 男人喊了一声“不好”连忙转身跑回厨房，在他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白烟飘出来，他又飞快地把自己关进去了。 “开油烟机啊。”段霖在门外喊。每回他爸做饭都是一副要把家里弄成火灾现场的架势，又总是乐此不疲，回来就直奔厨房要展现自己。 隔着一扇门，男人的声音夹杂在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模模糊糊地传出来，“你妈妈呢？” “去外婆家了，你怎么没告诉她今天回来？”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呗，真遗憾，”只听语气就好像能看见他惋惜摇头的样子，“我在网上学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必须给你露一手。” 段霖愣在原地，“这还用学啊。” 他爸丝毫没有被打消积极性，还在小声哼着歌，掩不住手机里视频播放又暂停断断续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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