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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很安静地吃饭。段霖吃饱后从桌上抽了纸巾擦嘴，问他，“吃完了吗？” 祝远山摇头，即使听到对面的人说“那我等你”也下意识加快了速度，鼓着嘴巴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抬起脸含糊地说，“好，好了。” “过来吧。”段霖拿起两个人的餐盘，让祝远山跟上自己。他走在前面的时候突然隐隐有些得意地想老妈说得不对，祝远山才更像小狗。 所以就这样打了个招呼就和好了。祝远山一边高兴一边憋屈。段霖还是当老师上瘾似的教他学习，每天放学都把人生拉硬拽回家里。 尽管祝远山知道段霖跟别人都不一样，出发点是真的“为了他好”，与其说学习这件事让他觉得负担很重，不如说只是自己太没用了。 可是凭什么要管他啊？他在泥坑里待得好好的自得其乐，干嘛要把他拉上来。 突然浮现的想法却好像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被发现了一样，转瞬间就从微弱小火苗变成了熊熊烈焰。 正在听段霖喋喋不休唠叨知识点、耳朵都快起茧的祝远山觉醒似地气汹汹放下笔。 “你！你又不是，我，我……”他瞪着眼睛，说前几个字的时候还像是终于找到理了一样威风凛凛，到后面在段霖好整以暇的注视下声音就越来越弱了，只剩喉咙滚动时候“咕咚”一声。 “我又不是你爸，为什么要管你。”段霖冷静一瞥，帮他补完了后面的话，“我早知道你要说这个了，还有新鲜的吗？” 没有。段霖的目光非常得意，得意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咯噔”，预料到有什么不好。在同样未卜先知的强烈直觉下，祝远山趴在书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哭了半天才止住，从眼睛到耳根都红得像蒸熟了，再抬起头时还在抽鼻子，肩膀也一耸一耸。段霖举着小扇子给他扇风，被毫不留情地推开，祝远山吸着鼻子说，“讨厌。” 某个雷达忽然又动了下。段霖敲了敲桌子，“你再说一遍。” 祝远山睁圆眼睛惊奇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干涸的泪水又迅速在眼眶堆积起来，段霖急忙举手投降，“你这两个字是一起说出来的！你发现了吗？” “啊。”祝远山愣了下，又张开嘴小心翼翼地说，“讨厌。” 段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地拉着他反复练习。 一开始只连着说两个字，好一点了之后又尝试加到三个，等到快期末的时候就连有些成语也能一口气说出来了，但稍微长点的句子还是会磕磕巴巴。 就算这样祝远山也很高兴，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是能连贯说话的，但是在妈妈离开、他被从窗户摔出去的那个雨夜之后就不太会讲话，当时的医生说这是心理障碍，但他不知道会不会好。 也没有人像段霖这样每天都在鼓励他张嘴说话，还不管他说什么都在旁边耐心地听着。 这学期就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气氛中快走到尾声。期末考试时祝远山的成绩总算好看了一点，从中间往后的名次蹿到了差不多第十五名的位置。 开家长会的时候，虽然他的座位空空如也，但老师还是当着其他家长的面非常热情地表扬了他，说“像一匹很白的黑马”，段霖妈妈表情骄傲，就好像老师夸的是她的小孩。
第12章 12 在学校的最后一天，照例发了摞得老高的假期作业，大家都把桌洞清空又把书包塞得满满当当之后，热火朝天地讨论要搬到楼上的教室。 可是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班主任姗姗来迟，手里拿着一块写了“初二（三）班”的门牌递给体委，“来，把这个换了。” 坐在讲台底下的同学张大嘴巴问：“老师我们不搬上楼啊？” “不搬，”班主任笑呵呵，“我们三年都在这间教室，这里就是同学们的第二个家。” 回答她的是几声故意拖得冗长的“知道啦——”，快放假了同学们胆子也大了起来，还有人假装理直气壮地问：“老师那我在家里能不能睡觉啊？”在一片哄堂大笑中老师也没有批评他，同样笑着说，“在一间教室待三年也挺好，等你们毕业就有体会了。” 虽然不能搬到楼上让升入初二缺少了一些气氛，但大家都还是很开心，只上了半天学，中午就各自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告别了。段霖在校门口和李思源分开前反复叮嘱他要好好写作业，得到一声喊得嗓子劈叉的“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卧底！” 伴随着余音久久不息的回声，段霖领着祝远山回了家。还是骑那辆自行车，明晃晃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倾泻在身上，祝远山软趴趴的头发时不时蹭到他的后背，有一些痒。尽管刚才经历的是一场快乐的告别，但不知道是因为班主任提到的“毕业”，还是他一点点多愁善感的性格作祟，段霖骑着骑着突然感慨了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然后他同样饱含深情地侧过脸对着后座的人说：“小山哥，我们也认识一年了。” “看路。”硌得屁股疼的祝远山对他的感慨无动于衷，还腾出只手在他后背捶了一拳。过了会儿又说，“还，还有两个月，才，才一年。” “两个月那不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嘛。” 暑假里段霖还是在给祝远山补课，像一个任劳任怨又慈爱的老父亲，做完暑假作业又带他预习下学期的新课。 祝远山在高强度的训练下，已经从不服管教的叛逆期变得麻木认命了，而段霖也从一开始每次被他气得肝疼肺疼头疼腰疼到了另一种全新的境界——就像是大彻大悟以后云淡风轻又心如死灰的平静。 比如看到祝远山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未知数列好几步方程，最后算出高铁的速度是每秒钟一万千米的时候。段霖不但没有想揍他，还发自内心地赞叹：“好事啊，人类可以星际移民了。” 家里现在只有他们俩，爸爸又回到海上，妈妈去另一个城市出差，原本想带他一起过去当做旅游，但是段霖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使命感，觉得祝远山离不开他，又或者是他放不下心。所以就自告奋勇留在家里，并且直接把祝远山接来住了。 一整个暑假，两个人像是生活在乌托邦。不用上课，每天都能待在家里。吹不完的空调，吃不完的西瓜，还有喝不完的冰镇可乐和绿豆汤。偶尔暴雨的天气就躺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雨也停了，换好衣服到楼下吃荞麦凉面，顶着傍晚红彤彤的火烧云回到家里，好像世界末日也会放过这一小方天地。 等到妈妈回来已经是八月底了，她发现房子还完好无损，两个小孩也都活蹦乱跳，感觉非常欣慰。更高兴的是端详了祝远山之后，她惊喜地说：“远山长高了呀，也没那么瘦了。” 段霖骄傲得鼻子都要翘到天上，“还不是我照顾得好。” 漫长的夏天每年都像没有尽头，暑假却一转眼就到了尽头。 九月开学的时候有三件事让段霖很震惊。第一件是李思源也长高了都快赶上他，第二件是李思源变声了说话像唐老鸭，第三件是李思源决定去学美术了。 其中第一件事让段霖很不服气，他再也不能像俯视小学生一样俯视这个人了，第二件事又让段霖笑得前仰后合，他自己也在变声期，声音杂糅着少年的清澈和成年的沙哑，总是被夸好听，李思源一张嘴就像是欠了迪士尼版权费。第三件事他一时没能完全接受，反倒是李思源看起来非常扬眉吐气。 那个每天都窝在座位看热血漫画的少年终于也像主角那样热血了一回，他锣鼓喧天耀武扬威地在段霖面前扭了好几圈“我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学文化课啦吼吼吼哈哈哈”，而后者只是愣了半晌然后说：“那你肯定和我不在一个高中了。” 市里只有一所美术特色高中，还说是某个名牌大学的美术学院生源基地，家里的意思也是希望李思源能考到那里。他挠了挠头，神情突然黯淡的样子也像是被伤感击中了，“管那么多干嘛，”但他很快又咧开笑脸，“过一天算一天啊。” 初二开始学物理了，多了一门学科就是又多了一门作业。从上学期开始课程表就没几节体育了，现在更是挤得一周都凑不出两节，偶尔还会有其他科目的老师边说着“体育老师这节课生病了我来代吧”边正气凛然地走上讲台。 所以今天来之不易的体育课，所有人都非常珍惜。 上学期的羽毛球学完后这学期又换成了篮球，男生们凑出两个队伍打比赛，但都穿一样的校服，总是分不清谁是哪个队。祝远山常常把球传给段霖之后听到旁边一声崩溃的“又错啦！”而段霖打圆场说“没关系啊，我再把球还给你们”并扔给了李思源，得到他怒气冲冲的“大哥我是你队友好不好？” 反正每次打到最后都乱七八糟，裁判也懒得分，吹过口哨后敷衍地说，“好，所有人都赢了，恭喜你们啊——” 刚打完球，同学们零零散散到操场各处，他们三个懒得走太远，就坐在主席台底下的台阶那儿。附近突然传来一阵细弱的声音，段霖还没有听清是什么，就看见李思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边跑边喊，“楚瑶你怎么哭了！” 段霖也跟在他身后，还招手让祝远山也别落单。跑在最尾的人尽管神色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听话地跟了过去。 到现场就一目了然，楚瑶的裤子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不敢坐着，只能站在墙根底下。两个女生围着她挡住那些好奇打量的视线，凶巴巴地对驻足的人说“看什么看！” 段霖过来的时候她们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大概因为他在班里的口碑和人缘一向很好的原因。他四周看了一圈，别人都只穿着短袖的夏季校服，只有自己披了外套。段霖二话没说就脱下来递给楚瑶，“你先围上。” 李思源的表情写着他恨不得变成那件外套，但也飞快想到了另一个帮忙的办法，“别担心，我去给你买，买…卫生巾。” “有人上楼去拿啦。”旁边的女生说，突然另一个女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这才上午呢，就借一片也不够用嘛。” 两人心领神会地传递了一个眼神，笑眯眯地对李思源说，“那就拜托你了。” 他像临危受命一样跑得飞快。 还剩下他们五个人，女生们轻声细语地安慰楚瑶“这都不算什么事”。祝远山一直像局外人似的站在旁边，不过也发挥了一点作用，那些想看热闹的男生见到他的脸就都躲远了，没人敢再来围观。 祝远山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种感觉，如果刚才李思源是“恨不得变成那件外套”，那他就是宁愿身上沾血的人是自己。 他看到段霖的动作像是要去兜里掏纸巾，鬼使神差地先一步从口袋里找到两张纸递了过去。小姑娘哭得马尾直颤，接过来带着鼻音说：“祝远山，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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