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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冗长的梦境好像揭开了困惑,顾衍看到父母的名字都在被抓捕的名单上——但醒来后他想不起来那两个人是谁。他只有装扮成女生才能和通缉令上“罪犯携带一个男孩”的措词避开,躲藏在半藏在地底的破旧小木屋里,穿着脏兮兮的连衣裙。明晃晃的阳光倾泻进屋内,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光线,却瞧见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站在窗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你是妹妹吗?”而他恼羞成怒地瞪回去,咬着牙说,“我是。” 醒来的时候,顾衍看到梁秋拿着一把纹身枪走进来,针尖锐利的寒光刺痛他的神经,然后他听到温柔的,蜻蜓点水一样的声音,“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风平浪静的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屋檐下淌过去。 二楼以上依旧是梁迦南的禁地,没有人对他说过不可以去那里,可他一次都不敢踏上那层楼梯。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他从摸得到锅台就开始学着独立照顾自己,每天尽可能透明地生存,像是沙漠里孤独生长的仙人球,憧憬着成年以后逃到更遥远更安全的地方。梁迦南不知道,在同一屋檐下有人怀着和他相同的理想。 急促的喘息里,顾衍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声在梁秋耳边说,“不要让他在这里,我只想和你,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这句话发生在梁迦南第一次被鞭打之后,起因是顾衍听他弹完一首优雅和缓的圆舞曲,带着一点情难自抑的骄傲和欣慰想要拥抱他,而梁迦南仿佛被毒液溅到皮肤般带着惊恐的表情瞬间弹跳开,顾衍难过的眼神让梁秋怒不可遏。 梁迦南的代价是后背从此没有褪去的鞭痕,并在之后的年月逐渐增多。他从初中就住进了寄宿学校,成为最讨厌假期的人。 学校里总是有同学会问梁迦南,“为什么每次家长会都只有你爸爸,你妈妈呢?”他的脑海中闪过顾衍赤裸的身影。他为此感到羞愧,仿佛被脱光衣服的是自己。他回答,“没有。” 在同学们肆无忌惮的嘲讽讥笑声里,他迎来三年没有暴力的霸凌,性格越来越敏感软弱。孤立和排挤却是十几年的生命中所承受最轻的暴行。 梁迦南分化之后回到别墅的周末,在熟悉的屋子却突然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梁秋和其他所有家仆都是beta,在这里他只能闻到一个人的信息素,站在楼梯错愕地与他遥遥相望的顾衍,某种天地寂静你知我知的时刻,只有他们存在于这里。 灯光昏暗,穿着纯白长裙的alpha站在第十三层台阶,赤裸的肩膀有秋海棠的纹身,梁秋最喜欢的花,修长的脖颈同样纹着漂亮的英文字母,是梁秋名字的缩写。但是这种人为的标记在暗潮涌动的信息素控制下实在太——幼稚了。那几秒钟,时间像灯光一样宁静地流逝,某种生理意义上他们只感受得到彼此。然后顾衍慢慢走下楼梯,柔和的香气也越来越近,梁迦南本能地觉得腿软的时候,听到顾衍在他旁边小声说,“我会帮你。” 他实在不相信这个每天晚上对着魔鬼喊“我爱你”的人,这个失去所有尊严的alpha,这个仿佛离开梁秋就无法呼吸的废物会愿意跟自己站在一起。但是礼貌让梁迦南留在原地,容忍顾衍白皙的手指抚摸过他的肩膀,又放下去。 那天之后,顾衍偶尔会在他回家时聊到一些关于以后的事。梁迦南读高二,为陈昭要考到那所大学的事闷闷不乐。即将升入高三的一整个暑假,梁迦南都待在别墅里,把自己关到房间刻苦学习。 顾衍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放到他密密麻麻做满笔记的练习册旁边,在他书桌的透明垫板底下看到陈昭的照片,漂亮指甲从那张冷峻的面容滑过,“他是alpha吗?” “…是。”梁迦南的脸颊浮起红晕,他看着顾衍好奇又惊讶的神情,心里忽然浮现一句“他和你不一样”,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和他不一样。” 顾衍漆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随着俯身的动作滑落到脸边,发丝的香气遮不住信息素的气味,“嗯,”顾衍轻轻点头,双眼盛着潋滟的波光,又笑起来,“他看着像是学习很好哦。” 某一瞬间梁迦南忽然想猛地站起,在他的呼吸底下袒露出脖颈和腺体,看顾衍还会不会惊慌地躲闪。就像他童年的时候,每一次顾衍刻意避开和他的接触,让梁迦南失落和自卑地以为“他最讨厌我”的时候。可是他不敢。危险的想法只在脑海中像涟漪一样一闪而过,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考不到他想考的学校。”梁迦南趴在桌上泄气地说出这句——话音落下时才惊觉自己就这样把在心头压了很久的石头吐了出来,对着自己想不到的人。 顾衍和他一起皱紧眉毛,好像他的烦恼也会困扰自己。 “钢琴老师不是说如果考,嗯……什么艺术系之类的,你会有加分嘛。”从来没有人和他认真探讨这些问题,梁秋,老师和同学都没有,但是这个好像没有念过书的alpha为他的暗恋出谋划策。他们在这一时刻像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家人。总之梁迦南永远不会知道他正常的人生是这个alpha怎样换来的——这样温馨的时刻,是顾衍拔掉一根根鲜血淋漓的羽毛为他铺平道路。 记忆里那是他和顾衍最后的接触。梁迦南在恐惧屈辱和逆来顺受中平安长大,顺利完成学业,如愿以偿考到那所学校。档案和证件都完美无缺,顾衍说这是他“在世界的痕迹”,用很羡慕的语气说这些。 他到遥远的地方读大学,离开家时没有一丝眷恋。自由盛大如风,未来光明,前途无量。 十八岁,刚过了生日的九月初,顾衍的死亡是他最隆重的一份成人礼。 没人能想象到,梁秋也没有想到,一直说“我爱你”的人会如此惨烈地死去,整个手腕几乎割断,巨大伤口像是一个咧开的血淋淋的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浴室惨白的地砖上,不断流淌的鲜血让梁秋双目赤红,他终于知道这是骗局。 他不爱我,他从来都不爱我,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慷慨地死。 葬礼结束后梁秋就出了国,一夜之间苍老几十岁,只能到世界边缘流放自己。不过他的心如死灰也只维持了一个月而已。命运还是心生怜悯要弥补他,梁秋在世界边缘也发现了潜藏的,商机。 感谢顾衍,他的生意快做到南极圈了。这些企鹅每天都在为他鼓掌喝彩,他的知音。 他放任梁迦南在大学自生自灭,直到有一天,在下属定期的汇报里收到了梁迦南结婚的消息。这时候梁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衍选择在那一天自杀,也许并不是心理医生所说的“负面情绪积累到岌岌可危的临界点”,他比他们想得都要坚强——这时候梁秋倒觉得顾衍真的有alpha的血性。他忍耐十三年,受尽折磨后才拥抱到期盼已久的死亡,只是为了让那个很像自己的小孩成功逃出去。 梁秋摩挲着屏幕里看起来竟然格外般配的两个人,默默想,他实在没有理由独自走向幸福结局。
第23章 交易 梁迦南还是走进了那间仍布置得像是灵堂的屋子。 他始终低着头,一次都没有看过墙上的照片。时至今日顾衍的死亡还像是某种悬而未落的东西,仿佛水面浮起的泡沫,只要他不伸手去戳就绝对不会破碎。 香炉插得很满,梁秋似乎刚离开没有多久。屋子里温暖如春,还养了娇艳欲滴的百合花,原本打着冷颤的梁迦南也慢慢平静下来。 他燃香的姿势不是很熟练,脑袋里也一片空白,最后在鞠躬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他想梁秋会在这里安装监控吗?第二个念头是,如果顾衍真的有鬼魂,也绝对不会回来。 梁迦南还想到了一件很小的事,发生在他大概七岁的时候。梁秋很少允许他外出,就算偶尔出门也是目的地明确,离开别墅就会坐进车里,连新鲜的空气都呼吸不到几口。 那一天他上楼梯时没有站稳,从围栏的缝隙间摔了下来,额头流了好多血。梁秋还在公司,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明亮的阳光底下,顾衍抱着他急匆匆地去医院,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脑袋颠簸在并不结实的怀抱里,甚至被突出的锁骨硌得有些痛,突然听到街头谁高声喊着"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他迷迷糊糊地问"有人在结婚吗?",顾衍似乎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他的心跳太快所以胸腔传来震动的声音。"是葬礼啊。"顾衍在他耳边轻声说。 如今梁迦南还能记起他温柔的语气,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走出屋子,陈昭正等在门口,看向他时的眼神有些意义不明。梁秋在楼下轻笑一声,"好了,来吃饭吧。" 偌大的餐厅只坐了三个人,就算满满一桌子的菜也有些冷清。像是要为无聊的饭局增添一丝乐趣,梁秋有意让梁迦南端起盛满热汤的滚烫瓷碗,那只微微发颤的手伸到半路却被陈昭拦下来。别墅的主人面色不愉,"陈先生,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陈昭神情平静:“他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尽管是占有欲导致的保护,他毫不畏惧的眼神也看起来格外深情。梁迦南温顺沉默地坐在陈昭旁边,像战利品一样摆在那里,仿佛被讨论归属权的对象不是自己。 食之无味的晚餐后,梁秋单独留下陈昭到书房,深棕色的地板和厚重的檀木书柜让这里有阴沉压抑的气氛,灰蓝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同地狱。 梁秋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单刀直入道:"我希望你们解除婚姻。" 陈昭几乎哑然失笑,他连问"为什么"都失去兴趣,深黑的眼眸沉静如潭,看不出任何感情。 “你可以好好考虑,我会带他做切除腺体的手术,从法律上不会有任何阻碍,你依旧可以标记其他omega,”梁秋顿了顿,“除此之外,你毕业后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安排。” 他展露出一个势在必得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平凡的五官都因此更加生动了些。 陈昭想,这倒真是奇怪,对于有些人来说一次就认定一生的事情,他却总像还有的选。半个月前有alpha违背天性地说愿意覆盖被标记过的omega,现在又有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商人对他信誓旦旦地说,可以让梁迦南切除腺体。 无论如何这似乎都是稳赚不赔的交易,他终于可以甩开生命里凭空出现的大麻烦。 陈昭冷声说:“我不会同意。” 梁秋似乎遗憾又为难地摇了摇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他对你的感情也早晚会消耗光,”他叹了口气,像自言自语般说道,“玩具坏了就该丢掉了,养不熟,拼不好。” “拼不好也没关系,他要碎也该碎在我手里。” 再生生不息的痛苦也总会过去,况且维持恨意本身就需要力气。 梁迦南推开这扇门时,回忆也纷至沓来。里面的东西都没有被动过,一切都保持着他最后一次离开的样子。房间有打扫过的痕迹,桌面干净无尘,床上也换了崭新的枕头和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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