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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许因为真正的魔鬼还是眼前这位坐拥一切的雇主——所以他最后到底选择心疼了那个被领养回来的孩子。几年时间里他偷偷给梁迦南送过几次伤药,面不改色地下了很多个“需要卧床静养”这样并无必要的医嘱。 也许梁秋都知道这些,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在顾衍自杀前,这个养子一直未曾得到他多少关注。 江医生手下的动作忽然停顿住了,“应该先做一次抽血检查,”他平静的目光直视着梁秋,声音低低的从口罩里传出来,“才知道他会不会对麻药过敏。” 想要拖延时间的意图显而易见,但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能救世主般从天而降,也许这样的形象只是他的臆想,但也有必要为了眼前他算是看着长大的omega争分夺秒。 梁秋的笑意里带了几分轻蔑,“哦,你是医生,”他饶有兴致地做了一个“请吧”的手势,像是在欣赏某种垂死挣扎的表演,“自然是听你的。” “不……” 另外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微弱的声音是从梁迦南的嘴里发出,omega用尽全力摇头,“不要…” 如果抽血的话,梁秋就会知道他怀孕了——梁迦南毫不怀疑,表面温和的养父会做得出把孩子在他的身体里搅碎成血红的肉块再生拉硬拽出来的事。尽管他自己也是生死未卜,但本能想要保护更弱小的存在。 “不要化验…我,我不用麻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仿佛未卜先知地尝到了浓浓的血味。 梁秋眯起眼睛看着他,冷硬的神经似乎隐隐发烫了。眼前咬牙逞强的人,和记忆里无助孩童、少年渐渐重合……和顾衍的尸体重合。 巨大的夕阳追在身后,车开到别墅,如陈昭所预想的一样,人去楼空。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蚍蜉撼树般的悲凉,但消极的情绪并没有左右他太久,陈昭深吸一口气,在导航上打开了地图。 还好有手表做最后的定位,附近就有一家医院,但梁秋要做的那件事应该会掩人耳目。路口能通向三个方位,废弃的工业区,城乡交接处,还有海边。 陈昭心口像是被电流击中。刚才他破窗闯进别墅时敏感地发现,很多上次来还在的物品都不见了,如果梁秋想要离开的话,从海域是最安全方式。 没有时间犹豫,哪怕只有这一点微茫的希望,陈昭也选择相信直觉。他正要回车里,听到由远及近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越野车停在后面,副驾驶的门被一把撞开,迈下来一个肩宽腿长高壮魁梧的身影。 孟沂舟急不可耐地跑过来,满脸是背水一战、英勇赴死的表情。他全副武装,甚至还穿上了件防弹背心,饱满的胸肌在底下呼之欲出,“发生什么了?” “上车说,”陈昭向后望了一眼,“你叫了多少人?” “六个,我们在酒吧里正没事做呢,你放心,这里面的人一打十都没问题。” 倾斜的床板支撑起上半身,他改为俯趴的姿势,后颈的皮肤被浸过消毒水的棉花反复擦拭,梁迦南侧过头,目光正好对向窗外。 江医生下意识延长前期准备的动作,但是手术刀真正抵上腺体的皮肤时,他又像想要尽量减少omega承受的痛苦一样,干脆利落地划了下去。 只能透过没被木板封严的地方看到一点景色。寂寞的萧条的冬天,光秃秃的树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无力祈求的手。 身体深处的疲倦像是上涨的海潮包裹住他,伴随着每一次冗长而沉重的呼吸,未知的恐惧里,梁迦南感觉腹腔好像有什么跳动了两下。 “你的手机是不是一直在响啊?”孟沂舟扭过头问他。 陈昭低头看了一眼,“公司的电话。”他并没有接听的打算,仍是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不放过沿途每一处可疑的建筑。 “工作的事也可以不管吗,你还会有这样的时候,”孟沂舟说,“别太担心了,好歹也是养父,总会有点感情的吧?应该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陈昭点了根烟含在嘴里。 “你还会有这样的时候”——他不是第一次。 早在三个月前,他缺席学生会长竞选去看梁迦南演出那次,就有了“这样的时候。” 眼前忽然浮现了那双哭红的眼睛,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一样柔弱又脆弱的神色。 “不,没有感情,”陈昭用力握住方向盘,在孟沂舟呆愣的目光中呼出一口乳白的烟雾,“你知道什么?那个养父对他根本没有一点亲情,他小时候只是想吃糖而已,梁秋都不给他买。” “还有这种事……可是你都说了是小时候啊,小时候大家不是都不能吃糖吗?” 陈昭拧紧眉头:“这不一样。” 只是划破皮肤的话,没那么痛。 像是蜜蜂蛰了一样发痒的感觉,微微的疼痛感,只要咬住牙齿就可以忍受,似乎有血淌下来了,江叔叔擦拭的动作也很温柔。 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下一秒,剜心钻骨般的阵痛毁天灭地一样降临,梁迦南如梦初醒,全身的肌肉立刻僵硬绷紧。眼前闪过陨石撞击地球,火山爆发盛开蘑菇云的画面,刀尖切了进去,像是宰割一头死掉的牲畜一样毫不犹豫地插进他最脆弱的地方,迸发的剧烈疼痛放射性波动到四肢百骸,喷泉一般的血飞溅到医生的隔离眼罩上,被熟练又专业地擦干净。 原来人疼到极致的时候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29章 一人同行 梁秋成为beta是一件如愿以偿的事。 如果他和陈昭以另外的途径认识,也许会成为很有共同话题的忘年交。从第一次学习生理知识开始,梁秋就对“被信息素控制成发情的狗”这件事没有任何向往,只觉得脏。 所以拔除掉犬齿成为残缺品的顾衍,在他眼里才算是终于变成完整的人。可是自从梁迦南分化以后,他们之间某种暗流翻滚的氛围——尽管他不应该感觉得到,但他总是能感觉到。就像是暴雨来临前昏黄阴暗的天空,快要下雨却还没下的那种气氛,乌云密布,裂痕就在黑压压的云层之后。 梁秋坚信切除腺体,把那个毒瘤一样的灾难从身体里挖出来,是能让人变得更好。也许这样,梁迦南也会歪打正着地成为他理想的栽培对象。 可是顾衍哭着求他的时候,那些眼泪又会真的让他的心揪起来。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做这件“不得不做的事”,直到顾衍冰冷的尸体推进焚化炉里变成一捧灰烬,他才意识到这个捡回家的孩子干涉得实在太多。梁秋当然不屑于怀疑他们会有什么感情,但是这种AO间的互相吸引和甘愿牺牲的成全与保护,实在让他嫉妒。 也让他有时会怀疑,如果没有梁迦南的存在,顾衍不需要演戏说“我爱你”的这十几年,会不会有真正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哪怕瞬间?……还是会死得更早。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但至少这件事他还有时间去做。 没有理由阻止。 手术台上的身体颤抖得不成人形,两片单薄的蝴蝶骨绝无再飞起的可能,肌肉痉挛像是快要分崩离析碎成粉末。人不人,鬼不鬼。他活该。 持续的尖锐耳鸣让梁迦南头痛欲裂。 眼前也许是幻觉,全世界都在坍塌,房屋连同窗户都在震动。滑落眼眶的不像泪水,更像是湿淋淋的鲜血,看到的景物也像是蒙着一层血雾般的红色。梁迦南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觉得自己反复死掉又被生生疼活,在绝望的疼痛和越来越模糊的幻视里,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如同雷神骑山羊战车降世般惊天动地的轰鸣。 大门被一辆越野车猛地撞开,木板钉死的窗户也“砰”的一声炸裂,陈昭从窗外跳了进来。 对梁迦南来说万籁俱寂的几秒钟。 他的手指颤了颤,被捆绑磨出血痕的手腕,从心脏向外延伸出的淡青色血管,快要趋于平静的脉搏又在重新跳动了。 他看着他。 陈昭抬脚踹翻了医生连同他身边的器械箱,在一声惊慌失措“啊——”的惨叫中,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术刀狠狠刺进了医生的右肩膀。孟沂舟拎着铁棍带了人进来,和从屋子后面冲进来像是保镖一样的黑衣人激烈缠斗。 陈昭沉默地背过身挡住梁迦南的视线,手起刀落割断了捆住他四肢的麻绳。 这会不会也是幻觉。 从绝望的泥泞里挣扎出来,忽然轻盈的身体,落进有温热体温的怀抱里,紧贴着宽厚结实的胸膛,陈昭低垂的睫毛,布满血丝赤红的眼睛,克制什么的眼神,绷得很紧的嘴唇,像是在说“我来晚了对不起”的表情,这些会不会也都是幻觉。 陈昭抱着他平稳地向外走,搂住他肩膀的那只手臂的衣袖上浸了汩汩外涌的血,似乎沉重得难以抬起。梁迦南听到了一声惨烈的闷哼,下意识抬头看向梁秋的方向时,alpha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出门怎么不和我说?”温暖的呼吸扑在耳边,失去视觉后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让我陪你一起去。” 这样的音色像是从来不属于陈昭,梁迦南哆嗦地搂住他的脖子。 走到户外,咽喉终于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晚风浑浊。陈昭把他抱到车后座,钥匙给了守在外面的人,“带他去医院。” “陈哥,你不来吗?” 梁迦南虚弱地抬起眼睛看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陈昭伸出手摸了摸omega殷红湿漉的眼角,看着他毛绒绒的脑袋,心跳快得像是整个胸腔都要被震散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房子里面,“在医院等我。” 皎洁明月高悬于深蓝色的夜空。 一场真正的屠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漆黑的夜色和冰冷的空气似乎让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了,梁迦南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珠,在汽车的颠簸中意识逐渐模糊。 他想起了高中某次期末考试后,在班级里和同学们一起看电影。厚厚的窗帘挡住所有光线,众人屏息凝神组成的寂静甚至显得庄严肃穆,黑板的屏幕投放着紧张又惊险的剧情,江湖侠客光明磊落,却不慎落入官家的圈套,被五花大绑押赴法场,背后一块亡命牌。“时辰已到——”千钧一发的时候,从天而降的英雄怒喝一声“刀下留人”,教室里的同学都大松一口气,“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还好他来了”……时光穿溯两千年到现世今宵,梁迦南迷迷糊糊地想,陈昭救他是真的“刀下留人”,手术刀下。 汽车停在路边,梁迦南没力气睁开眼睛,听到一声“得罪了啊嫂子,我抱你下去”。 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有些头皮发麻的紧张。 那场手术没有做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腺体究竟被破坏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刚才贴近陈昭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淡得几乎无法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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