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敲骨吸髓般的钝痛，让他某些根深蒂固的信念慢慢矛盾和动摇。梁迦南突然有种自己是一个累赘的感觉…不应该再没脸没皮地缠着陈昭。 肺里像是插了密密麻麻的刀片，他喘不上气，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所以你还是放过他吧？所以你卑劣地为了追寻人和人之间赤裸坦诚的温暖，为了祈求庇佑保护而摧毁掉他人生的部分，就算不能弥补那总可以迷途知返吧？你现在总算是有理由做个好人了吧？你们之间没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心灵感应了，控制你的那只魔爪也终于松开了，那现在你是不是要从他原本光明坦荡的人生里退出去？——梁秋不是给你留了钱吗？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走？ 梁迦南揉了揉脸，眼睛有些泛红，如坠冰窟般浑身发冷。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肚子，思考独自抚养这个孩子的可能性……还是不要这样不负责任了，omega能独自生活本就举步维艰，何必还要再连累无辜的生命。 打定主意之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梁迦南在医院躺了三天才能下床，后颈的刀痕快愈合了，只是持续的炎症一直让他发着低烧，精神萎靡，意识也不怎么清醒。 陈昭伤得更重，恢复得也比他慢一些。等到两个人都行动自如，已经过了快一周了。 出院那天孟沂舟来送他们，这段日子他和乔曦都默认了陈昭早就知道了梁迦南怀孕的事，所以一直都没有刻意向他提起。 终于又回到家里。 客厅还维持着梁迦南离开时的样子，那天他正被孕期激素弄得十分暴躁，沙发上抱枕和靠垫丢得乱七八糟，地板几盆好久没浇水的植物也打蔫了，这里也像是劫后余生似的。 陈昭反而觉得心情很好，尘埃落定，现世安稳。 他想牵起旁边omega的手一起走进去，那个人却突然全身抗拒地朝远离他的方向后退一步。 梁迦南倚着墙，仿佛这样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他张开苍白的嘴唇，轻轻说：“……陈昭，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自己出去吗？” “我去了医院，”他闭了闭眼睛，哪怕是在心里排练了很久的话说起来还有些颤抖，“那天我预约了流产，你先别生气……其实我只有那次忘记吃药了，真的。” 梁迦南深呼吸，努力展露出一个笑容，只是看起来十分惨淡，“没想到做这个手术的人还挺多呢，要等两个星期，不过还好，医生给我安排在了开学之前。” 他说完后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觉得这只是对自己来说“还好”的事，可和陈昭并没什么关系。 在陈昭完全僵硬的表情下，梁迦南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头，故作镇静地直视他。 “陈昭…我们离婚吧。” 空气寂静，好像听得到阳光浮动时海浪似的声音。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像是魔咒一样的低语。 “现在梁秋死了，他已经不需要你了。” 陈昭眯起眼睛，认真凝视着面前眼眶发红的omega，在他脆弱的神情里寻找假戏真做的痕迹，寻找他藏起来的，终于如愿以偿的欣喜。这一刻他甚至气得要笑出来，发自肺腑地想要问一句——“梁迦南，利用我这件事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已经没有用了…我，不会再有发情期，也不会和你有完全标记的感应…我也没有omega保护条例，可以离婚的，陈昭，”他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每说一句话都感到像是有巨型混凝土机器在五脏六腑翻搅，一阵阵钝痛让双腿都在冷颤，“…以后，你再去和喜欢的人结婚吧。” “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我的错，真的很对不起……你想再打我一顿出气，还是别的，怎么都好。” 迟迟得不到回应，梁迦南抓住裤线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有些紧张地问，“陈昭？” 回答他的是依旧是长久的安静。 明明马上就要走到触手可及的美满结局，有人却在这时候放弃了。 半晌之后，梁迦南看到站在玄关处的alpha仍旧挺直身体，却突然听见“喀哒”一声，他反手拧上了身后的门锁。 “把孩子生下来，这也是我的孩子。” 陈昭冷漠的眼神几乎要把梁迦南冻成一座冰雕。 “你也不是没有用啊，你的生殖系统还在。”他猛地抓起omega的手腕上举，狠狠压在墙上，阴翳的目光向下扫视，像是打量有瑕疵的商品。 “还能生孩子就够了，这个生出来了，再怀孕生下一个，一直到你彻底坏掉为止，到你说的‘没用了’为止，”他的视线停顿在omega穿着棉袜的双脚，那对线条柔和的踝骨看起来很容易被铁链刺穿，陈昭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生下去，反正我养得起。”
第31章 容器 离开学还有一周，陈昭的实习也提前结束，尽管最后无故矿工了几天，但公司高层还是把他收入了人才储备名单里。 递交离职手续那天，有好几个同事吵着要给他办欢送宴，陈昭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推辞掉了所有的聚会。 梁迦南被他关在家里，他能感知情绪的东西却像是也被拴在了家里。 刚从公司大楼出来，陈昭就给梁迦南拨去电话，忙音只响了两秒就接通了，只是omega的声音听起来却病恹恹，像是忘记密封放一整夜的薯片，吸满了水微微发着潮气。 “还没起床？”陈昭的眉毛不自觉就拧了起来，语气听着也有些不好，对面好像从迷迷糊糊里惊醒了似的，传来一阵在被子里坐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自己马上就起来。 陈昭坐进车里，一手系上安全带，边看着后视镜边对着电话说，“我要回去了。” “…好。”梁迦南刚睡醒没什么力气，举着手机的胳膊有些僵。他想挂断又不敢，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到处都有监控了alpha还要来查岗。 陈昭没别的话想说，却迟迟没按下“通话结束”的按键，红色的小圆点像是烫手一样，他要碰上去又移开。过了半天也只听得到迟缓的呼吸声，陈昭对只有自己单方面报备的事十分不满，皱了皱眉毛，“你哑巴了？” “我，”梁迦南挠了挠手背，像是被老师抽查到背课文的小学生，大脑一片空白，他费劲想了半天，干巴巴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陈昭挂断了电话。 汽车开上环路，工作日很少堵车，路面像是畅通无阻的血管。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温和的日光泼洒在地面，慷慨又澄澈。 陈昭的目光突然就被路边的一家店铺吸引，透明橱窗里面展出几件婴儿的衣服，粉色小裙子系了漂亮蝴蝶结，黄色背带裤上面有毛茸茸的小鸭子图案。 他神使鬼差地把车开了过去，径直走进店里。老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问“宝宝多大了”，他笃定地说“三个月”，可被问到性别的时候他又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刚才还笑靥如花的人立刻换上了一副“本来上班就烦”的表情要让他出去。 但是等陈昭指了指衣架上那一排说，“我都要了”的时候——老板又重新绽放了更灿烂的笑容。 陈昭拎着两个满满的纸袋走出来，在门口又正巧碰上了同事，比他还要年长几岁的男人瞪大眼睛，“陈昭，你老婆也怀孕了？” “是。” 还没等他消化完“老婆”两个字带来的莫名其妙的愉悦感，同事又张大嘴接了一句，“那你要当爸爸了呀。” 陈昭觉得有点晕眩了。他咳嗽一声，“没那么快。” “你运气也太好了，当初我们备孕那阵儿我还戒烟了一整年呢，你这什么都没准备就能这么顺利。” 同事看向他的眼神十分羡慕，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道别后陈昭走回车里，思考片刻丢掉了还剩的半盒烟。 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请来做饭的阿姨刚离开不久，满满一桌子的菜，最中间还有一锅栗子乌鸡汤。 梁迦南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桌边，神情看起来有些郁闷。 陈昭洗了手走过去，“怎么了，”他和omega面对面时又换上了冷若冰霜的表情，“不爱吃？” “……没有，”梁迦南咬了咬嘴唇，眼神躲闪像是有点怕他，小声说，“我吃不下。” 他甚至还觉得反胃，食谱上写他每隔几天都要喝一小锅汤，三餐营养均衡不能少于五种菜品，可是现在他连看见油都有点犯恶心。 陈昭的眼睛里是完全不能共情的冷漠，“医生说你太瘦了，”他的手指扣在桌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营养不够，孩子以后也会更容易生病。” 平淡的语气里没什么谴责的意思，梁迦南却还是觉得自己像做错什么一样低下脑袋，“我知道了…” 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好茫然无措地端起碗，执行指令般笨拙地往嘴里一口口塞着米饭，突然又想起alpha说要他做生育机器的话，嘴里像是尝到一点苦涩的味道。 偏偏这时候陈昭又给他夹菜。 “你每天都待在家里，缺乏锻炼，也对身体不好。” 梁迦南看着白花花的米饭上一点黄腻的油星，胃猛地抽搐似的跳了两下，他端着碗的手指捏紧了些，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出门。” 陈昭平静的表情也像是根本没打算让他出去，“我买了台跑步机，你每天在上面走一走。” ……又是为了孩子吗？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闷。 梁迦南眼神黯淡地放下筷子，一整碗米饭看着像没动过，只吃掉了最上面如同雪山顶的部分。 他感觉呼吸里已经漫上了水汽，鼻腔也酸得难受。好像自己一直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怀孕了也只是成为一个“容器”，就算要开膛破肚才能从他的身体里取出珍珠他也认了，可能不能快一点？一刀毙命行不行？还要在越来越滚烫的温水里熬多久，什么时候大火收汁？ 他能体会得到陈昭的关心，却完全只是因为自己怀着他的孩子而已。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感情连被描述成“患得患失”都不配，每天都在向着命中注定要失去的终点倒计时。 “吃完了？你就吃这些？”陈昭皱起眉毛看他，声音含着愠怒。 梁迦南深吸一口气，眼睛有些发红，他正想说真的吃不下了，却听到alpha压抑火气似的轻飘飘扔下一句，“你不想这样也有别的办法——插胃管怎么样？” 他不知道陈昭是只想吓唬自己还是真的要这样，但本能觉得更偏向后者，所以那天中午和晚上，即使中间吐了几次他也把盛到碗里的食物全都吃掉了。 没关系……梁迦南安慰自己，既然这是陈昭想要的那他就努力做到，忘掉七情六欲，做好一个工具的使命。 怀孕初期带来的喜悦已经快要被冲散了，除非肚子传来胎动时他会记得自己在孕育生命，更多的时候，他看向镜子或者低头瞧见布满青色血管的肚皮时都觉得恐惧。像是他变成了一个怪物，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要一口一口吞掉自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