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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庙门外又传来了不疾不徐的三下扣门声。 他吞了吞口水,望向屋里的人,道:“外……外头有人……”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那薄薄的门板。 这庙常年无人供奉修缮,又历经了上百年的风吹雨打,连墙体都岌岌可危,脆的跟豆腐渣似的,更别提这门了。 夜里,暴雨天,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人冒雨赶路? 那老头儿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扇门,扬声问:“谁?” 除了那和尚,破庙里的其他人都明显的紧张了起来。 “过路的,”外面是个清朗的少年音色:“雨下的太大,想在这里歇一夜。” 一镖师警惕走到门边,手紧紧捏着刀柄做戒备,一把将门推开。 门外无风,雨刷拉拉的直落下来,几乎连成了线,雨里站了一个人,那一身红衣的少年墨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湿,让他本就纤瘦的身体更显的有些弱气。 镖师就着火光将他打量片刻,没看见他身上有什么兵器,稍微松了口气。 “多谢收留。” 那少年身上的雨水顺着衣摆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火堆旁的姑娘看着他的脸怔愣了一会儿,大方的让了个位置,道:“过来烤烤火吧。” 不怪这眼高于顶的姑娘如此垂青,这少年的长相当真是十分的好看,全身湿透冒雨赶夜路也不见他有一丝狼狈,反而是被雨水浸湿后的容貌更加艳丽,他肤色白的像最上等的珍珠,唇红润的仿佛搓了胭脂,走这一路身姿挺拔,姿态优雅,简直美得不像真人。 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将庙里众人扫了一眼,他挑起唇,有礼的道了谢,那姑娘看他笑看的脸红了,正要说什么,只见他足尖一转,往离着火堆最远的和尚那儿去了。 那和尚宣了声佛号,没有说话的意思。 那奇怪的少年在他身边坐了,绞着发上的水,浅笑道:“师父出家多少年了?” 众人因为这少年的到来都暂且静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的往这边扫。 和尚没看他,敛目答:“我自幼在寺里长大。” “哦,那想必没吃太多的苦。”少年弯起眼睛,又问:“你叫什么?” 和尚停了少顷,才开口:“贫僧常和。” 佛法六和。 少年居然笑了出来,似乎是觉得他这名字有些好笑,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道:“好名字。” 他侧目看那少年,却正对上了他一双含笑的明眸,他自小通透人心,能从人的眼中看出来一个人的奸邪与恶念。 看罢,他在心里念了八个字: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这是个奇怪的人,或者可能不是个人,以他的修为现在是看不出的,但他应该是没恶意,没有恶意便好。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少年将湿漉漉的袍子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笑吟吟的说:“别因着我的到来扰了大伙的兴致,你们继续就好。” 常和没答,那姑娘答了:“方才在说乘黄。” 少年挑眉:“乘黄?” “哪来的什么乘黄?都是话本子上骗人的罢了,”那姑娘噘嘴道:“若是真有,都上去骑一骑,那都活成老妖精了,天下还不乱了套。” 少年没忍住笑了声:“乘黄又不是人人都能见的。” 姑娘来了点兴致,问:“你也知道乘黄?” 少年看向常和,那出尘之人在闭目参禅,两耳不闻窗外事,仿佛已经与这俗世凡尘隔开了。 他轻抿起唇,突然抬手将那人手里的佛珠给抢了下来。 常和抬起头,就见少年在他身边坐下了,说道:“乘黄会在太平盛世中出现,追随圣明的君主。” 常和敛袖,将手伸到他面前,那人覆手过来,少顷移开,他的掌心没有佛珠,反而多出了一包松子糖,油纸包着,不知被揣在怀里多久,外边油纸被磋磨的旧了,糖也有些化了,可半点没湿。 他指尖轻轻缩了下,静静地看了会儿,收回了手。 “这荒山野庙,最合适讲些志怪故事,”少年弯着眼睛笑:“我就讲个故事,你们且当聊斋志异听听即可。” ——数百年前,东方有座灵山,天地孕育乘黄于此,那是天地间唯一一只乘黄了,天地的偏爱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刚睁眼就可说人言,聪明纯善,生的十分好看。 乘黄在这灵山上懵懂修炼了数百年,未曾见过人,只在传承的记忆里知道人的模样,就照着那模子去修炼。 化形那日,整个灵山的飞禽走兽都跑到峡谷里看热闹,叽叽喳喳的议论他会化个什么模样,是美是丑。 乘黄端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将灵力运行周身,额角渗出细汗,他觉着这回怕是又要失败,不由得拼尽了全力,可到底是体力不支,他在众飞禽走兽炯炯的目光中,重重摔在了大石头上。 “切~还以为这次能成呢……” “这都第几回了?” “不知道,不过它可真笨……” 乘黄体力透支,听得到它们说的话,可爬不起来,只能憋屈的听着那些走兽飞禽碎嘴。 溪边安静了下来,一缕朝阳透过林间缝隙洒落,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趴在石头上睡得正香,晒了会儿又翻了个面继续晒太阳。 忽然间,他听到耳边有人言,笑着说:“瞧我找到了什么?乘黄?” 他睡得发懒,没反应过来,就没睁开眼睛。 那人似乎靠的近了些,忍俊不禁道:“睡得这么香,舌头都吐出来了。”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对上了一张人脸。 那人身材高挑,带着仙气,一身红色长袍,手上握着把扇子。 他不分美丑,但那会儿觉得这人长得真让乘黄心里舒坦,呆呆的看了会儿,那人问它:“你叫什么?” 他清醒了些,老老实实答道:“我叫乘黄。” 那人又笑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三月的桃花。 他说:“你是乘黄,但是你可以叫别的名。” 乘黄从大石头上爬起来,身上的气力也恢复了许多,它甩了甩尾巴,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瞧着这边有瑞气冲天,便过来看看,”男人笑道:“没料到是个小乘黄。” 他细细打量了乘黄片刻,道:“我助你化形吧。” 乘黄心思单纯,那会儿也实在是太想化形了,它只歪头瞧了男人少顷,就应了。 那会儿山谷溪边只有他们两个,连个虫子都跑远了,生怕乘黄化形失败找它们撒气。 乘黄蹲坐在大石头上,又一次尝试化形,这回在他体力透支的临界点上,一股温和浑厚的灵力融入了他的身体,下一瞬,乘黄只觉得眼前视野一变,他吓了一跳,连忙用爪子去捂眼睛,但是那毛茸茸的爪子此刻变成了五个手指,细嫩,雪白,瞧着戳一下就会破似的。 他心下明白,自己化形成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就这么赤裸着坐在冰凉的大石头上,眼睛里蓄满了泪,他抓住怔怔看着他的脸的男人,急着问道:“我的毛呢?我好冷。” 那会儿已经是深秋了,天冷,灵山上的草木也不免俗的春盛秋黄,溪水环佩叮当的流过,层林染上了绚烂的色彩,美得不像人间,朝阳大盛,照在少年雪白的身上,仿佛为他遮上了一层暖色的细纱。 那时男人做了两件事,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了乘黄身上。 他给乘黄取了名字,叫“图南”。 取自《逍遥游》,而后乃今将图南。 乘黄后来问过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说:“你这样耀目的人,不该只在山谷里待着,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那会儿,男人已经把他当成人了。 …… 小姑娘听得入了神,见他停下,追着问:“后来呢?黄从灵山出去了吗?” 少年随意的把玩着那串佛珠,看向和尚,那人已经将松子糖收起来了,这会儿正与众人一起听着,脸上没什么异样。 他笑了笑,说:“出去了。” ——若是不出去,他这辈子也不会通人情,不会通情爱…… 图南很喜欢那个红衣男人,他身上穿着他的袍子,在他问自己要不要和他下山见识见识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男人眼底带笑,牵起了他的手,对他说:“我叫钟沂逍,你下山后唤我做哥哥。” 图南蹙眉想了一会儿,长发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拂过,他问:“你多少岁了?” 钟沂逍说:“五百多岁,记不清了。” 图南:“我已经六百岁零三个月了。” 钟沂逍随手折了一个枝条,稍微动了两下那就成了个模样精致的木簪,他拢起图南的头发,糊弄他说:“不是这么算的,你只做了一天人,我比你大五百多岁。” 图南细细想了想,觉着他说的也对,就乖乖的唤他哥哥。 那会儿他还傻兮兮的想,如果变回了原型,那年岁是不是还需要重算。 一日他同钟沂逍与西天的迦叶尊者一起下棋的时候,他化了原型趴在一旁看着,没忍住问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迦叶尊者听完后笑了半天,不语。 钟沂逍忍笑,跟他说:“不必重算,你已经两岁了。” 说罢,他又去看迦叶尊者那手上的佛珠,挑刺道:“你转着不晕吗?我瞧着眼晕。” 迦叶尊者笑呵呵的下了一个子,通透道:“你心不静,输了。” 钟沂逍望向一旁掰着爪子数数的图南,唇角轻扬,温润的笑了笑。 钟沂逍是个洒脱惯了的人,个性也不拘泥于世俗,他是最闲散的神仙。 他跟着钟沂逍去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鬼怪神仙,大千世界当真十分的迷人,他做人做的久了,有时都会忘掉自己是只妖怪。 钟沂逍对他极好,跟着他不愁吃穿,总是能玩的很快活。 他记得那也是一个秋天,他和钟沂逍去了一个叫金陵的地方。 他贪恋凡间美酒,多饮了几杯,在路上摇摇晃晃的走的时候,被拉进了一个香气熏鼻子的屋子,里边有许多的人,他被几个人拉着坐下,又往他嘴里灌酒。 他深深牢记钟沂逍说拿人东西要给钱的道理,于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张银票,还没顾得上看金额,那些人大喜,紧接着他就被拉扯到了楼上。 钟沂逍寻过来时,他已经被亲的满脸都是口脂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暂不修文
第164章 乘黄志异 那是他第一回见钟沂逍冷了脸,他一把将自己提起来,不顾那凡人的目光,拎着他的后脖领就直接飞身出了窗。 他刚刚未能躲开那凡人就是因为钟沂逍给他规定了在凡人面前不用仙术,可钟沂逍方才自己破了这个规矩。 风从发间穿过,钟沂逍一直没说话,图南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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