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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缓缓摸上了裴赢的脖颈,男人身上的汗水染湿了他的指缝,他轻轻抚摸着他不断滚动的喉结,轻轻阖动着唇。 “当家的……” 他无声地说。 秋收时是最忙的,农民都是三春忙不过一个秋,裴赢家的高粱和糜子长得不错,先前的冰雹没有波及到粮食,有好几垧地,西瓜赔进去的钱能补回来一点。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大生前给他起名字叫裴赢,是因为裴这个姓和“赔”同音,再加个“赢”,给补回来。 他大哥叫裴挣。 拖拉机和车斗闲了小半年,要用得先修理调试,趁早换部件,免得耽搁用。 秋收正式开始的前些天,村子里白天夜里或是后半夜,几乎都有拖拉机打火乱糟糟的声儿。 崔金子家里没有拖拉机,一到秋收时全家大小都得下地里干活儿,天黑漆漆就得去地里,一直到了晚上再回。 他们家开荒种的庄稼是第一茬儿,自然没有人家种了许久的长得好,虽然尽心照顾了,可有的糜子穗穗长出来了,却只有空壳儿,低矮杂黄,更像野草。 大脸色不好,崔金子更加小心。 他有一阵子没去找裴赢了,没空,也是怕人看见。 有时候他状作无意路过裴赢家的门口,会看见他家宽敞的院子里堆的糜子和收回来的高粱,红彤彤的,看起来馋人。 在这片黄土地上种起粮食不容易,裴赢一定下了很大功夫。 没有人比他更勤快了。 家里有几亩糜子挨着裴赢的高粱地,崔金子春天翻地时常见他,只是没说过话。 拿着镰刀收割糜子的时候,他频频往那边看。大和大弟在地的那一头,他擦擦汗,直起腰歇息,手上干裂出的口子里边积了泥土,疼,但也麻木了。 也就刚歇了两口气,他身后窜出个人影来,他听不见,所以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旁边躲,叫了声。 看清那人的脸,他拧起眉毛,抓着镰刀往旁边走。 那人提着裤子,黑乎乎的长脸上笑嘻嘻的模样,轻佻贼溜溜的眼神儿往崔金子身上上下看,嘿道:“呦,小哑巴。” 这是本村的一个二流子,平日里偷鸡摸狗、无所事事,一出现就让人眼黑。 崔金子不愿意碰上他,他是己货,总是耍玩人,碰见他就会特意停下,烦他一会儿才肯走。 崔金子生怕误了工,不搭理他,低下头割糜子。 可那儿货不肯走,伸手扯他的胳膊,让他割不成糜子。 崔金子用力抽了回来,一双圆眼睛狠狠剜他一眼,往前走。 可那二流子不依不饶,又跟了上来,伸手搂他的肩。 崔金子很厌恶旁人碰他,他搂过来的同时,崔金子立刻伸手推他。 他的手里拿着镰刀,收割糜子用的锋利的镰刀,挥舞手的时候,镰刀也挥了出去。 一串血珠溅在了脚下收割好的糜子的绿叶子上,崔金子立刻往后退,急喘着瞪他。 那人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脸色很难看,腮帮子上的肉扭曲地抽搐,恼怒地望向他。 崔金子能认出来他的嘴一开一合说得话,他在说:“我杀了你。” 崔金子冷眼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默不作声往后退。 他不能和这人打架,他要是打了,一定会被这个二流子赖上,已经把他手割破了,他要是去大那里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他心里压抑得要命,红着的眼慢慢变得无波,他站在了原地,不再退了。 那人咬牙大步向他跨过来,手高高地扬了起来。 崔金子连忙缩起脖子,双手抱住头,他怕被打坏了脸,怕不好看了。 可那巴掌没下来。 他闭着眼睛,等了几个喘息的时候,试探着抬起头。 耳边是空荡荡的,他什么也听不见,劲风掠过成片的庄稼,那收割过的糜子地里,裴赢将那人压在地上,硕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那人脸上。 那人很瘦,和裴赢比不了,只有挨打的分子,又是个没骨石的人,抱着头在地上连连求饶。 崔金子绕着圈走过去,看那人嘴里念叨着:“别打了。” 裴赢脸色很凶,眉眼里都是戾气,手下半点没留手,狠狠一拳下去,道:“再欺负人打死你,害哈蓝么?” 那人连忙应道:“害哈,害哈。” 裴赢脸色仍沉着,站起身,踢了那人的腿一脚,道:“滚。” 大他们离得远,看不见这边的事,崔金子看着那人连滚带爬起来,拎着裤子跑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看向裴赢。 那秋收的甜味儿里,红彤彤的庄稼地里,汉子正站在那里。 以前他可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看他。 “看什么?你还能让他把你欺负了?”裴赢闷闷道。 小哑巴迈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讨好地摸摸他攥起的拳头。 裴赢那硬邦邦的拳头就软了,忽然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地边边走。 崔金子连忙转头看后面,大他们离得远,背对着,没看这边。 天上的大雁向南去了,长了翅膀,去哪都好。 广袤天空下,深深的高粱地里头,两个人紧紧抱着亲吻,一高壮一瘦弱,抱在一起,就像熊抱着一条鱼,手急切地上下在彼此身上胡乱摸,热情像火烧一样。 春天的时候,他在这片地的地边边看他,问他叫什么,那嫩生生的小美人没理他。 谁能想到,两个人这会儿能像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肚子里一样渴望着彼此。 裴赢低喘着抵住小哑巴额头,眯起漆黑的眸子看他,目光深沉又有些恍惚。 “心里想你哩……”高壮的汉子低低念道。 “我也是,”裴赢性子内敛,话像水下冰山一样藏在心里,说出的话只露出一角:“想你。” “累不累?” “我不累,”裴赢低低道:“我有许多力气没处用。” 崔金子伸手抚摸着男人英俊黝黑的脸,甜甜笑了一下。 “冬天就好哩,”崔金子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同他说:“冬天,我就不用想你了。” 冬天不忙了,就能常去找他了。 裴赢专注地看他的唇,看他说完,轻轻揉了揉他头上的卷毛,没说话。 小哑巴没走戴羊肚手巾的习惯,黑发经黄土高原风吹日晒变得粗糙得像草,里边夹着草叶儿和黄土。 他等不到冬天,总想看看小哑巴的脸,想看他笑笑,夜里想得神魂颠倒睡不着。 看完了,就像把那拖拉机的轮子打满了气,心里也顺了。 崔金子出去时,正好赶上弟弟过来,大弟急匆匆问道:“大哥,你去哪了?大找你呢。” 崔金子心头一紧,慌忙看过去,大正站在远处盯着他,脸上没有笑的影子。 崔金子的脊背下意识弯了弯,抓起地上的绳子,将大捆的糜子绑劳,脚蹬地,咬着牙,将那沉重的糜子背在肩上,一步一步,低着头,往前走,没再敢抬头。 秋天的事情太多了,要不断忙碌,高高的黄土梁上野草已经黄了,天越发地冷,风一天到晚地刮,没个止歇。 他们不再谈论村东头李老汉是否相亲到了好婆姨,开始谈论庄稼收了多少,能赚多少钱。 秋收的时候,脸上满是灰土,收过后,都是挂着笑的。 崔金子不一样,他不笑,只默默低头干活,家里的苦活累活,一多半扛在他肩上,他做得也勤奋,几乎一歇不歇。 他晚上缩在自己的木头床上冷得发抖时,会期盼天气再冷些,这样农活做完了,冬天来了,家里人不用再忙碌,他就有空隙偷偷跑出去。 初冬的时候,家里的粮食也卖了出去,收粮的大车把他们的粮食称斤装在车上,大把最好的糜子放在上层,那些老板没往下翻,以为都是这样的品质,定价就高些,也算多赚了不少钱。 夜里刮了沙尘暴,风沙将天都遮住了,家里门窗紧闭。 崔金子缩着脖子偷偷出了门,逆着风艰难地从那路上走。 风很冷,冷得他牙齿打颤,脸上被沙子刮得生疼,嘴里灌了沙土,很牙碜,要把身上的重量全都压在风里,他才能往前挪步。 裴赢家亮着灯,几乎迷失方向感的崔金子遥遥看见。 后半夜了,大风天,家家户户都睡了。 那盏灯像是夜里的太阳,指引着他方向。 他快步向那个方向走。 推开那扇被风吹开的虚掩的大门,再把它插好。 他跑到了窑洞门口,伸手拉门。 风沙和寒冷都远了,屋里暖烘烘的,男人赤裸着上身坐在板凳上地小羊羔喂奶。 橘色的灯下,那长大了一圈的胖羊羔正叼着奶嘴滋滋喝着奶,男人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就像梦里见过这一幕一样。 崔金子眼睛忽然潮了,他觉得是被风沙迷了眼。 他走进了屋里,关好门,冲男人笑笑。 那男人站起来,锐利的眸子盯着他看,缓缓开口:“过来了?” 崔金子点点头。 男人轻轻勾起唇,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崔金子:“……” 他每次来,都有热饭吃。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都习惯了。 他就着那一盆温水擦干净自己的身上,也给自己洗了个头,裴赢就在旁边揉面。 他身上太脏了,一个秋天都没收拾,也没有那么多水供他收拾。 旁边伸来一只手,那盆泥水被端走,倒进了桶里,搪瓷的红色牡丹花脸盆里又添了凉水,暖壶里头滚烫的开水兑过后,温度正好。 崔金子抬头看那男人,轻轻弯起唇,又洗了一遍头,把身上重新擦了一遍,连带着耳朵缝儿。 他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脱掉衣裳,爬上了炕。 裴赢的被子没铺开,说明他一直也没睡。 他用手巾擦自己的卷毛儿,地下小羊羔溜达了过来,两只羊蹄子扒着炕,张口冲他叫,看起来想要上来。 崔金子趴在炕楞上,伸手摸摸它的卷毛儿,伸出一根指头,把它的羊蹄子推了下去。 小羊就换了个地方再趴,崔金子就再推。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跟羊玩了会儿,裴赢的烩面片做好了。 豆腐、葱和白菜做配菜,面切成菱形的片,红彤彤、热腾腾的一碗面片,在寒冷的夜里实在馋人。 仓子里的西瓜还有,稍微有点凉,放得久了没那么甜,可崔金子还是爱吃。 “觉得你今晚上会来,就没睡。”裴赢也舀了一碗,同他一起吃,他望着身旁的小哑巴,低低说:“又瘦了,你大不给你吃饭吗?” 崔金子实在累,到了他这里就放松了下来,吃得认真,没抬头,就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吃完面,他啃了好几块西瓜,肚子都鼓了起来,惬意地钻进了裴赢地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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