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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开着灯,裴赢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半靠着身后的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蜷起手指,男人立刻睁开眼,眸色清明。 “醒了?哪里疼?” 崔金子觉得这是梦,轻轻摇摇头,无声叫他:“当家的。” 裴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说:“大夫说你烧得厉害,因为背上的伤感染了。” 崔金子一怔,重新打量这个地方,他面色忽然变得惨白,他本来脸色也不好,这样更加没有血色。 “这是镇上的医院,”裴赢看清他的话,说:“我带你来的。” “你两天没去找我了,我想你,就路过你家门口,想看你一眼。” “碰见你弟,他说你病了。” 裴赢的手紧紧攥起,他看着慌乱的崔金子,低低说:“我和你大说了,这些天住我那里,不用怕。” 崔金子看他说完,忽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静静望着裴赢,目光柔软静谧,轻轻弯了弯唇。 裴赢心口一滞,伸出手,摸摸他的卷毛儿,压抑着问:“饿不饿啊?” 崔金子点点头。 裴赢站起身,道:“我去给你买粥。” 崔金子张张口。 他想吃面。 裴赢出去了,崔金子一个人趴在病房里,木呆呆地盯着雪白的床单看。 背上的伤还是疼,但没那么厉害了,他身上被绑了白布条,跟一件儿背心似的。 头很重,但不冷了。 裴赢把自己从那个小屋子里带了出来,他早晚还得回去。 回去,大还会打他,会问和裴赢的关系,他该怎么说?他会不会……以后都没机会去找他对象了? 他呆呆想了一会儿,他对象很快就回来了。 手上端着的小铝盆里装着面条。 崔金子弯起眼睛对他笑,把所有事都抛在脑后,他还能和裴赢在一起,多一分一秒都是好事。 裴赢给他倒了水,面上没有什么笑的影子,静静看着崔金子吃饭,心里想着昨天的事。 他看见崔金子面无血色地蜷缩在那薄薄的床上,那小屋子里面粮食有股发霉的气味,进去后凉飕飕的,根本没法过冬。 掀开被子时,他看见血从背后渗了出来。 他问过崔金子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那里,他一直不说,崔田笑着迎出来,一幅老实憨厚的模样,轻描淡写说了句“不听话让他打了一顿。” 崔金子不会不听话,他听话得就像一只被驯化的小狗。 现在想来,他身上那些伤,应该都是被他大打的。 他弟妹能睡在炕上,能穿厚棉袄,他一个人睡在小仓库里,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他弟妹一个个活蹦乱跳,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缩在床上没人管。 哪里有这样的爸妈,简直偏心眼到没法看,就跟崔金子不是他们亲生的一样。 不知怎的,想到这里,他心头忽地一凛,又把后边那个念头重新想了一遍就跟崔金子不是亲生的一样! 崔金子哪一点像亲生的?他和崔田夫妻俩长得半点没有相似,他眼睛长得大又圆,崔田一家子都是细长眼,他的皮肤白,那一家子包括三岁的孩子都没有一个白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盯向趴在病床上慢慢吃着面条的人。 崔金子不能回去了,他不能让他回去了! 醒过来当天崔金子就闹着要出院,他不想在这里住着,手上比比划划地“啊啊”跟裴赢说话。 裴赢给他水他也不喝,护士来打针,他捂着手躲,说什么也不打。 裴赢想让他多住两天,养养伤,可崔金子很固执,就像家里那只爱牛奶的小羊羔一样。 他大概知道崔金子为什么这样,因为觉得医院看病很贵,他不想住了。 好在大夫说他没什么事了,给开了药,回去自己挂点滴就行。 两个人出了医院的门,崔金子跟在裴赢身后,往胡同里走,走进里面,他看见了裴赢的那台拖拉机,套着车斗。 裴赢踩着边上去,把怀里的被褥铺在了车斗上,转头看他,说:“上来吧。” 崔金子爬上去,坐在那被褥上,抬头看他。 原来他是开着拖拉机带他过来的就这样在车上铺了厚厚的被褥,把他放在里面,带他来看病。 裴赢扶着边缘要下车,下去之前,忍不住伸手捏了把他的腮,温声说:“睡一觉就到家了。” 崔金子弯起眼睛点点头,老老实实把被子裹在身上。 车轰隆隆地发动了,崔金子就这么坐在车斗里,周围的围栏把他框在里面,他扬起头来看天,天很蓝,太阳也暖融融的。 车颠簸在黄土路上,尘土飞扬,被大风吹去绵延不断的黄土梁,千沟万壑壮观粗犷,让人心胸不自觉开阔,飞鸟展翅高高掠过。 清澈的眸子里望着那苍天下的景色,背后,踏实的男人带着他去往一个方向。 其实他不在意那个方向是哪儿,他一向分不清方向。 他轻轻闭上眼睛,苍白的脸抬起,冬天的阳光柔和无私地洒在上面,就好像正常人一样。 拖拉机比驴车快,可能这也是为什么裴赢会开拖拉机带他去医院。 车一路开进了裴赢家的院子,崔金子抱着被子,跳了下来。 他身体还是很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对象接住了他,扶着他走到门口。 崔金子抬头看他,裴赢开了锁,低低道:“你先进去,我去你家里一趟。” 崔金子轻抿起唇,望着他,不解他要去做什么。 裴赢推了推他,把他推进家门,转身走出了大门。 家里很凉,两天一夜没人回来了。 崔金子烧上炕,然后跑到门口,看向大门的方向。 裴赢回来得很慢,他出去了一个钟头,屋里已经热起来了,崔金子身上又开始酸疼、难受。 他爬上了炕,脱掉身上的衣服,钻进了被子里。 背上的伤疼,他只能趴着,浑身没有力气,精神也差,他渐渐觉得困了。 裴赢回来时,崔金子已经睡了过去,脸色不好,好在没烧起来。 裴赢脱了外套,把袋子里的吊瓶兑好药,挂了起来,然后攥住他的左手,皱眉看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把针往里面扎。 药水安静平稳地滴了下来。 崔金子这一觉睡到了晚上,醒过来时屋里开着灯,裴赢正在他身边躺着,手上多了个针眼,用个白贴贴着。 他活动了下手指,裴赢立刻睁开眼,问道:“还难受?” 崔金子摇摇头,他就是没力气,不怎么难受了。 他轻轻扬起唇,伸出一根指头,摸了摸裴赢的眉心,顺着眉心缓缓描着他的眉骨,眼神安静平和,很乖巧。 裴赢望着他,轻启开唇,那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他的唇上。 “你以后住在我这里,不要回去了,我和你大说好了,”裴赢慢慢说:“你就踏实地住在这里。” 崔金子心脏突地跳起来,他紧盯着裴赢,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惊骇形容。 他在怕,裴赢看明白了。 裴赢的大手覆在他的卷毛儿上,轻声说:“我雇你做长工,按月给他钱,要你住在家里头,他高高兴兴应了。” 崔金子鼻腔泛起了酸,直往他的心里淹,他缓缓开口。 “多少钱?” 裴赢道:“就是一般长工的价钱,你不用想这些。” 崔金子缓缓吐出口气,他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开口说话。 “把羊找回来吧,我给你放羊。”他无声地说。 裴赢坐起来,崔金子的目光跟着他转,看他嘴一开一合。 “再说吧,冬天天气冷,你就别出去了。” 崔金子跟着坐起来,想要再说话,裴赢已经下去,掀开了锅。 他早就做好了饭,等他醒过来一块儿吃。 里头是一锅鸡汤,他把家里下蛋的母鸡给炖了,给崔金子补身体。 崔金子坐在暖和和的炕上,垂眸慢慢喝着那鲜美的汤。 他想着,这个男人对他真好好得都不真,像是梦里头的人一样。 他的伤一点点好起来了,身上的白布条解下来,后面绽开的皮肉已经愈合,很痒,他凑到裴赢面前,撩起新毛衣让他给自己挠挠,裴赢按住他的手,在他的背上亲。 又热又痒,崔金子忍不住笑,往一边跑,裴赢搂住他,灼热的吻密密麻麻落在他的后颈和肩头上。 他就不动了,轻闭上眼,老老实实让他亲。 他没回家,大也没来找他,裴赢说的应该是真的,他每个月花钱,把自己买了出来。 腊月过得快,就要到新年了。 崔金子整天忙里忙外,把家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贴贴。 裴赢不让他做这些,但是他闲不住。 早上能睡到天亮,晚上也暖烘烘的,他和男人每天在一起,亲嘴、钻被窝,真像是搭伙过日子。 过年那天他回了趟家,大坐在炕头上,问他:“你偷懒让人家赶出来了?” 崔金子盯着他,手抬起来,比着手势,“啊啊”了几声。 他在问,裴赢给他多少钱。 但是老汉没说,只哼了声:“想不到你还值点钱。” 崔金子怕他,他脸色只要不好,他就下意识开始发抖。 他低着头把从集市上买的桃酥分给了弟妹,一群小孩儿热情围着他,舍不得他走,但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他们也没去看他。 或许是大不让去。 看过弟妹,他就往回走了。 村子里时不时响起挂鞭的声儿,热热闹闹的,出门时裴赢也在弄挂鞭,想起这个,崔金子脚步也轻快了些,顺着路往前跑。 门口的春联已经贴好了,裴赢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回来,抬头道:“冷不冷?” 崔金子不冷,他身上穿着裴赢给他买的新衣裳,裹得很厚实。 他快步跑到裴赢面前,笑着拱起手,歪歪头,向他拜年。 “二十岁了。”裴赢轻勾着唇打量他,低低说:“以后你每天都得这样笑。” 崔金子笑得更深,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粗糙的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心里想着,他也得对这个男人好,好得不能更好才行。 一冬的风到了春天还没歇,但温度渐渐升起来了,岔道口的邻居又聚堆谝闲传,村东头的李老汉相了一个镇上的女人,五十多岁,听说要领证,给彩礼,办酒席,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崔金子路过时停步,好奇地盯着他们看,看他们说了会儿话,牵着羊兴冲冲跑进院子里,跟裴赢学话。 他其实很好热闹,很爱听这些有趣的家长里短,有时候听见了只字片语,就连忙和裴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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