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方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不爽,面对着他的冷眼毫不避让,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眸光浅浅的,映着细碎的光,好像在瞳仁上罩了一层清透的水帘。 在谢昭君眼里,这种直白的眼神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挑衅,特别是他眼里那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简直是对自己赤|裸裸的嘲讽。 裴衡等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以为儿子又犯脾气了,心里腹诽几句,准备自己开口缓和一下冷下来的场面,却突然听见大少爷纡尊降贵地出声了。 只不过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不敢叫,怕他没几年命压不住。”谢昭君冷笑一声。 裴衡和裴韵的脸色立马变了,特别是裴韵,平时谢昭君说什么她都没什么反应,没想到这会儿脸色僵下来了。 空气几乎都一滞。 谢昭君扫了她一眼,想到了喜宴上有人说她们姐弟感情好。 “这……这这……”裴衡没想到他今天脾气这么冲。 他知道自己儿子脾气一向不好,但是在他面前多多少少也会收敛一点,可是刚刚这句话已经不是脾气差,已经是没礼貌了。 他面上表情顿时尴尬又歉意,话音在嘴里兜兜转转地绕了几圈,想到自己刚刚才说儿子本性是很好的,这话好像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饶是他一向八面玲珑,这下也少不了有点难堪。 在座几个人表情都精彩纷呈,谢昭君抬起眼皮,冷冷淡淡地又望向裴京郁,好似在等他的反应,却不想男人嘴角弧度弯得更明媚了些。 如果说刚刚的笑意是若有若无,现在的笑意就是直达眼底,让人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被挑起了兴味。 裴京郁声音低低沉沉,带着茶雾的潮湿钻进人的耳蜗里,害得有些痒意在谢昭君耳朵里蔓延。 裴京郁放了杯子,玻璃杯杯壁上残留着褐色的水痕,杯底还有沉泥一般的药渣。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回头便看见小少爷坐得格外板正,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屏幕。 餐桌桌面是椭圆的水磨石,谢昭君坐在侧面,裴京郁就近在弧度大些的主位坐了下来。 谢昭君撇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理着衬衫袖口,露出来的腕骨轮廓突出,瘦成这样,小臂上的肌肉还是还是分明可见。 “饭呢?”谢昭君对着空白的餐桌问。 没等裴京郁回,陈姨的声音就从外头越来越近地传进来:“这呢!现在才到时候!” 什么时候? 谢昭君疑惑了一下,便听见裴京郁含笑说:“五点半吃饭,每天都是这个点。小朋友,明天是打算自己下来,还是需要我去打报告迎接?” 他特意又点了点“打报告”,谢昭君没好气地问:“我没腿么?” 裴京郁欣然挑眉。 “来了来了,今天多做了两个菜,不知道小男孩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陈姨端着餐盘,放了整整八盘子菜上桌,菜色丰富,荤素都有,有清淡的也有辛辣的,看上去色泽诱人,的确是专门花了心思的。 “你尝尝,要是有什么要改进的,你就跟我说,有什么喜欢的也跟我说,你喜欢我后面就多做几次。”她冲谢昭君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见外地伸手捏了捏他手腕,两个指头圈上去刚刚好,跟裴京郁的差不了多少。 “瘦成这个样子,肯定没好好吃饭,你们这个年纪的都是,吃饭不按点吃,有一顿没一顿的,不知道健康才最重要——” 她说到这又停了停,突然意识到在裴京郁面前说健康这个词好像太过冒犯,容易引得人伤心。 裴京郁笑了笑,圆了话:“是,已经很瘦了,再瘦能跟画一起挂墙上了。” 谢昭君白了他一眼,觑着自己被捏着的手腕,在心里想陈姨是不是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这里的,真把他当成来做客的亲戚家的小孩么? 他没吭气,抬头看了一眼陈姨,想记一下人脸,却突然愣了一下。 陈姨笑起来单边脸颊有一枚浅浅的窝,这个窝和普通的酒窝有些不一样,像一个塌方了一角的圆湖,湖水带着泥沙从空缺中冲出来,形成一道平和的缓坡。她笑起来时脸上这个坡,就顺着酒窝往下延了道浅浅的凹痕,说不上好看,但是显得很亲和大方。 酒窝本来就少见,这种窝就更少见了,虽然在陈姨脸上只是单边的,但是谢昭君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人脸上有这种窝,一个就是今天看见的陈姨。 另一个…… 谢昭君低下了头,接过了陈姨递过来的碗,眼睫垂在瞳仁前,投下来一层晦涩的阴影。 小朋友消了气焰安静下来的样子像顺了毛的猫,发丝顺软的头顶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 这个念头在裴京郁脑海中刚形成就立马被压下去了,他觉得要是真上手了,小少爷能把院子点了,把家给拆了。 谢昭君闷着脑袋缓了一会儿就平复了,如陈姨所说,他的确平时不怎么好好吃饭,原因无他,嘴太挑——有香料味的东西不吃,腥膻的不吃,内脏和动物皮都不吃。 不过今天吃得还算多,一碗饭只剩了一小半,因为陈姨的确是非常非常尽心,每一道菜都是花了心思的,肉软烂不油,鱼鲜嫩可口,青菜也是脆甜清爽。 他放了筷子,歪着脑袋在找纸巾盒,无意瞥见裴京郁面前的饭竟然还剩一半。 他吃相很可观,慢条斯理,举手投足是浑然天成的优雅,嘴唇上连油光都没有。 谢昭君没什么兴趣欣赏别人的吃相,正要转过眼的时候突然蹙了蹙眉,看见他筷子往哪伸。 八道菜里就那么三道有辣味的,其中一道线椒炒牛肉格外辣,青绿的线椒味道本就冲得不行,里头还掺了一把鲜红的小米辣,吃几口就能辣肿了舌头。 谢昭君小时候跟着外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沿海不怎么吃辣,他也是后来妈妈去世了才跟着裴衡渐渐开始能吃两口辣,所以方才吃饭的时候他连个眼神都没多分给这几道颜色格外鲜艳的菜。 现在望过去这几盘菜无不被人动过筷子。 谢昭君蓦然抬头逼视他:“你能吃辣?” * 『小昭,过两天就是元旦节了,准备怎么过?』 谢昭君垂头看着手中的纸条,才惊觉过来后天是元旦节。 他抿起嘴角:“诶,快到元旦了吗?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呢。” 『那你假期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阿郁,我没有安排的。” 一年的新开始啊,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今年的第一天他在干什么呢?那些他自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被挖出水面。 谢家三人邀请了商业伙伴们来别墅举办盛会,他这个不入流身份的人只配被关在狭窄的杂物房间里,听着外界自顾自地人声鼎沸。 房间外面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们言笑晏晏,侃侃而谈;房间里面是他蜷缩在床上,又困又饿。 意识模糊之间,窗外不知道是谁放了烟花,于是谢昭君睁开模糊的眼,只可惜墙上的窗子太高,他的视角太低,无论再怎么用力睁开眼,视野里也只能看见一点点恍若流星拖尾的彩色亮光。 对于之前的他来说,元旦不过是新一年噩梦的开始,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于是他开始刻意忘记,麻痹自己。 谢昭君垂下眼,盯着自己手掌上蜿蜒的掌纹发呆。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一旦重新体会到了幸福,那么便会越来越渴望幸福,脑子里的美好记忆会更加深刻。 相反的是,之前所遭遇过的痛苦就会更加被排斥、被模糊、被消减,甚至被忘却。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即将到来的元旦…… 谢昭君忽而轻轻地笑了一下。 应该会是新的美梦的开始。 “我没有什么想去做的事。” “但只要和你一起去完成的事情我都会喜欢。” “阿郁。”他轻声呢喃。 又一张纸条飞到了他手中。
第35章 霸总の孤单 今天是放假,哪怕是专门挑了个早点的时间出门,超市也不例外的人很多。 裴镜嫣刚进超市,整个人就跟脱缰的野马和峨眉山里灵活的猴似的拉不回来,轻车熟路地朝着肉食区去。 “大厨哥,我先去称点鸡翅!” “诶鸡翅姐你记得把鸡翅上面粘着的冰和水甩下来啊,你上次的鸡翅可是称了一袋水回……” 裴京郁推着小推车,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裴镜嫣就只留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残影。 接下来几天裴京郁真的做到每一天定时定点地登堂入室,谢昭君也勉强配合,房间的那扇门只在白天紧锁着,到了晚上吃完饭以后就虚掩着。 两个人难得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白天里各做各的,碰着了依旧一个冷着脸冒不出几个字,另一个改不掉地总要逗弄两句。有时让陈姨看着都紧张,对着谢昭君越来越臭的脸色,生怕小少爷气极了炸人。 但她没有注意到,有些人在学校里无法无天,说几句不高兴的就要动手。在这小半个月里,臭脸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是嘴角抿着、甚至微微下撇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他们在白天里依旧保持着互不相犯互留空间的礼貌氛围,说话都永远在合适的范畴内,自觉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感。 这样的距离,却又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随着开门的响声,隐匿在山中好像永不休止的蝉鸣里。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两个人独处一室,起先总是以裴京郁把人逗得即将炸毛为开始,又在临界点霍然停止,转头开始捧着书突然认真地讲一些干货。 讲完以后,他会选个几篇文章让谢昭君读。 谢昭君最初觉得变扭,喉咙像被鬼掐了,让人觉得他说话要按字收费,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单个单个往外蹦,珍惜程度堪比大熊猫。 裴京郁看笑了,敲了敲左手金属表上的玻璃表盘,说:“没一点夸张,我的分针运行效率都要比你嗓子快,也许你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赶上时针?” “……” 谢昭君麻木了,连着被人接二连三地说上几天混账话,起先还能被激出点脾气,现在久了就好像烧了的引擎,被气得熄火了。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被裴京郁这么一激,再念出来的句子就再也没有卡顿过,顺畅又流利。 他念的时候,裴京郁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手肘抵着扶手,曲了食指支着额头听。垂着眼睛,也不打开书对照,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在听演讲内容,而不是单纯地在听睡前故事。 但是当谢昭君念完以后,这人又会逐字逐词地点出他的毛病,详细到连字词切换之间的小细节都不落下,证明他的确听得很认真,一个音也没漏。 他听得仔细,给出的意见又很针对独到,就连谢昭君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两把刷子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6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