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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放紧皱的眉头已经表达出他对这件事的极大震撼,以至于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而叶阮就这样凑近他,嘴唇覆在他的耳边,小声又讽刺地告诉他这个惊人秘密。 “雁商患有asthenospermia,他几乎没有生育能力。” 他离开,居高临下地对上雁放愕然睁大的双眼。红指甲按着他扑通乱跳的心脏,在皮肤上印出几枚半月形的痕迹。 “孟娴宁和雁玺确实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雁玺性格嚣张,为人愚蠢,这样的人,不配做雁家的继承人。”叶阮咬着牙说,恨意再没有躲藏,从他眼眶里满溢而出,“相信除了我,雁商和章世秋也是这个想法。” “你还不明白吗雁放?要杀他的人不是我,是你高高在上的父亲啊!” “哐当——!” 叶阮被他反手掀在身下,黑如瀑布的长发铺在床上。 雁放脸色僵硬,咬肌紧紧绷着,他掐着叶阮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同时另只手却以保护的姿态垫在他的头顶。叶阮的颈动脉在他掌心里乱撞,雁放上半身肌肉偾张,热烫、宛如猛兽般的呼吸从他的鼻腔里喷出。 “所以……”雁放深吸一口气,对上他轻佻的眼神,“所以他的死,是为了让我回来。” 叶阮放松地躺在他掌心里,好像这动作根本不够致命,又好像他也并不是很在乎这条命。 他不躲、不辩解,更加让雁放感到生气,垫在头顶的手收了回来,他几乎掐住叶阮那精致的下颚骨,磨出互斥的、剧痛的力度。 叶阮闷哼一声,竭力说:“你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得到今天这一切。” “为什么是我?!”雁放质问道:“你想要的又是什么?财产吗?” 叶阮在他掌心里艰难地摇了摇头,未干的发丝黏在脸上:“咳……以后雁家的一切都将会是你的。” 迎着雁放质疑的目光,他些许狼狈却坚定地说:“你是我选定的人,我最重要的一步。” 雁放突然想起韩雅睿的说辞,孟娴宁离开的时候是深冬,雁玺死在海里时是盛夏。叶阮找他做高等防火墙的时间正好是五年前的深冬——他早就做好了把自己拉进整件事的准备! “所以要让我也参与进来?!”雁放出离愤怒了,胸腔几乎要被堵塞,弥漫着一种被戏弄与利用的不甘。 “我说过,我只信任利益往来。” 他忽然发现叶阮的目光那么冷,冷到绝不包含一丝一毫的爱意。 雁放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像条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而叶阮偶尔袒露的柔情,说的软话,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他们所有亲密的举动,缠绵的时刻,都不出于爱或是感情,只不过是叶阮利用完他之后给他的补偿。 从四年前开始…… 雁放悲伤地卸了力,压在叶阮身上,缺乏了一种情感枢纽的介质,恍惚间他感觉闪电好像把三层高空玻璃劈开了,否则雪怎么会下到屋里来,他的体温好像再也无法将他暖热了。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但这世界上渴望爱情的人,哪怕再无法实现,也会时常靠幻想来自我安慰,何况他们之间已经近似于“爱情”。可现在雁放清楚地明白了,叶阮对他没有感情,全是不堪的利用与算计。他自嘲地嗅着叶阮的味道,在最后一丝遗憾牵扯神经时滚开,平摊在床上。 叶阮咳过之后,似乎也有一丝做错事的惋惜:“如果那时我足够了解你,也许不会多走这无关紧要的一步。但我没办法,我必须把你从章世秋那边拉过来。” “章世秋选择我是因为我足够好对付,那你呢?你选择我是因为什么?” 雁放无法对叶阮说出“利用”这个词,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愿意承认,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游乐园、黑白片,玩偶和旋转木马,这样的叶阮,怎么会利用他? “因为我不会看错人。”叶阮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雁家只有在你手里才能走下去。” 这下轮到雁放笑了,他似乎觉得荒谬:“我没有这个本事,万一你看错了呢?” “你经历过底层社会的磨难,也见识到上层社会的利欲,彻底洗白之后的雁家只适合交到你手里。”叶阮抚上脖颈,扭过头去看他,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是一种无上的殊荣,“我这些年一直在做这些,如果你选择站在我这边,我会把整个雁家洗好,干干净净地交到你手里。” 一阵静默,四年前的真相还未彻底清楚,雁放已经感到身心俱疲。 他舔了舔嘴唇,换了一种问法:“雁玺到底是不是我大哥?”实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问的意义在哪里。 “谁知道呢。这件事的答案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但你我能目睹的结论是,雁商不信她。” “她要杀你这件事触到了雁家的底线,所以她用那些年收集的把柄换自己出国,但怎么能顺利走得了?那段时间章世秋正好不在国内,你猜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叶阮似乎也厌倦与他们勾心斗角,脸色很是疲倦,“至于孟娴宁离开前跟雁商做了什么交易,我不得而知,想想大概是为自己的儿子求情吧。” 在所有晦涩的学科里,人性是最难读懂的一页。 她根本不信雁商,于是早早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那是人在末路时本能的恐惧和侥幸作怪,所以她才叫出了韩雅睿——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人,跟她托孤似的说出那番话。 当时的孟娴宁机关算尽,连性命也无法保障,或许也只是图一些心安。 “最后一个问题。”雁放闭了闭眼,拿手按在高挺的鼻梁骨上:“四年前的渡轮上,发生了什么?” 雁玺为什么会上那艘象征着死亡的渡轮?被高等防火墙隐藏的信号干扰病毒开始运行的那三分钟里,他又为什么会在服药后独自走向甲板,跳进波涛汹涌的海里? 叶阮叹了一口气,长时间的解释令他嗓音发干,雁放掐他那一下不仅仅是威胁,他用了八成的力道,这会肺管仍涩得发疼。 在这种情境下,他再也关不住一些边角的心事,任由它们扑闪着向光亮处飞出。 “——我们待过的福利院,是正常人很难以想象的地方。那里明面上是慈善晚宴的扶持对象,背地里也做一些很肮脏的儿童买卖,你真觉得压轴的字画会是所谓的拍品吗?事实上在今年以前,那些字画指代的都是‘人’,这不过是他们洗钱的一种方式。” 雁放被深深地惊到了,整张脸的表情堪称恐惧和难以置信。 叶阮无视了他,接着说:“五年前的慈善晚宴上,我暗中动了一些手脚,导致那年压轴的拍品‘丢失’,没能顺利拍出。这件事自然被迁怒到雁玺头上,于是在福利院被我搞塌的半年之后,也就是事发那天,他为了讨好雁商,亲自护送拍品出国。” 说到这,叶阮停顿了一下,目光幽幽转向远处:“我也在那艘船上。” 只不过雁玺不知道罢了。 叶阮看着他开香槟、跟情人讲电话、磋磨时光,满心满眼是重新赢得父亲认可后的洋洋自得……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被他尊敬的父亲要用这次出行结束他的性命,只是为了制造更加吸人眼球的事件,来遮掩另一艘船上的拍品。” “他确实是自杀的。” 听到这句话,雁放心里也并没有多好受,这晚得知的真相太多,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依稀之间,他只能感觉到躺在自己身边的叶阮很累,在看过太过是是非非的这些年里,他已经一遍又一遍地,独自走过那条“大雪中的梧桐大道”。 “没有人逼他,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叶阮翻了个身,蜷缩在他怀里,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凝着他,“你猜,他最后一眼见到的是什么?” 雁放被他的眼神一激,心跳当即不知疲倦地放肆震动起来。还未得到答案,他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什么……” 叶阮似乎想到了更久远的什么事,声音颤栗起来。 “那时他在海面上看见的——是孟娴宁的尸体。” 雁放大脑中一根弦好像突然裂开了,他足足呆滞了好几秒,连一句顺口的脏字也骂不出来,半晌才用木讷的目光低头看向叶阮。 叶阮保守的睡衣被他们刚才几番动作揉皱了,雁放从他不小心掀开的衣摆间,清晰地觑见了一条麻绳粗的红色勒痕。 那视线过于火辣,也许叶阮有所察觉,他伸出手不露声色地把衣摆扯了回去,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坐起来。 “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他。” “我把你拽上这截脱轨的火车,是想帮你,也想你帮我。” 叶阮迟滞地回答他在墓地里的那些话:“如果前方真的是悬崖,该被我拉下去的人不是你,你是留在岸上的那个人。” 所有的疑问都在这瞬间看似明晰,一个所谓完美的闭环,还存在着细微的漏洞。 ——孟娴宁已经死了,为什么雁商还是对雁玺动了杀心? 不考虑DNA方面的原因,他的大哥并不是个精明的人,反而相当浮于表面的愚钝,这样的人罪不至死。 孟娴宁因为掌握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把柄而被杀害,那看似单蠢的雁玺是否发现了更加黑暗、难堪的秘密? 直觉告诉雁放,这个秘密跟叶阮有关。 甚至可以说利用了叶阮对雁玺的恨意,所以被派去渡轮目睹雁玺死亡的“刽子手”才会是他。 叶阮一定还隐瞒着什么……那张照片、他的身份、他背负着巨大压力做的这些事、他不惜出卖.色相来把自己拉上这截火车,这些俨然又属于另一个更加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为什么这么厌恶雁玺?” 叶阮没有回答,他转身挪到床头,拍灭了那盏暖色调的床头灯,握着簪子回来。 在窗外白雪微弱冷清的光线中,他用簪子把长发挽了起来,钻石花颤个不停,仿佛在天花板投了一条璀璨的银河,他带着热度的手往下游去。 雁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几分难言。 叶阮扯开了他的浴袍系带,被手掌恶意捏青的下颚滑出一道诱惑的弧度。 ——他想用嘴! 雁放此刻才觉得更加酸楚,这算什么呢?这到底算什么呢?! 他迅速直起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守力度推开了叶阮的肩,声音酸得变了形:“我以为这是爱的……” 叶阮神色惶惶地仰起脸看着他,连一闪而过的眼神也被赋予了悲悯的意味。 他心里仿佛有一块从未被发现的陌生情绪浮现出了微乎其微的存在感,但随即就被更多坚不可摧的理智所冲淡了。 雁放在他的愣怔中单腿踩下床,拢着睡袍离开了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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