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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和我一起在挤在玄关换鞋。我动作快一些，先跳到走廊上等着他。陶蹲下身去收起鞋子的时候忽然说：“他以前还总是教训我，问我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我静静地听着，他大概是在说自己的父亲吧，但他的话没了下文，而是接到了别的话题去：“休息一会吧，你明天就要走了。” “你真的觉得轻松些了吗？”我还是有点放不下他刚才寥落的瞬间。 “没事的，我好多了。” 我们在外面晃悠了一晚上，其实早就累了，一沾床就困得不行。我习惯性地从背后揽着陶，意外地发觉这一周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了从前太多，或许他对我也是。想到这里，我又感到不舍。但在不舍之外，淡淡的、灰暗的心情依然萦绕着我，如待雪的阴天。不论陶曾经说的“不得不在札幌的原因”是他透露给我的事情中的哪一个，这座城市的空气大概都时时刻刻在提醒他过去的痛苦吧，这样的感觉我是很明白很明白的。甚至，我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在伤害自己，还是在逃避过去。即使现在感到了轻松，也不代表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茫然了，进而感到无限的动摇。不过，这时候陶拍了拍我的手臂。 “放松点，”他说，“勒得我有点不舒服。” “啊！”我慌乱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想好了明天要回去吗？” “当然。”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而且我刚才都在圣龛那里发愿了，尽管我不是虔诚的信众，可我还是很笃定我当时的想法的。我得回去，回到店里去。 陶沉默了，这寂静把我的心都提起来，然后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我完全混乱了。 “这样啊，”他的声音低下去，“看来，我比我以为的还需要你，否则我不会敢把这些事情都做完……” “什么？”我真觉得有霹雳炸在我耳边一样，“陶？” 他有些难为情地看着我，但是他很快收拾出坚定的表情，望着我说：“我需要你。”然后他的眼睛里又流露出一点柔软的感情，声音也温和了更多：“你回去以后我会很想你的。” 真是的，这家伙每次告别的时候都喜欢搞得这么煽情。明明平时就不是那么直率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脸颊都红了一片。刚才那灰暗的心情忽然就变作雪，完全融化了。我吻着他的脸颊和双唇，紧紧拥抱着他，他也回应着我，好像我们要把彼此揉进身体一样，好像这样能够填补各自心里的裂隙。我不知怎么想到他托我照料的房子，于是我认真地盯着他（据他后来说简直像是舞台的追光灯），脱口而出：“你也不许再躲了……那个，反正我会和你一起的。还有，我也会很想你，超级想，真的！” “这些话可以留着明天再说。” “明明是你自己先挑起来的啊！” 总之，我竟然都为先前的那点动摇感到些微的羞愧了。最重要的大概不是我现在，或者未来的什么时候会“轻松”吧，而是有陶在我身边听我说那些话。我没有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我相信他会明白的。我能看出来陶这会已经挺困的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小小地报复他一下，谁叫他突然说那些话，弄得我现在还有点眼睛发酸呢。 “陶，你还没睡着吧，”我附在他耳边说话，看他迷糊着答应我，觉得这样子实在很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我还打算给你个惊喜的，在我走之前。” “嗯？”他一下子睁大眼睛，“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我得意地笑起来，“等你睡醒了再说。” “喂！这真是……” 我没想到我现在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陶教训了我几句，我们总算能安稳地休息了。我又想到我没法下定决心装修的店。当然，我会忍不住回想老旧的陈设里有妈妈的痕迹，也有爸爸的，有我认识的所有客人们的，这些回忆都那么珍贵。但还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真希望陶再次拉开移门的时候，他所看见的正如他曾经每一天看见的一切。在这一点上，我真是完全遗传了爸爸的个性啊。 ---- 快要完结了，终于，应该还有一到两章吧
第49章 札幌七日（七） 我和陶囫囵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天都快黑了。这一周差不多快把我平常的作息都毁了，幸好我马上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常，让这周的种种幻梦都结束了。想来或许突兀，但我们之间的气氛顺理成章就变成了平日信笺往来时那样，平淡又琐碎的感觉。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陶爬起来悠闲地泡着茶的时候，我在他那个小小的料理台上把所有厨具都搜刮了一遍。最后我忍不住抱怨他： “明明是个吃饭的时候很讲究的人，怎么自己家里的厨房简直和新的一样！” “因为不会一直有时间自己做嘛。”他辩解道。 我看到他泡茶的时候立马说：“今天不准做茶泡饭了！” “好吧，”他说，“毕竟我做的吃的里面，只有茶泡饭还能让你夸几句。” “我今天得带着你去超市，”我无情地向他宣布，“必须，立刻。” 实际上，我绝不是说陶没有生活常识之类的意思，只不过我发觉，虽然他平常吃东西的口味显然是挺偏向和式，为此我还说他是大和胃的；可他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时，每天做的饭菜根本就是纯正西洋式的东西。我问他怎么能忍受这样，他倒回答我说时不时外食一顿是很能调剂过来的。陶暴露出这种态度，我都对我平时在line和信件里的唠叨不再有一丁点愧疚了。我本来觉得每天来来回回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太累赘，好啦，现在我知道他每次回复我都是拿餐馆里的东西拍照。至于他自己在家动手，要不然是茶泡饭，要不然就是一点酱汁也没有的沙拉加煎熟的鸡肉或者培根，再来点面包。我推着推车和陶一起逛过生鲜货架，想到这些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说：“吃起来不觉得很干吗？” “所以我会泡点红茶什么的。”他说，“好啦，反正至少营养均衡了。” 我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就不理他了。我自己已经挺久没为了买菜来超市了，这时候时间晚了，售货员开始给鲜肉和熟食贴上降价的标签。一旁推着车百无聊赖来来回回的顾客有不少都默默盯着货架，想等个优惠的价格再出手。我在这么多目光里不禁觉得很不自在，这里的人流比我想象的还多。我攥紧了推车的把手，而陶很敏锐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同我换了个位置。 “不等着打折也没关系，”他从我手里接过推车，“你靠里面走吧。” 我赶快挪到靠货架的那一侧，然后趁旁边的人都在挑东西时迅捷地碰了碰陶的鬓角。当然，我不会回头去看他的反应了，现在我的注意力都在货架的各种东西上，超市里的人声对我来说就像消失了。假如陶这时候和我说话，他大概也得重复两三遍才能被我听见。这里的很多肉和蔬菜都有差不多一天分量的包装，这就很好；进来的货大多挺新鲜，做成菜的味道应该都不错。我看着分切好的各种鸡肉、猪肉和牛肉，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思考用它们做出来的菜式会是怎样的。每一种都让我觉得很不错，但回忆一下陶偏爱的口味，再想想我打算给他的最后一个惊喜，食物的迷宫对我来说就变得很容易了。 要挑我想买的东西是很轻松的，但我把东西都放到推车里的时候，忽然又觉得有一点懊恼。陶都看见了，这对他来讲还能算是惊喜吗？果然，我们在结账的时候，陶一边往机器里投着硬币一边说：“虽然现在讲有点晚了，但如果铃真的很想弄个‘惊喜’的话，我回去以后保证不往厨房那边看一眼。” 说我不沮丧那绝对是假的，不过暴露一点总是没办法的。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陶，从他手里拿过购物袋的时候用我认为最郑重的语气说： “说好了噢，不准反悔，你回去以后不能看。” 他低着头笑起来：“好吧，好吧。” “真狡猾啊，是不是故意看完我买了什么才说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陶很努力地忍着笑，等我们走出超市的门，路过停车场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铃，真可爱啊，这不是自己告诉我‘惊喜’就是吃的么？其实我原本还不知道惊喜到底是什么。” “啊！”这时候我再想掩饰也没用了，好在陶没有继续盯着这件事发挥。 我们聊着些琐事慢慢走回去。小路上的公园里本来有几个小孩子在打棒球，这时候他们刚把东西都收起来，背着手套球棒要回家了。我听着他们高高兴兴地互相道别，一边说着“再见呀，明天再来”，一边蹦蹦跳跳地挥手。 “真好啊。”我忍不住说。 “铃以前也会这样和朋友玩吧？” “嗯……有时候看到滑梯还会忍不住想自己有没有机会再滑一回，”这样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不禁笑了一会，“我不太擅长棒球什么的啦，但我以前总是帮别人推秋千的。” “真好啊……”陶说完，又带着点微笑轻轻地叹气。 我这时忽然想起来，陶小时候并不是在日本长大的，那么他的感叹好像又多了层别的意味。不过，我不想多嘴去问他什么。奇妙的是，我想到这一层以后，思绪莫名地飞跃到我们在教堂的早晨。他当时是那样安详又庄严地向圣龛祈祷，我多想知道他那时是许下了怎样的愿望。我越想越觉得好奇，可惜现在是过了提起这话的好时机，只好让他的愿望成我心里的一个谜团了。 回到公寓以后，陶真的拿出很严谨的做派，背对着我走进去，靠在床头翻着他的书，一点也不会来看我的样子。我对此反而又有了点小小的失落，其实我还是很希望他会表露哪怕一点好奇的样子，过来观察我在做什么；不过，如果他像在店里那样盯着我做饭，我大概也会有久违的紧张吧。人可真是矛盾的生物啊。我一边穿梭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里，一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等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脑海里嘈杂的声音一瞬就收歇了。 这种感觉很美妙，很奇特，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很早就意识到自己还挺喜欢待在厨房的。我想起来我第一次掌勺的时候，妈妈在旁边不停地鼓励我，而爸爸尽管板着脸，却也难得地没有一句打击，只是偶尔提点几句。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温暖的一个下午。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备菜时握着刀的手腕都好像比平常稳定了太多。哪怕是我一直挺怕会搞砸的莲藕，我也很顺利地切成非常均匀纤薄的藕片，好好地浸到醋和红紫苏粉里了，更不用说我已经胸有成竹的其他菜式。毕竟，这些都是我曾经怀着这样温暖的心情做过的菜肴，所有的食谱，所有我曾经倾注过的感情，我都明明白白地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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