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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汤清妙的香气已经散逸出来，正好在我备完其他食材时煮到恰好的火候。这样的清汤用来煮米饭或是别的什么蔬菜都会有非常美好的风味，而且还是特别柔淡的味道，只有回甘时的一丝鲜味萦绕在舌尖。上一次我做了这种毛豆饭团的时候，陶很明显挺爱吃的；这次我闻着汤的味道，很有自信做得比上次更好。煮米饭的时候我正能煎些嫩嫩的玉子烧，不过我这回放了糖，改成了甜口的。唯一的遗憾是，公寓里的厨房当然不会配炭火的烤炉，所以烤鸡肉丸是没指望了——要是只能做没炭火气的煎鸡肉丸，我还是宁愿不端给人吃的。缓和的策略就是做点炸鸡块，毕竟这也是很适合便当的嘛，而且真是很香又很方便入口的菜式。 说实话，休息了这么些天，我做饭的水平肯定不至于退步，但我小心地捏好最后一个毛豆饭团放进便当盒的时候，意外地松了口气，感到了一点点疲惫。不过，看着我手里的便当盒，那一点疲惫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这只便当盒就是陶离开东京时还给我的，这次我特意把它重新带过来，顺便装了一点点梅子。那是我按照妈妈留下的笔记试着腌的，还让森和佐知子试吃过，味道绝对没问题。当然啦，最重要的是便当本身。虽说早已过了赏樱的季节，可我第一反应还是重新再做一次春天的花见便当，我怎么会忘记那时的情景呢？我们坐在树下，在最温柔的春风里一起打开便当盒，陶还不服输地想要猜中我到底做了什么。只可惜这次少了一点当时的盐渍樱花，不过，毛豆饭团也好，樱色藕片也好，还有花朵般的玉子烧都和那时候一模一样。我看着这一盒便当，心里忽地轻盈起来，完全不是将要告别的沉重。我走向陶，那轻盈的气流不受控地涌出。 “我做完啦，”我坐到他身边，他这时依然举着手里的书，“怎么样？这次也要猜我做了什么吗？” “我会尽力忍住好奇心的。”他把书凑近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黑眼睛。 我把书脊往外拉了拉，书页分开的地方差不多是书的中间部分，可我明明记得他一开始看书的时候就没从最开头翻起。啊，金属书签的一角微微露出来，其实离他现在翻开的地方顶多就薄薄的五六页纸。 “你是在藏这个书签吗？”我笑起来，“陶根本就没在认真看书嘛，明明就在偷偷好奇。” “因为……”他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了，但还是拿书遮着脸，我眼疾手快把那本书抽走放在床头柜上，他才放声笑了一会，“很香啊，真的，还有炸东西的声音也很特别，这怎么藏得住？” “但我保证你猜不到究竟是什么，不，我打赌。” “真的吗？我觉得肯定有……”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行，不能猜！也不许从我这里套话！” “好吧，好吧……” “但是，总算有机会能让你的新同事也多少嫉妒一下你了，我是说便当。” 最后我们两个笑成一团，甚至都不记得一开始到底是为什么才这么高兴。时间要消磨起来真会过得很快，等我们都洗漱完并肩躺下的时候，夜又已经很深了。这是我留在北海道的最后一个夜晚，不知怎地，我并没有太多留恋，反而有些归心似箭了，弄得我一时很难入睡。陶似乎也辗转难安，于是我寻着话同他讲：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 “一些很老的剧本，翻到哪一页就是哪一页。” 我有了一丝灵光的预感，但我不想说出来冒犯他，因此我用了点央求的语气说：“陶，你念一念你看到的地方吧，我真的很想听。” 出乎意料的是，陶并没有拒绝我，而是很轻柔地叹息，接着用他近乎咏叹调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好皎洁的月色……微风轻轻地吻着树枝，不发出一点声响；我想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特洛伊罗斯登上了特洛亚的城墙，遥望着克瑞西达所寄宿的希腊人的军营，发出他深心中的悲叹……” 这不是罗兰佐么？他念的是日文的台词，比起原本的英文又多了一种别样的韵律。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要怎样回复这样的词句。窗外的月光好像是顺着他的话，如雪一般从窗帘的缝隙间飘洒到室内，让我只能在这样的氛围里顺着他的话感叹：“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 “……狄多手拿柳枝，站在辽阔的海滨，招她的爱人回到迦太基来。”陶很快地接上，而后握住我的手腕，贴到我颈侧，留下很轻的吻，就像他所说的微风，不发出一点声响。而我胸中澎湃的心潮在这一刹那早已胜过这世上最辽阔的海滨，直接能把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吞噬，让我再也不能克制亲吻陶的渴望。我捧着他的脸，我面对着他，直到他幽深的黑眼睛完全地迷失。 “陶，回来吧，好不好？”我终于能够说出我此行最想说的话，我最真的愿望，我的声音颤抖得连我自己都几乎辨认不出，“我希望你能回来……” 我抱紧了他，直到我们的体温在水灰的被褥间完全地同频，直到他在我耳边压抑地喘息，然后在这间隙，陶抓着我的肩膀，在我脸侧对我说话。我穿过那温热的吐息，分辨出他的声音。 “等着我，”他说，“等着我。” “我的店里一直都会有你的位置。” 正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夏夜，我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第50章 終わり 我回到东京的时候，正是一个很明媚的午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店面那里。天知道我为什么会把店面的钥匙也随身带到北海道又带回来呢？本来，这时候我应该在准备晚上开业的事情吧。我抬起卷帘门，拉开移门进去，熟悉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我的心情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会怀念，会激动，会高兴，抑或是悲伤，我只是很平静地提着简单的行李进去，好像我每一天打开店门的时候一样。 但这里的一切于我好像都更加亲切了。我站在店里，每一处老旧的刮痕，每一处黯淡的剥落，都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那面空着的墙上贴着陶寄来的相片和明信片，贴着我喜欢的海报，还有我后来挂上去的小留言板，上面留着老客人们的祝福，以及角落里佐知子画的一只柴犬。店里的气氛唤醒了我，让我完全忘了旅途的疲惫，自然而然地穿上围裙，拿起拖把抹布认认真真清洁起来。毕竟关门一周了，难免到处落灰吧？怎么能用这样的面貌迎接客人呢？我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照顾到了，只是一个人在安静的店里打扫总有小小的无聊感，而妈妈以前总在收音机里听的那段旋律忽然就到我嘴边，不由自主地被我轻轻哼唱出来了。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处，假如我不曾遇见你的话，我们将永远是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啊！我一下子拄着拖把站直了。我真是个傻子，这首歌不就是“突如其来的爱情”，是那首很有名的歌曲嘛！我这时候真不明白我当时怎么就想不起来这首歌的名字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清楚地记得里面的歌词，尤其是反复出现的这句，假如我不曾遇见你的话……假如我不曾遇见你的话……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酸涩，又有种异样的温暖，几乎要伏在柜台上流泪了。 我把店里打扫完以后，坐在窗边的桌椅那里望着外面的小巷。相遇这件事本身是多么奇妙啊，我又是那么幸运地没有撞进那个“假如”的境况里。柜台上的柴犬玩偶还是笑眯眯地立在那里，墙上的樱花相片闪闪发亮，这一切不都是缘分的证明吗？如果不是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这小小的店的话…… “我回来了，”我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小店里微笑着，“我回来了！” 这时候，直子和骏介正带着孩子路过这里。他们见到我在店里，移门又敞开着，很惊奇地同我打招呼。我干脆走到门口和他们说话。 “你回来啦！”直子的声音和她的妈妈一样爽朗，“是啊，看板上店休的日子确实结束了！”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真是太好了。”骏介一样亲切地和我寒暄。 我扶着门框，看着这条熟悉的路，遇见我熟悉的人，不知为何就流下泪来，当然，我很确信我是带着笑的。我几乎觉得我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了拄着拐杖的佐佐木，总是和他关系很好的佐藤和森，还有相当活泼的佐知子，当然，还有我最希望遇见的人。 “是啊，”我说，“明天就重新开张了，和以前一样。” 他们手忙脚乱地安慰了我一阵，但其实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直子和骏介确认我真没事以后，又很认真地祝福我，然后才离开。我送别他们之后，还站在路边出神许久，这才返回店里去拿我的行李，准备要回家去。不过，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检查店里的电话。事后我真庆幸我及时看了一眼，因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显示，而且是同一个陌生的号码拨来的，更奇怪的是这人没有留言。我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回拨了看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面是个挺低沉的男声：“喂？您好。” “啊，您好。”我先报了店名和我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解释，“真是抱歉……之前有些私事所以临时停业了一周，我看到您拨了好几次店里的电话，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是要预定？还是……”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我差不多要以为对方是在恶作剧了。他终于开始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明显带着释然：“太好了，看来我没有弄错。这么说，下一个周末是开门的吧？” “是，请问您是要……” “那么，我到时候会到店里来一趟。不好意思，我要去搭电车了，先挂了，再见。” “诶？请等一下！” 但回应我的只有一串忙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甚至都不知道对面究竟是谁。不论如何，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他也不像要为难我，我便没再把这通电话放在心上。 我又回到了惯常的、平静的生活，接待这附近的客人，在柜台后安宁地享受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光。我还是会和陶互相写信，互相通电话。那天，我给他准备的便当让他很罕见地一下班就发了很多条信息，算是让我见识到他肉麻起来是怎么样了，真是情话一句接着一句不重样的。这件事我后来写信给他的时候，以及视频里见面的时候都会被我拿来调侃。当然啦，平常的陶肯定只会难为情地扭过头去，在信里写上几句教训我的话；要是我当面说了的话，顶多是说过火了被他瞪几眼而已。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我都忘了那个奇怪的电话和那个男人，直到我回东京的第二个周日。那天，离中午关门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不到，我听见风铃的声音响起来。我正背对着门收拾午市过后的店面，就一边放下东西走出去一边顺口说：“不好意思，这会已经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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