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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见独眼明,廉策总是笑眯眯。他知道独眼明不好惹,而在独眼明背后的马鼎山跟石老头,更加不好惹。 马鼎山跟石老头甚至做“跨国贸易”,敢跟当地政府跟武装警队叫板。 八九年底,马鼎山女儿出嫁,接送演出团的车辆坏在半路,马鼎山的人抢了三辆十四军团的野战车。 返程途中,枪响不断,代替鞭炮庆贺爱女新婚。警方派人交涉无果,给了五万赎金才拿回通信车。这事在之后传出平远,闹得沸沸扬扬。 这么耀武扬威的三个人,总有一天要出事。况且,最近的风声很紧,廉策暗中叫哨子去探消息,虽说是风平浪静,但廉策仍旧不放心。他皱了一路的眉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麻栗坡红河政府已下命令,要求买卖枪械制度贩毒者投案自首,可从轻判处。 哪有那么简单,背后深藏着什么天罗地网大家都心知肚明。廉策知道,平远沙甸已经是上边的眼中钉,法外之地,迟早要被剿灭。而他们这群人,也总有一天要上断头台。 廉策想到这里却整理不出什么头绪,枪弹一定要买,生意必须要做,因为已经没有回头路。他觉得心烦,摇下车窗吹风。 季元正在点烟,火被风晃灭,他横了廉策一眼,想骂人,但是又想到他们做爱的场景。这人亲起来软乎乎的,脸腾得粉红,腰肢很韧而且敏感,稍微掐一下连筋骨都抖。 季元张不开嘴了,他有些懊悔,俗话说,拿人手短,而他,做爱做得有些心软。早知如此,就不该跟廉策上床。 而一边的廉策还在想石老头,想枪弹,想他跟温昂的生意。 十五日之前要进山,去那个野人都不住的深山老林。廉策呼了口气,觉得自己的钱真是拿命换来的。他捏捏拳头,掌心里都是汗。 这个时候,他难免会想起廉道山。廉道山,他的父亲,为了吸上一口毒,不惜加害亲生儿子。他第一次运毒,被廉道山逼着吞下整整一公斤的海洛因。 也是坐在这样的车子里,路途遥远颠簸,震抖着,让廉策反胃。他想吐,但是又不敢。廉道山把枪顶在他的脑袋上,那一双青黑的眼睛在毒瘾的促发下显得尤其幽深可怕。廉道山凶狠地盯着他,凝视他,像要取他性命。 快到瑞丽的时候廉策腹部一阵绞痛,突然吐血。他感觉自己快被海洛因腐蚀,他要活不了。 咚一下栽倒,车门打开时廉策就像尸首一样滚下山坡。 廉道山冲过来,他用力揿压廉策的肚子。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廉策睁开眼,抽泣着发出呻吟。他拉住爸爸的袖子,眼泪直淌下来,他跟爸爸说,我肚子疼,我要死了。廉道山说,你死之前把粉给我吐出来,没了货老子要你好看。 可是廉策吐不出来,他的嘴里只是汩汩冒血,像一涌温暖的泉流。 廉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其实,如果他死在那时还算是幸运的,可惜,他活下来了。 廉道山去车子里拿刀的时候有个大胡子老叔跟出来,他不忍心看着廉策死,于是阻止了廉道山。 虎毒不食子,廉道山却准备把廉策的肚子割开,取出藏在胃里的海洛因。 大胡子拼命拍打廉策的背,甚至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倒拎在手里。 廉策一口一口吐血,吐到最后,呜噜一声,喉咙几乎胀裂,他终于把两袋毒品呕出来了。 那时候他已经不小了,但瘦得皮包骨,人也羸弱。他被大胡子扔在树丛里,一股又一股腥冷而苦涩的鬼针草味钻进他的鼻腔。 廉策的胸口发起热来,他慢慢地看见树木顶端的一道白光。 太阳快要升空,他还在吐血,但是没那么多了。 廉道山在他面前给自己扎了一针,然后昏死过去。他口角涌出白沫,手脚抽动着。大胡子踹他,用力扇他耳光,廉道山醒了,他扭头看着廉策,居然哭了。 廉策噗嗤笑出声来,他扒着树干爬起,摇摇晃晃地走到大路上。廉道山在背后叫他,他没听见。廉道山朝他开枪,他甚至不回头。 大胡子跑上来,抱住他,把他抗在肩上。大胡子的头发跟他的胡子一样浓密,廉策拽着大胡子的长头发,想到了他妈妈。妈妈总是用那款叫露水鸟的洗发香波,洗完之后湿漉漉。大胡子的头发也湿了,因为他流了许多的汗。廉策哭着叫了声妈妈,廉道山铁黑着脸朝他吼,你给我闭嘴,少提那个贱女人,她早就去找别的男人了。 旧皮卡驶上323国道,经过江边乡到平远。廉策一路没说话,只闭着眼。季元时不时打量他,发现他眉头皱得很紧。 “喂,你又想什么呢?”季元问,廉策睁开眼,点烟抽,并未回答。 路况差,坡高弯多,两个人来回摇晃,不小心身体就撞在一起。 季元趁势把廉策强行搂住了,廉策也没有挣扎,他抽烟抽得上头,脸红扑扑的,露出快乐的微笑。 当着所有小弟的面,季元捏着廉策的下巴亲他。亲了有好一会儿,廉策甚至觉得口干舌燥。他清醒过来,推开季元。 季元到底是流氓出身,时不时就要占他的便宜。廉策觉得这人真麻烦,不过不讨厌,也就随他去了。 车停在街口,明亮的路灯下有不少麇集的男人。他们个个警惕,手里捏着枪,脚下踩着榴弹。 两个半大的少年骑着摩托疾驰而过,后座上载一颗坦克地雷。 这就是众人所说的“小香港”,一个弹丸之地,却藏纳着极其丰富的枪械武器。 哨子下车去探路,交涉两句,对方一挥枪杆子,让他们的车开进村去。 独眼明已经派人替他打点好,廉策一路畅通无阻。 下了车,季元叫住廉策,说自己肚子饿。廉策看了眼时间,还早,就带季元去吃东西。 对面有家小玉傣味烧烤,季元胃口大,点了不少,又特意为廉策叫一份牛汤锅。 天气冷,还在下雨,廉策冻得鼻尖发红,季元想让他吃口热的暖暖身体。 不多会儿,锅子就端上来。季元给廉策盛了一碗,叫老板添些他喜欢的薄荷叶。 廉策不动筷子,他不饿。季元把廉策指间的烟摘下来,徒手捻灭,催促他:“快吃,一会儿冷了。” 廉策摇头:“我不想吃。” “吃啊!”季元拿出他蛟龙帮大哥的架势,近乎逼迫地瞪着廉策。 廉策突然笑,季元的目光就逐渐柔和了,廉策是吃软不吃硬。 “你吃一点,剩下多少都归我。”语气中带着点哄的成分,季元说话时耳朵发红,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在道上混那么多年,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从不对人低声下气,这一句温声细语让季元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看着廉策,等他吃。 廉策想了想,拿起筷子。他细嚼慢咽地吃了不少,还剩小半碗,季元拿走,一口气都吞进肚子里。 明明面前有一整锅,可他非要吃他碗里剩的那两口。 廉策抽了半根烟,递给季元。 季元看着他,那双嘴唇显出些潮湿的血色,微微张着,像在等待谁的哺喂。 季元想亲他一下,但又觉得很冒失。他忽然想跟廉策发生一点单纯的关系,比如,没有海洛因跟毒瘾,没有仇恨和敌意,就那么吻他一次。 廉策吃多了,觉得胃胀烧心,他打算到外面去消食。 季元只是眯着眼看他,一边喝酒。哨子跑上来,廉策站在门口,俯身听他说着什么。 话说完,廉策就转头朝季元一抬下巴。季元会意,立即穿上外套出去。他把手揣进兜里,握紧了刀。 其实廉策劝过他,在平远使刀是没有用的。满大街的人,哪怕是小孩都有枪,这里的枪支弹药如同集市上卖的西发莲跟落松那样多。枪要比子弹更凶,更快。 以防万一,廉策给了季元一把五六冲,仿苏联T71933,射发时相当彪悍。 独眼明的人引着他们往石老头家走,宽阔幽深的庭院,门口两株巨大的帝王椰。针叶碧绿坚硬,顶端高耸,直入黑暗的云霄。 金漆大门缓缓拉开,朝里走,又是几棵大树杜鹃。此时正是寒冬,嫣红的花朵开得密集,层层叠叠缀在枝头。 树底下砌了个泳池,水面微微晃动。泳池四壁的大理石砖上有着曲折的纹路,色彩斑斓,乍一看像是小丑的脸。 廉策听独眼明说过,这是从西班牙进口的波尔嘉瓷,出自着名设计师之手,颇具艺术风格。 艺术不艺术的廉策没看出来,但确实是漂亮,漂亮得很诡异。 在幽暗的灯光之下,这些瓷砖衬得满池水都发红,两颗玩具球浮在水面,像一对刚被挖出来的眼珠,深深地注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路曲曲折折,越走越深。金色洋楼门口站着一列人,身板挺得笔直,个个负枪,腰间缠一圈子弹。 石老头的人出来了,是个魁梧雄壮的青年。头发剃得很短,从眼角到下巴一道长疤。他发出响亮的呵声,喊廉策他们进去。 季元刚抬步,忽然听见一阵凶猛的咆哮。似乎是,野兽。他下意识去看廉策,廉策却抬了头。 固若金汤的大别墅犹如一个小型防御工事,墙上留有四五个枪眼,蓝玻璃窗,都是加厚防弹的材质。顶层站着个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借那微亮的月光,廉策看到一头硕大的白虎,脖子上一条粗链铁索。 石老头正牵着老虎,他的笑声很亮,眼神犀利,眈眈地直逼下来。 长疤青年毕恭毕敬地跟石老头说:“大哥,客人到了。” 这哪是客人的待遇? 季元盯着那头猛虎,深深吸气,他紧握刀柄,蓄势待发。 第13章 孟加拉白虎蹲踞在中堂,背上坐着个小孩。 两角辫,穿一身粉色连衣裙。她揪住白虎的皮毛,双脚夹紧,作驱马状,嘴里时不时发出哟哟的声音,正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石老头的外甥女,小名慧慧,已经加入外国籍,今年回来陪外公过新春。她对石老头养的这只老虎钟爱有加,嚷嚷着要带回莫斯科。 石老头把慧慧抱起来,用胡子蹭她的脸颊,逗得慧慧咯咯直笑。 闹完了,慧慧又安静地坐回虎背,用手指扒着虎毛。 因为靠近壁炉,她满头热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眼神也闪烁着熠熠的光。 廉策茶还没喝,愣是叫慧慧瞪住了。他笑着跟慧慧打招呼,慧慧睫毛扇了扇,并没有说话。 廉策走到慧慧面前,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这样一个小孩,却有着幽深而沉静的眼神,像石老头。 廉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糖果递给慧慧,慧慧一笑,伸手接了,她边吃边问廉策:“你也是来买枪的?” “是啊。”廉策点点头,“你会使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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