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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动,伤口会爆开。”廉策抱住季元,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放心,有我在。” 季元没了力气,整个人都靠在廉策身上。廉策抱他下车,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中,他们看见遍地的尸首。 带来的人都死完了。 “钱跟货我可以都给你们,但是必须放我们走。”廉策说。 闪电冷笑一声,将槟榔渣滓吐在廉策脚边。他拿枪指着廉策,又去打量靠在他怀里的奄奄一息的季元。 闪电忍不住摇头叹息,他转身说道:“喂,人快死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季元闻言猛地抬头,看见从闪电身后走出一个矮小的男人。穿着暗绿的雨衣,戴一顶鸭舌帽,他主动把帽子掀开了,露出一张粗糙丑陋的脸。 瞎了右眼,左眼也烂掉一圈。他不能说话,张开嘴只发出呜噜的声音,但能听出来,那是怒吼。 季元昏昏沉沉,他想得很慢。从前砍过太多人,死了的,没死的,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在他面前绕转。 “哟,贵人多忘事啊。”闪电说着侧过身,将忽儿拉到近前。 忽儿张大嘴,那锯齿状的舌头猛烈颤动着,像一条血色的小鱼。 季元想起来了,他嫌这小子舌头太长,让人拉紧了,用锯子活生生锯掉半截。 原来报应在这里等着他,季元忍不住笑,笑时扯动伤口,他疼得冒汗,嘴角淌出一绺鲜血。 忽儿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季元的衣领,他疯了一样要把季元从廉策怀里拽出来,但廉策死死护住。他单手搂紧季元,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枪。 闪电眼疾手快,一拳头出去率先将廉策打得扑倒在地。 季元还是被拖走了,即将下暴雨,他们要抓紧时间送他上路。 闪电走到廉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抬脚碾他握枪的手。 廉策疼得眼珠暴出,冷汗浃背,但还是不肯松开。他扭住扳机,连开两枪,朝忽儿嘶吼:“放开他。” 闪电一脚踹在廉策胸口,又用枪托狠狠砸他的脑袋。廉策的头发被揪紧了,他看见夜空中落下的雨,像绝望的眼泪。 “啊策,老爷子本想留你一命的。你知道,他中意你那根鸡巴,还从没玩过呢,弄死你怪可惜的,但是我看你好像想护着这小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闪电说完便拖着廉策往前走,廉策的脑袋撞在石头上,迅速冒出血来。 脸上挨了好几下,廉策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他只能在暗中摸索,叫季元的名字。 季元的呻吟声很轻,孱弱得仿佛即将死去。廉策心脏一紧,他几乎要哭出来。 忽儿绑住季元,他找到季元的那把刀。传闻中的荆轲刀,历经千年,不腐不烂,不坏不损,沾满人的鲜血。或是帝王,或者是贱民,或是好人,或者恶徒。那么多命死在这刀下,那么多鲜血淋漓的肉体被斩断在这刀下。刀跟人一样,罪无可恕。 道上就是这么个规矩,输就是输,要拿出命来还。 季元突然听不见廉策的声音了,他静静地躺在草丛中,很清晰地闻到一阵苔藓潮湿的气味。 鲜活,生动,蓬勃,令他胸腔鼓胀,心口狂跳。 季元想,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要死了,还差最后一个没有杀。他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找寻到廉策。 来不及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不止喜欢,似乎是爱上了。爱得没有分寸,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只知道很危险。爱人很危险,尤其是爱廉策。 身上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疼痛,季元简直难以承受,他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忽儿用刀割下他的肉。 “别动他。”廉策朝忽儿怒喊,然后冲上来用力将他扯开。 “杀就杀,别搞这种下三滥。”廉策紧紧掐住忽儿的脖子,与他滚在地上。忽儿瘦小,身体羸弱,他挣脱不开,气息突然被扼断,脸涨得紫红。 闪电将他解救下来,气得踹了廉策一脚。 下半夜,暴雨终于袭来。闪电坐在车上,叫小弟们挖坑,挖完了,便将廉策跟季元扔下去。 廉策把季元抱紧了,用手捂住他渗血的伤口。季元已经开始发烧,打寒噤。 土一抔一抔扑下来,溅在廉策眼睛里。雨下得越来越大,血的腥味被冲淡了,只剩植物辛辣野蛮的气息。 “啊策。”季元搂着廉策的脖子,轻声叫他。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硬撑起自己。 季元看着廉策,摸他的脸。 湿漉漉,是雨水还有眼泪。他为他哭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他。 廉策把季元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他弓起背,想替他挡一些雨。 季元的睫毛上沾满水珠,显得眼神更加澄澈明亮。他的脸很白,像蛟江的一捧雪,他们头一次见面的那天夜里就下了雪。 季元想握廉策的手,摸到那些坚硬的苦楝子。廉策把手串摘下来,给他戴上。季元感觉自己被搂紧了,廉策的吻落在他的脸颊。 “啊策。”季元没有得到回应,然后,他就被廉策放开,扔在了地上。 雨水隆隆,土壤湿泞,季元扭头就看见那些吃尸肉的爬虫蹲踞一边,它们是在等他的死。 廉策起身爬到边缘,他没有回头看季元一眼,只是朝闪电喊:“我跟你回去见老爷子。” 闪电眉头一斜,露出微笑。他叫小弟们停手,把烟扔在一边,径直朝廉策走去。 廉策嘴唇发白,满身血湿,他冷得瑟瑟颤抖,身体蜷缩着,看上去十分狼狈:“我在文山还有一批货,都孝敬老爷子。哥,你带我回去。” 态度卑微,语气中满是恳切的哀求。 闪电高高站着,俯视半跪在坑中的廉策。一张漂亮俊俏的脸蛋,很白,有些脂粉气。闪电知道,老爷子总是要被廉策迷得神魂颠倒,这口肉没吃到嘴里,他又该不高兴了。 “那他呢?”闪电朝季元扬扬下巴。 廉策扭头看季元,他的神情极其冷漠,伸手问闪电要刀:“当然要杀。” “想明白就好。”闪电笑笑,“啊策,你是聪明人。” 闪电捡起地上的刀,扔给廉策。廉策抬手接住,指腹一寸一寸摩挲着刀柄。上面有凸起的纹路,像龙。龙有珠目,圆而润。他面对季元,觉得那眼睛就镶嵌在了刀柄上。 季元尚存一丝力气,却没有动。他闭住了眼睛,怕自己在廉策面前流露出太多无用的悲伤。 原来,爱上帝是错的,爱人也是错的,季元在这临死之际还是搞不明白,那爱什么才是正确的。人没有爱怎样才能活下去,人没有精神是如何支撑自己的。 “动手吧。”闪电拍廉策肩膀,情如兄弟,好言相劝,“别舍不得,能玩的人多的是,不缺这一个。” 这时候,闪电就蹲在那里,跟廉策只有咫尺的距离。廉策握紧了刀,闪电以为他即将转身去杀季元,但是,衣领被揪住,砰一声,猝不及防之间,整个人都被廉策拖下坑。 他摔在泥水里,让廉策按住了脖颈。廉策的动作很快,并且有力。 妈的,闪电在心里暗骂。他怎么会掉以轻心,廉策这个狡诈的小畜生,他想要的不是季元的命,是他的命。 廉策半跪着,膝盖死死压住闪电的嵴背。他拉紧闪电的胳膊,挥刀,割断了他双手的筋脉。 闪电惨叫两声,濒死之鱼一般在泥地中翻腾挣扎。小弟们猛地涌上,举枪想要射击,却看见廉策一把将闪电拽起,他拔出闪电腰间的那把枪,照着闪电的腿开了一枪。 血暴流而出,比雨势还急,廉策退后一步,冲闪电的人喊:“谁再动一下,你们老大身上就会多一个窟窿。” 无数漆黑的枪口对准廉策,但没人敢动。 廉策回头叫季元,季元愣愣地看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廉策朝他笑,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隆隆的大雨中,廉策的声音却很清晰。季元捂住伤口,扒着坑壁站起来。 与此同时,从不远处惊起一阵枪声,闪电的人还没能回头看一眼是谁就中弹倒地。 廉策抬头,看见横冲直撞而来的车子,他撩开闪电,转身把季元抱起来。 季元心口一热,猛然吐出鲜血。廉策感觉半边脸都是滚烫的,黏糊糊。他去摸季元的脸,软而冰凉,是化掉的雪。 第20章 廉策抱着季元伏在坑里,机关枪在他们头顶扫射,到处都是喷溅四散的金黄火花。 暴雨渐息,两只黢黑的乌鸦停在枝头。它们闪动着绿幽幽的眼睛,时不时发出凄凉嘶哑的啼叫。 哨子从茂密的树丛后面一跃而出,宛如大猫。他大声喊廉策,听到从深坑里传来的回应。 廉策托起季元,叫哨子把他先弄出去。哨子伸手一摸,发现季元小腹上都是津湿的血。 廉策拍季元的脸,让他清醒一点:“别睡过去。” 季元对他笑,模样憨憨的,他快死了,但是很高兴:“我以为你真要杀了我。” 廉策从坑里爬出来,抱着季元就往车上跑。他来不及说话,从箱子里找止血散跟绷带。 哨子背着枪站在车门边,他问廉策:“大哥,小哨儿呢?” 廉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道:“没了,刚刚我们从温昂那里跑出来,他中了枪。” 哨子抹了把脸,没说话,转身冲向撞碎在大树上的吉普。 廉策看着他,高高的个子在暗的夜中像是树立的木桩,沉默,枯朽,被雨水浸得潮湿。 哨子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喜欢吹口哨,经常买漂亮的红哨子送给他,现在,他死了。廉策并不为此感到哀伤,他的眼神冷漠疏淡,季元还在流血,他无暇去哀悼小哨子。 小哨子半截身子摔进泥里,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弹孔。哨子把他扶起来,摸一摸那些皮肉爆开的伤口,没有血,四周略微坚硬,残留着硝火的浓烈气味。 哨子想,他不该带小哨儿贩毒,不该让他过上这样随时可能丢命的日子。 哨子紧紧搂住小哨儿被枪打烂的身体,无声地痛哭。他举起枪,连发三响子弹。 这声音极其响亮,清脆,像是哨子被吹响。 “走吧。”廉策喊他。 哨子抱着小哨儿站起来,他把尸首放进车里,愣愣地又站了好一会儿。 廉策拉他,满手都是血。他管不了死掉的小哨儿,他只要季元活着。 廉策朝哨子吼了一声,命令他快上车。哨子把枪卸下来塞进小哨儿手里,这才坐上驾驶位。 哨子将车开得飞快,直往山下冲。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大石跟树木,车子颠簸,震得季元伤口发疼,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的热力,猛地又呕出血来。 “撑住了。”廉策把季元的湿衣服全部脱掉,给他裹了一条旧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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