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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同事相貌不佳,收到的小费也少,月底黑着脸辞职,临走前瞥陈麟声一眼,想要剜掉他的肉。所有工作的本质都是出卖。有时出卖才能,有时出卖相貌,大多时候则出卖幻想,人和人共同的幻想。他的相貌,不适合贩卖精致的上等生活梦。 意大利老裁缝脾气不好,讲话歹毒,说离职的Sam看起来有洗不掉的披萨味。 陈麟声斯文地翻译一句中国谚语给他听:“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老裁缝从柜台里仰起头,套在脖子上的软尺一直垂到膝前,他说:“陈,你应该去写书。” 这种水平就可以写书?那中国随便一个三岁小孩也可以开个人签售会。陈麟声笑一笑,将手上最后一件西装挂好,轻轻拂去褶皱。要下班了,他却不愿意走,磨蹭到老裁缝要关门去喝酒,他才推上自行车往公寓走。 他剪短了头发,灰白发丝已不见踪影。在机场分别时,麦秋宇替他戴好帽子,拇指抹过眉尾,淡淡地说:“把头发染回来吧。”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陈麟声站在原地看他背影,傻了。一些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东西,突然就这样说出来,他面上发窘,一回家就赌气般推光了头发。这些天慢慢长出来,短短的青茬,绒绒地包着他饱满的脑袋。 头发都长出来了,麦秋宇还是没有联系他。墨西哥旅途中冒一场险,死里逃生,接吻,上床,回加拿大。到今天,他们十四天没见面。 偷戒指的心本不坚决,但想到自己竟然被白睡一场,陈麟声黑着脸捅开了房间的锁,钥匙哗啦啦乱晃。电话不合时宜地震动,他站在门口,阴沉着脸接起:“找谁?” 那边讲的是英语,从陈麟声念的大学打来,没说职位,没说目的,只说约他明天见面。陈麟声问他有什么事,对面讲,你有一门课缺勤太多。陈麟声走到书桌前哗啦翻动书页,对比笔记,发现自己确实有这样一门课。可按理说,他已经办了休学。 他张口解释,听见那边的轻笑。 翌日早上八点,在一家咖啡店,陈麟声见到了麦秋宇。对方穿得很斯文而休闲,戴框架眼镜,灰外套加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沓纸。 陈麟声摘下斜挎包,在他对面坐下。 麦秋宇抬头看了一眼,笑了:“要做和尚啊。” 是说他的头发。陈麟声没回答,他还在生气。但究竟是生什么气,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那颗遮盖很久的自尊心被麦秋宇戳得发火,他甚至怀疑麦秋宇是故意的。 麦秋宇埋下头去,掀过一页纸,云淡风轻地问:“不问问我去哪儿了? “不感兴趣。”陈麟声说。 麦秋宇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又抬起头,盯着陈麟声的眼睛,认真地讲:“我跑去你们学校偷东西,被人抓到,刚刚交钱保释。” 看他眼睛好像真有此事,陈麟声犹豫几秒,问:“偷什么。” “你的入学资料,”麦秋宇晃了晃手里的纸。 陈麟声的脸立刻冷了。 “我开玩笑的,”麦秋宇笑了,哄小孩一样放低声音。桌上一杯咖啡,一杯鲜榨果汁,杯沿放了一块小小的柠檬片。 “你的。”麦秋宇把果汁推到他跟前。 装什么,陈麟声心想,明明第一次见面就请他喝了酒,今天忽然请他喝果汁。心里虽然这样想,陈麟声还是道了一声谢。 “你比我想得更年轻。”麦秋宇还在看那一页。他知道陈麟声的生日,却不知道他的出生年份,今天看他资料时看到,吓了一跳。唯一值得庆幸的,他已经成年了。 睡都睡过了,讲这种话。陈麟声反问:“你多大。” “我不会讲的,”大出陈麟声好多岁,麦秋宇有些不愿意承认。他还以为他们是同龄人。 “我长得老。”陈麟声抿一口果汁,舌头被酸倒,不禁皱眉。 “不是长相,是你心事太重,”麦秋宇说,“但你胆子很大,这倒是符合你的年纪。” 陈麟声没说话,他满嘴都是橙子味道。 “你知道的,只要你肯说,我能帮你。”麦秋宇抬起头,某个角度,他的眼镜反着白光。 “你怎么知道你能帮我。” “我相信,天底下大多事都可以用钱摆平。” “你有钱?”这话近乎挑衅。 一瞬间,麦秋宇好像又看见那个车里笑着炫耀烟盒的年轻人,他心里一跳:“至少足够供你读书。” 陈麟声今天穿了白色,清爽简单,讲话也脆:“你要包养我?” 麦秋宇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终于再次见到陈麟声,真正的陈麟声。一想到他其实是这样的人,却还是愿意回过头来救他,麦秋宇莫名感到满足,他放慢语速,认真地问:“你为什么千方百计讨我开心?” 又来了,又直接地讲出来。陈麟声耳朵发红,原来他的伎俩这样幼稚。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桌子发出不小声响,引得邻桌都往这边看。 麦秋宇看着他,没有笑,但也没有说别的。 破罐破摔,陈麟声又坐下来 “没关系,”麦秋宇将纸和笔放在桌上,“这也许是上天注定,我不怪你。” “你相信上天注定?”陈麟声冷笑。 “十岁时我家人找大师为我和我大哥算命,”麦秋宇说,“大师算到我有牢狱之灾,我不屑一顾,后来我的事被登上报纸,他变成了在世神仙,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麦春宙才能在千里之外打电话给拍卖场,让人买下那枚起拍价便是百万的戒指。而麦秋宇在墨西哥只能带他住情趣酒店。 听到麦秋宇打趣自己,陈麟声心里好受了些。 “我确实不喜欢别人算计我,但你救了我,所以,只要你今天愿意坦诚,我就愿意帮你打算盘。”麦秋宇说。 陈麟声没讲话,他在心里盘算,假如告诉麦秋宇自己是想偷戒指,麦秋宇会怎么样。就算不说偷,只说,我想要你哥哥的戒指,麦秋宇会有什么反应。思来想去,陈麟声发觉自己没办法坦诚。坦诚意味着交付一部分秘密,他做不到。 麦秋宇又补一句:“我从小学珠算。” 冷幽默,冷得陈麟声皮笑肉不笑。但他笑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好笑吗? “你知道算盘是什么吧。”麦秋宇又问。 “知道。”陈麟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句话。他虽然年轻,但远不是新新人类。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咖啡厅里,麦秋宇问出了这句话,好像神灯里的魔鬼,循循善诱,分外真诚。欲望和需求往往是一个人最深的秘密,陈麟声当然不会想当然地认为,一个人愿意帮他实现愿望,却不会探求他的内心。 他是想拿回那枚戒指,他甚至想偷回那枚戒指。但他更怕麦秋宇在将他了解透彻后,将他绑成一团塞进行李箱里,随便丢在墨西哥的某条公路旁。 更何况,那个人告诉陈麟声,他又找到了一些关于陈麟声母亲的消息。这让陈麟声燃起新的希望。从前是他的弦绷太紧了,打听不来妈妈的消息,焦虑过头,注意力全部灌注在那枚戒指上。现在似乎有几乎找到妈妈,他对戒指的执着,忽然松懈下来。虽然,他还是想替妈妈拿回来。 他沉默的时候,麦秋宇都在拿着铅笔在纸上圈画。那根铅笔很短,捏在麦秋宇的大手里显得有些好笑。大概是从咖啡店里借来的。 “我不喜欢我现在读的专业。”陈麟声说。 他下定决心,决定不告诉麦秋宇。 “你确实不适合,”麦秋宇停下了笔,又掀过一页,“刚看过你的设计集,很烂,所以你想学什么,读完书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加拿大,还是去美国读一个硕士。” 几句话把陈麟声说懵了,他根本没想过这些。 麦秋宇是真的拿到了他的资料。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爸妈。妈妈从前是一个贼,爸爸却是警察,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警署,第二次见也是,然后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第六次。只不过后来,妈妈是去送自己煲的汤,用来感谢阿sir帮她介绍学钢琴的学生。 他喜欢她,所以尽心为她的未来打算。 “你喜欢我。”陈麟声有些恍惚。 “对,”麦秋宇没有半分犹豫,他仍然低着头,“所以以后不要骗我,我报复心很重。”
第42章 陈麟声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从前想不到的,如今也想不到,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他想了想,慢慢地抬起手,一寸寸靠近,抚上怀中人的背。他将麦秋宇拥住,轻轻拍了两下。墨西哥有什么好?他很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我知道你一定恨我,”麦秋宇低声讲,“恨我穷追不舍。” 恨?从何谈起。陈麟声垂下眼,看见麦秋宇的发旋,竟和女儿的很像。他想摸一摸,看看有血缘关系的两人,头发是否有相似的质感。 “但我赢不过你,”麦秋宇埋在他怀里,手臂锁他腰身更紧,“我赢不过你。” 陈麟声的手掌停在半空。 他想起麦秋宇过生日那天,他去停尸间认尸。 找编号,确认,抽出冷藏柜。陈麟声站在一旁,十分恍惚。 叔叔让他过去他就过去,一低头,就看见一具冰冻许久的尸身。是个女人,长发,面目模糊。听说她是溺水身亡,一直无人认领。本应该火化下葬,但不知哪里出了错漏,又或是谁看她衣着考究,不像流浪的女人,就一直保存在这里。 陈麟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感到无措。他抬起头,又低下头,一次次重复。叔叔一把揽住他肩膀,告诉他,小声,别太伤心。 是自杀吗?他愣愣地开口。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麟声点了点头。他很想告诉叔叔,他没有伤心,因为他根本认不出面前的女人是不是妈妈。他分明记得,妈妈比他要高大,可如今这个躺在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那样的瘦弱,那样的小。 他只是迷茫,无措,大脑一片空白。他忍不住低头去看,想仔细看清楚。 这是妈妈吗?她走了那么久,离开他这么久。他从未想过她死了。 陈麟声摇了摇头,他说,这不是她。他觉得自己称得上镇静。 叔叔却用力箍住他,把他抱着往后拖了半步,好像怕他发疯。 这真的不是她。陈麟声想挣开他的拥抱,他没事,他甚至不觉得伤心,他只是大声重复强调,这不是我妈妈。用完中文用英文,说完所有他懂得的语言,他只是想作证,证明面前的尸体只是一个他素味平生的陌生人。 “她没有死!”陈麟声大喊一声。像是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愣在原地。好难听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原来他早就哭了,满脸是泪。 “小声,”叔叔已经哽咽,他只有将陈麟声再次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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