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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陈麟声做回小孩,趴在叔叔怀里大哭。他已经认不出妈妈,或许他认出了,却不敢承认。 “也许是我们认错了,”男人捂住他冰凉的耳朵,声音颤抖,“我们先做一个检测,好吗,至少别让她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这儿。”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叔叔让陈麟声站在原地等,他去开车。陈麟声没等他。他去了超市,掏钱买了一瓶烈酒,一个人坐在路边喝。 酒喝到见底的时候,他来到了麦秋宇的家。 有人为他开了门,又为他指了方向。一楼没什么人,遍地彩带和亮片,字母气球高高挂着,和别墅老派的装修格格不入。 陈麟声不大记得自己遇见了什么人,他只记得自己上楼是,隐隐听到背后有人说:“又一个。” 又一个是什么意思。 陈麟声在那天发现了太多自己不懂的事,他想不明白。 麦秋宇在二楼,和他的朋友在一起。陈麟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对着窗户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很想笑一笑。今天是麦秋宇的生日,他要祝他快乐。 来到门外,门缝里泄出昏黄的光。 他听到有人说笑。 “见Ricky一面好难,最近又在玩什么,听说又去了西班牙。”有人打趣。 “还能玩什么,不是玩女人就是玩男人咯!” “难道就没有玩腻的一天?” “那就玩双性人!”房间里传来一阵哄笑。 房间里,麦秋宇懒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酒,身边几个年轻人簇拥,时不时笑一下。 “你们真坏。”一旁的女孩谴责。 “不然玩什么,玩真心,玩爱情?” “也不是不行。”麦秋宇笑着插话,身子前倾,把喝空的酒瓶放在桌上。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刚发表玩双性人言论的年轻男人猛一推身旁女孩:“看见没有,坏的在这儿呢!” “那我诚信请教一下麦生,爱情怎么玩。”有人把酒瓶当话筒,抵到麦秋宇嘴边。 “暧昧,好玩,甜蜜,好玩,就算吵架也很好玩,心脏揪紧的瞬间,像蹦极。”麦秋宇说。 “你认为哪一个环节最好玩?”主持人追问。 麦秋宇看向门外,空空如也。 他想了想,笑着说:“看一个人放弃所有底线、体面,豁出一切,狼狈到自己都讨厌。” 他说完,房间里一时没有人接话。最后还是主持人救场,他啧啧地说:“看来我的道行太浅,我只想着睡个舒服的觉,为此我愿意早上五点起来爬起来买早餐。” “你怎么跟Ricky比?”大家立马转移话题,围绕着他打趣,场面又热闹起来。 门外的陈麟声静静站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腿都抬不起来。 调整了几下呼吸,他转身往楼梯下走,险些撞上什么人。 太暗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抱歉。”陈麟声说。 “没关系,”那人答。 陈麟声低着头,迈步要走。 “Ricky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人侧身站在阶上,语重心长地说。 陈麟声顿了一秒,快步离开。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在自己的住处。枕边放着一枚戒指,镶嵌的蓝宝石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洋。 七天后,检测报告有了结果。自杀,没有外伤,鉴定为有血缘关系。陈麟声抓着一页页纸看了又看,看到最后,几乎能在心里默背。而这时,他又很想把那些单词都忘掉。叔叔问陈麟声,是葬在加拿大,还是带她回港岛。 陈麟声的手伸进口袋,握紧那枚戒指。他已经没有眼泪。 他很想带妈妈回去,让她和爸爸葬在一起。可当初她宁愿抛下他也要来到加拿大,她真的想回港岛吗?他选不出。 叔叔没有给他建议,他已经是大人,他要开始做决定。即使在此之前,他做过的决定大多愚蠢。他想到一个人,他忽然有点想问问他的意见。但这种想法只闪了一瞬,就如石子一般沉到海底。自那天以后,他和他再也没见过面。 棺木沉进地下,叔叔放上一束白玫瑰。土一层一层撒上去,渐渐将花束覆盖。 陈麟声握紧着那枚戒指,掌心潮湿。 他终究没把戒指归还给妈妈。随棺木下葬的,是他穿过的一身旧衣服,叠得整齐,像他儿时一样依偎在妈妈身边。年轻的他埋葬了儿童时的自己。 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要不要跟我留在加拿大。” 陈麟声摇了摇头。 施简被父亲体罚,在雨里站了一晚上。施岩仲故意发视频给他,男孩嘴角肿肿的,渗着淤青,低头站在墙角,坚决不肯看镜头。 陈麟声知道,施简怕他心软,故意不露出湿红的眼睛。 但他不能如施简的愿,他要回港岛去。他跟施岩仲说,自己在这里处理一些事,还需要一周,只一周就回去。施岩仲要跟他比谁心更狠,施岩仲赢了。 他总是赢不了。 陈麟声去自首,警察打电话给麦家,麦家说他们没有丢东西,也没有谁报过案,说自己丢了一枚蓝宝石戒指。他愣了,警察耸了耸肩,看他像看有幻想症的疯子,将戒指归还给他。 离开之前,陈麟声将戒指包好,写下地址托老裁缝寄走。老裁缝问他有没有别的话要说,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在机场,陈麟声回头望了又望。他其实很希望警察突然追过来把他带走。 但直到坐上飞机,都没有人追来。 麦秋宇追来港岛,也是一段时间后的事。他走在下班路上,忽然被人拉进车里。 车里,麦秋宇问:“只要你告诉我,有一瞬间,有一秒钟,不是为了那枚戒指,我都可以原谅你。”他抓着陈麟声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陈麟声疲倦极了。他看着麦秋宇,明白自己只要说出爱,说出喜欢,就能蒙获大赦。可他不想说。他实在不想说。其实本来也是这样,他根本不爱,不喜欢,他就是为了那枚戒指,从一开始就是。 他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麦秋宇说,寄回他手里的戒指是假的,老裁缝携赃物走人了。陈麟声愣住,他百口莫辩。麦秋宇拿出一张欠款合同,让他签名。 “因为你,全家人都以为是我偷走了大哥的东西,”麦秋宇说,“遗嘱上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等到父母离去,麦秋宇什么都不会有。 欠条上是一笔天文数字,他被麦秋宇牵着手按上了手印。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有妮妮。 如今麦秋宇又拿出了这张欠条。 他将那张纸陈麟声的面前晃了两下,用打火机点燃。 须臾间,纸化作火焰,转而又化作飞灰。 麦秋宇松开了手,冷淡道:“我玩够了。”
第43章 陈麟声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 妮妮并没有跑出来迎接,她在沙发上蜷缩成很小一团,安静地睡着。陈麟声捡起她的玩偶,抱她去卧室。 路过阳台,听见施简在打电话,他夹着一根烟,不耐地吐雾:“我不知道你究竟哪里不满意。” 年轻人的爱情,总充满大大小小的怨怼,一旦发现心爱的人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样,心里就会开始委屈。 陈麟声将妮妮放进床里,小心地替她解开辫子。妮妮睁开一狭眼睛,半梦半醒:“小声。” “继续睡。”他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将玩偶交还她怀里。 女孩将粉色小象抱紧,呢喃道:“Ricky。” 陈麟声呼吸一滞。 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女儿的玩偶忽然有了名字,一个让他听来感到心痛的名字。不过,这样也好,妮妮人生中本就该有一个Ricky,如今终于完整,不必再邀谁补齐。 “晚安,小声。”妮妮将半张小脸同她的玩偶挤在一起,又闭上了眼睛。 乖巧到陈麟声心中愧疚。 她一出生就被查出心脏有问题,不做手术就只能等死。 得知这个消息时,陈麟声昏昏沉沉倒在床上,施简紧紧抓住他汗湿的手。这一晚上太过惊险,施简被医生护士当作床上这畸形人的年轻丈夫,保育箱里小婴儿的父亲,他短暂承受这一份责任,在手术室外独自坐着,深深低着头,将嘴唇咬出了血。 直到看到陈麟声,他才落下第一滴泪。 “哥。”施简痛哭流涕。他好想知道,是谁让他的表哥经受这份劫难。 然而陈麟声什么也没说,他让施简附耳过来,告诉他,自己的衣橱里有一条项链,如果送到拍卖行,又能让施家光鲜几年。自发现怀孕那天起,施岩仲不给陈麟声后悔的机会,将他关在家里,像看试验品一样,看他逐渐孕育出一个完整的生命。他是怪物,他的女儿是孽种,只有钱能唤醒施岩仲的恻隐。妈妈的最后一件首饰,陈麟声将它交出来,以求换女儿的性命。 她很为自己争气,勇敢地挺了过来。如今已经上学了,一个人背着小书包,握住老师手的一瞬间,乖巧地回头和陈麟声讲再见。想到这一切,这几年,陈麟声的心头坠满眼泪。 “晚安。”他垂下头去,亲吻女儿的额头。 带上门走出来,阳台上的施简已经换了种口气,柔情蜜意:“你知道,我也爱你,好爱。” 英俊的年轻人低声讲爱,好爱。究竟是多么爱。 他收拾客厅的茶几,施简挂断电话后来帮他的忙。 “和好了?”陈麟声扫拢桌上的坚果壳。 施简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是为感情,还是为他乱丢的垃圾,他点了点头。 陈麟声没再多问,出去一趟,他有些累了:“早点休息。” 施简答应了,帮他将垃圾袋打结。犹豫片刻,他问:“你去见了谁?” 陈麟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什么?” “你的眼圈红红的。”施简避开表哥的眼睛,在他心里,表哥也算半个长辈,他问这些,其实有些逾越。 陈麟声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一切如故:“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是他吗?”察觉到他的躲闪,施简穷追不舍。 “谁?”明知故问。 “妮妮的爸爸。” “妮妮的爸爸是我。”陈麟声说。 “好吧。”施简息鼓偃旗。 不过,这状态只维持了一秒。 “他一定是个混蛋。”施简说。 陈麟声没再理他,自己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他双眼微红。他确实流泪了。回家的路上,他站在地铁站里,风一吹,他眼睛就湿了。很安静地泪流,让路过卖花的小孩看见,赠给他一支香水百合。 他接过花,心中不解:自己为什么哭了? 这份不解一直萦绕着他,站在阳台里抽掉半包烟后,陈麟声还是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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