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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施家,陈麟声多穿舒适的运动鞋,他平日需要奔波,皮鞋太不方便。上游艇必须正装,他就向阿肯借了一整套。脚上这双牛津皮鞋比他的鞋码大一码,穿在脚上,松松垮垮。 不合脚的鞋被汤连翡踩在脚底,陈麟声脚下趔趄,舷梯狭窄陡峭,他向前倾,手掌撑在梯上。 一时间,劫匪和人质都朝这边看来。 摔的是陈麟声,惊慌失措的却是汤连翡,他连忙伸手来扶。 陈麟声冷冷推开他的手,咬咬牙站了起来。前脚掌崴了一下,隐隐作痛。假如今天能活下去,他绝不会再穿不合脚的鞋。 踏上甲板,血腥气扑面而来,陈麟声心中一惊。他路过那座手机小山,注意到角落有一部手机丢在血泊里,屏幕被子弹贯穿出一个空洞,玻璃碎裂如白色蛛网,扶着一颗颗暗红血珠。 恐怕是有人报警被发现了。 被枪顶着后背,陈麟声一瘸一拐地走进角落。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他将头低深。 两声闷响,两部手机被掷在甲板上。 气氛压抑而紧张,好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汤连翡的哭声又低又细,蚊虫嗡嗡一般。 有个匪徒听得心烦,将枪口抵在他腮上:“再哭就先了结了你!” 嗓音怪异,掺杂电流。这群人都装配了变音器。陈麟声在脑海中仔细检查着在游艇上见过的人。这帮匪徒如此花力气遮掩身份特征,恐怕是严家出了内鬼。 人群中,一个年轻女人推开朋友阻拦的手臂,高喊道:“你们最好快点投降,我也听到了,刚才我朋友已经报警了。” 陈麟声悄悄瞥她侧脸,认出她是严木的朋友。 “我认得你,madam刘,”站在最前面的暴徒一身西装,单手端着机枪,头上套一顶深黑面罩,身材高大威猛,“如果我没记错,你叫雯卿,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雯卿五官英气,个性也刚烈,她挺起胸脯,眼神冰冷。 男人轻轻笑笑,抄出一把手枪。 砰一声,子弹窜进人群,众人登时尖叫,下意识想要逃窜,奈何四周枪口围堵,又抱着头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雯卿腿软出汗,低下头,发现弹痕离她的脚只有两寸。 “你爹地妈咪三十几岁有了你,你要惜命。”男人语重心长地说。 忽然,麦春宙开口道:“我相信飞虎队很快就会赶到,不如节省时间,开门见山。” 他语气冷静,说得有理有据,听不出一丝惊慌。 陈麟声抬头一看,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自己身前,留下一副挺拔背影。 “你是,”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麦生。” “是我。”麦春宙道。 “好久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男人拿手在空中比划,手掌压低,“我记得当初你只有,只有这么高。” “果然是你。”麦春宙冷着脸。 “当然是我,”男人扬一扬机枪,“我已经老了,孑然一身,恐怕也只有你还记得我,我好欣慰。” “我到死都不会忘。”麦春宙说道, “这里所有人,我最对不住你,和你的兄弟,”男人说道,“你放心,今天你不会有事。” 麦春宙咬牙切齿道:“我不会放过你。” “你没变,”男人叹道,“还是那么不稳重。” “冤有头债有主,”麦春宙说,“为什么要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 “麦生,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冠冕堂皇,难道你心中不恨?”男人抬枪指向一旁面孔煞白的严木,“三十年前,他严三不过是个没读过书的古惑仔,而你们麦家那时就住在浅水湾别墅,如果不是他们,你的一生将会多么顺利。” 麦春宙冷笑一声:“你倒是很擅长推卸责任。” “我的手下是劫错了人,”男人说道,“可是谁让你们偏偏跟严家交好,姓严的,败了你们麦家的运。” “你胡说!”严木怒吼,说完就要往前扑。下一秒,他被一旁的大汉将手反剪,痛呼出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串音乐铃声骤然响起。一众匪徒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枪,上膛声咔咔作响。 为首的男人挥一挥手,示意他们安静。 “谁的手机?”他环视一周。 没人回答。 人群中,陈麟声后背冷汗浸湿了衬衫。 甲板上那部亮着屏幕,一边播放着麦兜小猪稚嫩的歌声,一边嗡嗡震动直往外滑的手机,正是他的。 有了妮妮后,他从来不关铃声提醒。 见无人认领,绑匪头目弯腰捡起了那部手机。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轻点一下,电话立马接通了。他打开免提,通话时的嘈杂声通通外放出来。 “喂?”男人问。 眼见他接听电话,陈麟声心跳加速,盼望电话那头的施简能听出不对。他下意识挪动脚尖往前,想听清楚一些。 刚挪移半步,忽然被身旁的人紧紧攥住手腕。 陈麟声向旁边看。只见麦春宙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宽大手掌却在底下牢牢桎梏。 陈麟声试着挣了几下,麦春宙动也不动,不肯放松。 “你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孩童稚嫩而充满疑惑的声音,在夜晚的甲板上听起来分外微小。 那声音明显来自妮妮。 如果今天能活着走下游艇,他一定要杀了施简。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妮妮竟然还没睡觉。 “小朋友,你找谁。”男人放柔声音。 小女孩生怯坦白:“我找我爸爸。” “你爸爸是哪一位?”男人颇有耐心地询问着。 陈麟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爸是陈麟声。”妮妮口齿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 报应。 陈麟声想,这一定是他的报应。 自妮妮开始牙牙学语,陈麟声就不厌其烦地教她念自己的名字,还让她背自己的电话。他一遍遍嘱咐女儿,如果走丢,就要记得报电话和爸爸的名字。 妮妮学得很好,记得很牢。 好到在陈麟声最不想她说出口的时候,也能流畅而清晰地说出那句话: 我爸爸是陈麟声。 顷刻间,陈麟声的腕骨一阵生疼。那只攥着他的手忽然用力,好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报复心重的麦秋宇总是要他疼,要他痛苦。 是你。 陈麟声想:果然是你。 又一次生死关头,同一瞬间,他们为彼此奉送自己最大的秘密,从此以后,就算不脱衣服,他们在彼此面前也赤裸得彻底。 “他在忙,你想跟他说话吗,”人群前,男人还在哄着电话里忧心父亲的小女孩,“稍后让他联系你,好不好。” “你是谁?”她又问。 男人自然不会回答,他笑着说:“早点睡觉,你爸爸很快就回去。” 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新的一年,我不好让他们父女分离太久,”男人说,“动手吧。”
第51章 “然后,他就开枪了?” 询问陈麟声的警察人高马大,皮肤麦黄,一看就常在阳光运动。 陈麟声虽然身材不错,可在这位阿sir面前,就显得肩背薄削瘦弱。更不必提他正披着一块宽大浴巾坐在阶上,头发潮湿,嘴唇苍白,发抖的手中捧着一杯热可可。 “没有,没有立马开枪。”陈麟声目光落在脚尖,他在回想。 男人说完动手,他的手下就从人群里押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严木,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女人。陈麟声并不认识她,只觉得她辈分在一众年轻人中最高,严木对她很是殷勤。 “我只记得,她好像叫,嘉怡。” “常珈宜,严茂城的继任妻子。”阿sir边记录边补充。 也就是阿肯口中,严木的小妈。 “是,他们跪在甲板上”陈麟声说道。 海风习习,严木穿了长裤,常珈宜却只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礼服长裙,上面裹着短裘皮外套,腿面和潮湿的甲板贴在一起。两个人的脖子都被按着,被迫低下了头。 然后男人拿出了两幅相框和一盒线香,还有一鼎小香炉。他将照框摆在二人身前,逼严木和常珈宜磕头。 陈麟声被麦秋宇挡在身后,透过缝隙,他看见那些人是抓着严木和常珈宜往地上磕的,每一下都又重又快,磕头声越来越闷重,想来是因为磕破了头皮,鲜血黏着在地上。 渐渐地,连哭声都没有了,只剩下虚弱的喘。 所有人都怕极了,尤其是汤连翡。他尖叫了一声,跪着往前爬,哭着求劫匪放过他们两个。 他一边哭,一边摘下身上的金银珠宝,捧在手里全部奉送给男人,祈求男人能大发慈悲。 汤连翡看起来那么胆小自矜的人,竟然在此等关头豁出自己。 可他的哀求并没有奏效。 男人一脚踢开了那些金银饰物,珍珠宝石和戒指如石子滑进角落。他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又仔细摆了角度。 做好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讲:我不是要杀人,小汤先生,我是想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 “他认识汤连翡?”警察问道。 陈麟声神情严肃:“他应该是拿到了宾客名单,所以叫得上所有人的名字。” “你看清照片上是什么人了吗?” 陈麟声摇摇头,隔得太远,他只看清照片是黑白的:“我猜,应该是他的妻女。” “为什么?” “因为开枪前,他对严木说,‘当年,你的父亲,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妻女,我女儿才五岁,我妻子开一间花房,’”陈麟声回忆着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既落寞,又怀念,仿佛浸在无穷无尽的伤悲中,那是人怀念至亲逝去时才有的表现,“他说,‘她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没人理会他们,砰,枪就开了’。” 刚说完,陈麟声和警察同时沉默了。 显而易见,这是一次同态复仇,且是一次针对黑帮的报复。从证词中可以得出,这或许还关乎一件昔年命案。 一桩有五岁孩童丧命的命案。 警察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然后,他就开枪了吗?” 陈麟声垂下眼:“他刚说完,就对着他们开了枪。” “一共六枪。” 陈麟声轻轻点头。 六枪。 开第一枪时,麦秋宇就挡住了他最后视线。站在人群中,他清楚听到子弹贯穿皮肉的声音。 随后的记忆都是摇晃和混乱的,警察的鸣笛声骤然响起,劫匪端着抢逼他们全部跳进海水当中。 中枪的严木和常珈宜也被他们丢进了水中。 冬日海水冰凉,像陈麟声这般熟识水性的人,一下海都像是被生生砍断了身体一般。冷,冷到骨头里钻心痛。一时间,海面上十几个人头浮浮沉沉。有人根本不会水,挣扎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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