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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下手用了十足的力，把郁青打出了血，此刻语气却异常和蔼可亲，声线温柔，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郁逢歌和郁千桃，两个人都听到了他在想什么。 郁青脸色彻底失去血色，嘴唇颤抖着，连带着牙齿都打颤，他甚至能听到上下牙轻微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原来，原来，刚刚他太过激动，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他的满腔恶意显露无遗，他的自欺欺人苍白无力。 “小青，原来你一直觉得， 小泠是罪魁祸首啊？你还觉得你自己很可怜？很无辜？” 郁千桃越说越觉得荒谬，明明怒气已经窜了三丈高，她却突然有点想笑。 她忽然就累了，一腔诘问，也没有气力说出口了。 对眼前这个面目全非可能连人都算不上的畜牲，她觉得她说什么都没用了，不如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为已经逝去的人和活着的人讨回公道，告慰许清晏的在天之灵。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完。 眼前的三个侄子都长大了，一个比一个高，郁千桃觉得仰着脖子累，踹了一脚郁逢歌，让他坐回去。 她喊了声“保安”，又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飞奔而来，钳住郁青的双臂，把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郁逢歌看到这一幕想起身，郁逢君叹息一声，把手压在他的肩头，不让他起来。 这下终于能有个畅快说话的地儿了，郁千桃轻呼一口气，回头看一眼柏辰辛和郁泠。 他们依旧站在远处，无论这边发生了什么变故，郁泠一直在柏辰辛身后一动不动，柏辰辛担忧地看他，低头和他说话，想让郁泠情绪好一点。 郁泠已经离开这个污浊的家了，而柏辰辛只关心他——谁都不会踏入郁家的满地狼藉。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是郁家对不起郁泠。 他们把最真心的人推走了，这是郁家的报应。 此后父子天人永隔，兄弟分崩离析，曾经幸福温馨的家注定风雨飘摇。 郁千桃感觉眼底有隐隐热意，她动了动手指，似想留住什么，却只感觉到自己的指头是冰凉的。 就这样吧，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吧。 她得让郁泠清清白白地幸福下去，她也不能让许清晏再失望下去。 那美丽而温柔的身影，已经为她亲爱的孩子哭了五年，已经恨他们恨了五年罢。 她稳了稳心态，轻轻地对郁逢歌说： “小歌，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
第127章 心平气和 郁逢歌愣住：“小姑？我妈……”不是病死的吗？ 郁千桃知道他想说什么，淡淡地说：“清晏确实是病逝的，可当时只是生病而已，她一直在积极接受治疗。是因为从护士那听到了小泠被绑架的消息，她才急怒攻心病情加重去世的。” “……是。”这一点郁逢歌也清楚。 “那你就没有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你们瞒着她，她却那么容易就知道了消息？再往前推一步，为什么郁泠会被绑架？”郁千桃问，“回答我。” “小姑的意思是……都是别人害的吗？”郁逢歌支支吾吾地说，“不是说是那个护士嘴不严吗，这是爸和大哥告诉我的。” “何止是别人啊？”郁千桃不带感情地扫了一眼狼狈的郁青，“我们郁家可还出了个内鬼呢～” 更隐私的事情，她不欲在医院里说明，又进门看了一眼郁东河的情况，安排心腹继续看护他，打算带着这一波便宜侄子回家算账。 路过郁泠和柏辰辛，郁千桃停下脚步：“小泠，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没事，小姑……你忙吧。”郁泠靠在柏辰辛肩头，虚弱地对她笑笑。 郁千桃欲言又止，眼前青年的脸色白得要命，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她以为是郁东河对他说了什么扎心窝子的话，亦或是刚刚她的三言两语让郁泠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十分愧疚，给了他一个长辈的抱抱。 郁泠笑了笑，回抱住她，又喊了一声：“小姑。” “嗯，没事，一切都有小姑在。等小姑这边事情办完，就去找你，我们再约一顿饭，乖。”郁千桃拍拍他的背，退后一步，给了柏辰辛一个眼神：照顾好他。 柏辰辛回视：我知道。 郁家人一起走了，柏辰辛牵着郁泠的手，问：“你想看郁青的下场吗？” 被郁青有意无意地伤害了这么多年，想看看这个罪有应得的人的结局吗？ 郁千桃和郁逢君不会放过他的。 郁泠抬眼看向他，突然问：“柏哥，你是谁？” 柏辰辛一愣，被这个问题吓出了半身冷汗：“我？我是你男朋友啊！郁小泠，你受的刺激这么严重吗！” 他下意识摸摸郁泠的额头：“这也没事啊……” 是不是得找个医生看看？ 他拉着郁泠要走，郁泠却反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用力把他拉回来：“柏哥，等等。” “小泠？”柏辰辛回头，发现郁泠的眼神很奇怪。 很绝望， 但又带着最后的不死心：“柏哥，你是人吗？” 一小时前。 郁泠走进病房，先和护工打了个照面。 护工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着瘦削，脸上还有两道疤，整个人像一道细细的影子。看到郁泠进门，他礼貌地弯了弯腰，为他让开道路。 郁泠说了句“谢谢”。 这样的小插曲也算是一种缓冲。郁泠深吸一口气，看向病床。 他以为郁东河会闭上眼睛小憩，又猜想他会不会用冷漠愤怒的目光看自己，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这样的——郁东河看起来精神头很好，垫了个靠枕半坐着，目光沉静地看过来。 就像……就像五年前，十年前看郁泠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个爱着的孩子的眼神。 郁泠忽的就被这眼神激起一地惊雷，心跳快了几分，仿佛有人在他心头拉响了警报。 在电梯里突如其来的预感又来了。 郁东河的身影，郁东河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又清晰。 郁东河抬起手，勉力招了招：“小泠，不介意的话，坐过来些，离我近一点吧。” 郁泠一步一步，安静地走过去，在郁东河的邀请下，坐到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他们俩，曾经姑且也算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吧。 到现在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 郁泠一直觉得，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再见了。 大不了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三十年之后，他偷偷跑到墓园，送他最后一程，然后一定要看一眼许清晏。 人一辈子又有几个十年呢？ 虽然他是天使，可天使也得回家啊，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吧。 走之前，一定要再看一眼妈妈。 他年年都会去看郁峰和李秋莲，不敢和他们说话，怕他们骂他，就买一束最大的花放到墓前，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然后静静地站一会儿，像是留出了挨骂的时间，最后快步离开。 可他连许清晏在哪儿都不知道，想挨骂也没处领。 他胡思乱想着。 郁东河想握郁泠的手，动了动夹着仪器的手指，又缩回来，只仔细地打量郁泠，说了一句：“你也长大了，我记得你以前脸上还有肉，看起来圆，现在变瘦了，挺匀称，不错，不错。” “嗯？嗯。”郁泠匆忙答道，“确实，这几年变瘦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在画画？” “对。” “挣到的钱，够生活吧？生活还好吧？” “够了，生活挺不错的。” “我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是辰柏集团的大公子，他对你好吗？” “柏哥对我很好。”聊到柏辰辛，郁泠脸上就不由自主带了笑。 郁东河看他神色轻松，也笑了一声：“那很好。” 他继续问，郁泠接着答。问的都是诸如他身体如何，柏辰辛那边家里人有谁的问题，总的来说就是一些家长里短，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会关心的事情。 郁泠能答的就答了，觉得不太想说的就含糊过去。郁东河能听出他的隐瞒，也不在意。 两个人居然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聊下去了。 郁泠的嘴在回答，眼睛却在出神地看郁东河，大脑似乎也一体两用，一面应付郁东河的关心，一面捕捉视觉神经接收到的信息，运回脑中处理——思绪漫无边际，随意游走。 这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很英俊，但皱纹不少，眼角格外多些。 与郁泠的想象一样，因为生病，他头发稀疏灰白，记忆里伟岸的肩背消失了，藏在空荡荡的病号服里。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活力的生命，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他是人。 等等。 …… ………… ……………… 我好像，也是人？
第128章 镜中无我 不对，不对。 我是天使。 我的家乡是极乐之天，那里有宽厚公平的上帝，有热情慷慨的天使。 我的长辈们会包容我犯的小错误，会教导我如何飞行，告诉我如何承担起作为天使的责任。 而我的兄弟姐妹们，会成为我最大的后盾。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都会支持我。当我开心时，他们衷心祝愿我；当我难过时，他们用拥抱和美食安慰我。 这就是极乐之天——一个没有争吵、没有冷漠、没有背叛的世界。 这才是极乐之天——他想去往的世界，他所需要的家乡。 他可是要回家的。 他不会在这个人间久留的。 郁泠近乎惊恐地坐在原位，耳朵里扎满了郁东河的关心——他的声音是一根钟杵，撼动久未长啸的钟身。 他也不明白郁东河突如其来的关心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是还没放下他这个孩子吗？是觉得人之将死恩怨是非都是浮云吗？ 是……有了那么一点点……不舍和牵挂了吗？ 他真情实意地把郁东河看作自己的父亲，喊了十八年的“爸爸”。 [现在，爸爸愿意原谅我了吗？ 他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知道我错了，他一直不理我，他什么时候才愿意重新和蔼地对我说话？] 这是五年前一无所有的郁泠，在问如今心情恍惚的他。 你等到这一天了，我活到这一天了，可为什么我不高兴呢？ 我不该欣喜若狂吗？ [对啊，我不该开心吗？我做梦都想让他原谅我。做梦都想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那一天，我知道我的命运不能更改，那至少别让离开的人再次留不下来。如果我不随便离开学校，不被绑架，妈妈就不会离开，爸爸和哥哥还有小歌，就不会怨我恨我。郁青好不容易拿回他应有的生活，却被我的鲁莽和侥幸毁掉了，我害他失去了亲生妈妈。都是因为我。我知道我很卑劣，希望他们能原谅我的心情很卑劣，可如果真的愿意重新给我一个笑脸，我还是会忍不住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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