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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锋的父亲又病了一回，更不如从前。不过他们知道的时候，人已好了，只是走不得路，开始坐轮椅。荀锋本不想回来，是马乐坚持他回来看看，哪怕什么也不说，给老人看一眼也行。 荀锋觉得他这想法很孩子气，但还是照做了。然而真到了H市，马乐又找起借口，不想到荀家去。荀锋也不勉强，自己开车回了一趟家。 其实，无论是对父亲的身体，还是荀家的情况，荀锋都心里有数：这回是真的要分钱了。 开车回家里，人比过年还要齐，不止亲戚，父亲的情人们，还有集团的高管，就连律师都能凑几桌麻将。开门进去，满屋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鸟叫。 荀锋忽然有些后悔没带个什么针孔摄像头回来直播，他们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有些并不想见到他，以免横生枝节；有些则喜出望外，巴不得他回来主持大局。 马乐之前的自杀式爆料并没有生起太多波澜，但荀锋的卸任实实在在地让朝魏的股价来了回剧烈震荡，哪怕美联储和财政部轮流放了几回水，股价仍未回到曾经的水平。 一方面，中美矛盾并未走到终局，大家对经济的信心仍未恢复；另一方面，在他父亲百年后，没有人知道没有荀锋的朝魏会是怎样，家族内斗的前车之鉴从不鲜见。 更不必说像朝魏这样体量的集团，便是想做守成之君，也有相当的难度。无论是外部市场还是内部股东，对于剩下的这群富家子弟其实并不看好。 “父亲呢？”他问了一句，竟没人答他。 好一阵过去，叫哥的叫哥，叫小荀先生的叫小荀先生，一个个都跟刚驯服舌头似的，七嘴八舌地告诉他父亲在楼上书房里，医生刚看过，吃了药，不建议上去。 “刘医生说最好不要让他情绪太激动。”荀键道，“不过你回来就好了！等他好些，我们慢慢地告诉他。” “他知道我回来。上去了。”荀锋丢下一句，径自上去，留下满屋鸦雀无声。 七、 回来前他跟父亲说过，是父亲叫他今天回来，一推门看到满屋子人便知道明白了。 他心里清楚，这是父亲对满屋子人的嘲弄，也是对一个趁手儿子的褒奖式利用。换在以前，他再如何用自嘲包装，也难免有些快活骄傲，可当他在众目睽睽下上楼，心中反倒空落着难过，不为别人，却为他的父亲。 他感到自己已不属于这里。这里所有的一切，他都切割得干净，只有他的父亲被困在这里。 离这里越远，他便越来越只像一个儿子，父亲也越来越只像一幅刻在汉墓石壁上的画，那些古拙雄健的线条，那些斑驳的朱砂，那些画师的血痕，都无比清晰地在眼前铺陈开，一如他的成就，他的错误，他作为一个父亲存在的全部痕迹。 “他们都说什么。”父亲坐在桌后盯着他。 荀锋道：“大家都希望您能身体健康。” 父亲冷笑一声：“他们都在等我分好钱就去死。” 荀锋道：“大家都是爱您的。” 父亲又冷笑了一声：“这些话很不必说。”顿了顿又道：“你也总算要脸，一个人回来。” 荀锋看着他，没说什么。父亲推过面前一份文件，他看也没看地推了回去。 父亲眯起眼睛嗤笑：“你不要，他也不要么？” “图书馆、恐龙骨头还有那些收藏，我想要的早在手里了。” 父亲枯瘦的手放在文件上，摸着文件封面，又轻又长地叹息：“我的一辈子也就在这里了，总要托付一个可信的人。” 荀锋笑着摇头，父亲又竖起眉毛。 “朝魏之后会如何，您真的在意么？”荀锋看着他。 父亲浑浊的眼睛盯他良久，末了哈哈大笑，又复长叹：“在意，但也随便罢——这世上没有我，就没有朝魏。我要是死了，它没了也是自然。倘我去后复醒，再来便是。” 他说话间，窗外的鸟叫又响了，不止叫，还啄窗框。父亲生气了，坐在轮椅，冲窗外叫嚷了两声“诶”，又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去把鸟赶走。 荀锋依命推开窗户，挥了挥手，海鸥便飞走了。 “你要替我看看我的房子，海鸥很坏，把屋顶都会啄坏的。” “是，还偷肉丸子。我们也不喜欢它。” “他们跟过我，也算一同快活过。那些房子铺子的，世道再如何差，也有些租收，不要叫人为难他们。” “好。” “要把那些音乐厅的名字换回来么……”荀锋心头一震，正要应，父亲又改了主意，“算了，再说吧。” “好……”荀锋垂下眼，目露不忍之色。 父亲看他一眼，轻松地嘲笑道：“这你不如我。” 荀锋垂着头：“我永远也比不上您。” 父亲摆摆手：“你不如我，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八、 其实他对父亲没有完全说实话，有一件东西还他没拿到手上，还在荀锦手里。 “来这儿干什么？”马乐看着装扮一新的玩具城。 “我觉得你前几天跟我说的是个好主意。” *** 前段时间玩具城搞活动，购买满一定金额，可以报名参加六一节主题活动。回答问题，赢得时间，参赛者一人可以分一只小拖车，从同一起跑线出发，在赢得的时间内往小拖车里装自己喜欢的玩具，幸运儿可以免费清空购物车。 马乐看到电车上印着这活动，不禁和荀锋吐槽这活动简直是“超市大赢家”的翻版。要不是H市没地儿遛娃，土得冒泡，绝对长不出这么傻的东西。 荀锋问：“什么是‘超市大赢家’？” 马乐道：“就是一种电视节目，中央台有，我们家那边的电视台也搞过，你们没有吗？” 荀锋笑了：“我又不怎么看电视。” 马乐哼了一声：“你也可以看看好吗！”顿了顿又道：“啊呀，就是一家发个购物车，给放到超市里，就给个两分钟还是三分钟的，让你进去抢东西，抢得最多的就一车东西都送给你！” “那不是最多的呢？” 马乐一摊手，激动地叫起来：“没有！什么都没有！怎么放进去怎么拿出来！” 荀锋抱着他笑说：“知道你输过了。” 过去很多年，马乐想到这个还是生气：“是呀，我放的那些东西不值钱——我当时又没什么概念的咯，哪儿知道什么最值钱？看着大件就放了，都不值钱。”气着气着又觉得自己好笑，忍不住笑着拍手：“不过赢了的也没什么好，他爸妈叫他多放酒和什么保健品，拿回去也没啥用，就是骗人的，很坏的。” *** “干嘛，你也给我发一小车？”马乐笑了，“我才不去欺负小孩儿。” 主办方也有控制，还得电视转播，参赛的都是10岁以下的可爱小朋友。可能也是担心真放成年人进来，估计满车的PS5和switch。 “稍安勿躁。”荀锋笑着。 九、 虽然嘴上说不喜欢，但马乐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看拖着车回来的小朋友。 一辆辆车看过去，他点了点那个一门心思拿IP玩偶笑了：“这小孩儿估计要赢。” 荀锋道：“那种很贵么？” “当然贵了。”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都是IP的，一个小的两三百多，他一车！小子绝对有眼光！” “那那个呢？那个也是IP。” “那IP不值钱。” “哦，IP联名的也有不值钱的。” “有些人气不高就不行——还有些就是日本的，日本玩具很小一点儿都贵，不过也看卖气的。” “这也要比人气么？” “当然啦，哪个不比？”马乐点了点现在正在过机的那个，“你看那个就比较小，他不懂——沙桶最便宜，而且那种大块乐高也不贵，又死重，亏呢。” “那假如你拿呢？” “那我肯定游戏塞爆。”马乐想了想，又道，“当然不考虑钱的话，我可能也会拿一点儿乐高，然后可能再拿几个娃娃吧，有些IP难买呢，还有地区限定——哦哦！再拿个那个迷你小医院、迷你小厨房……” “你都不会做饭，还拿厨房。”荀锋笑出声。 “那就是没有玩过儿童厨房的锅。”马乐振振有词，“你没刷到过吗？他们现在的玩具可厉害了，煮好了还带变色的，跟真的一样。“ “我又不刷短视频。” “你也可以刷！你不刷错失很多乐趣！” “……现在公布名单！“主持人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马乐停下来，直起背往下看，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拿大乐高的小孩儿。 她正垫着脚，脖子和手一起伸长了去够，想把收银台上的小沙铲给够下来，和发光沙锤一起，按照原样塞回小拖车里的红色沙桶里。 “……所以，让我们来看看——是哪些幸运儿——能够免——费——拖走自己的小车呢？”主持人故意拖长音调，有些孩子举起手叫着“我”，也有些攥紧了拖车的车把，紧张地不敢听。 “每一个人都是幸运儿！现在——每一个幸运的宝贝都可以拖着小车去找你们爸爸妈妈……” 彩球在空中炸开，彩带金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马乐猛地回过头。 这就是荀锋说的“稍安勿躁”。 荀锋微笑道：“老实说，我也不喜欢比赛的主意，正好荀锦欠我一个人情。” 马乐怔怔地看他一阵，发觉自己皱着鼻子发傻，不禁笑了一笑，又抓住他的双手低头叹一口气。接着，他松开手，拍拍自己的脸：“不要笑我——我真的有一瞬有点儿想哭，当然就一瞬。” “那等一等吧，我正打算笑话你呢。” “啊？” “我也稍微看了一点儿电视。”荀锋拖过一辆小拖车，“不管对钱多没概念都不会觉得花生糖值钱吧？” 十、 散场后，马乐还是往车里放了一切他想要的，游戏、玩偶、乐高、甚至还有一台迷你洗碗机。 走到一堆磁吸认字板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拿了一块板子，又拿了几块磁吸字母，背过荀锋排兵布阵。 荀锋背过身去，笑说：“比较拙劣的故布疑云。” 马乐哼道：“Hope you are satisfied.” “By all means, lead the way。”荀锋背对着他笑，“好了么？” “好了。”马乐拍了拍他肩膀，“我们很认真地准备的。虽然比较拙劣，但是请您给点儿反应。” 荀锋转过来。 一块磁吸小黑板，上面用吸铁石吸着一行字。 HELLO, I AM _____ 十一、 荀锋没见过这么红的小马。 端着一块磁吸小黑板，头几乎要埋进酱色的夹克衫里。兴许是荀锋看着他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块小黑板越举越高，慢慢挡住了几乎和番茄酱一个颜色的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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