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尔善的手抵在病房房门上,低头思索。 高燃这一趟,是去开作战会议、部署救援计划,不一定会上前线。 他曾经说过,不做没把握的事。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个人英雄主义发作、前往一线救援。 我只能选择相信他、等待他了。 林尔善万般无奈,额头靠在手背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在病房门前停靠。 林尔善微微转头看去,一时怔愣。 高燃的父母,一人拎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前。 高母看到林尔善,微笑着问:“林医生,还没下班呢?我们来给燃燃送晚饭,可以进去吗?” 高父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眉宇间透出一股威严,与林尔善对视时,简单地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短促的、礼节性的笑容,以示对医生的尊重,但也止步于此。 “高燃他爹不是警察吗,和我爷爷他老人家有点交情。老高舍不得儿子,来我家又是送礼、又是赔罪,我爷爷才网开一面,让高燃只是留级一年而已。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林尔善回想起郭尧说过的话,心中涌上难言的滋味。 高母有些疑惑,温柔地询问:“林医生?” 林尔善恍然间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一种理性的语气:“叔叔阿姨,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高燃他现在并不在病房。” 他简要告知了红山县的灾情和高燃的动向。 高父高母听罢,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高母摇了摇头,无奈一笑,“自己还是个病人呢,还想着救人,看来是没事了。” 高父也叹道:“没法管。” 林尔善细细观察着二人的神情。 他们得知此事,并没有很意外,可见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但是二人的话语看似疏离,眼里却是明明白白的牵挂和心疼。 并非不在意孩子的安危,而是足够了解他,才无奈给予尊重。 “叔叔阿姨。”林尔善忍不住道,“我不明白,高燃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他自己也是个病人,为什么不考虑自身安全,一次次涉险?”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浓烈的个人感情,委屈又心疼,高父高母俱是一愣。 林尔善补充道:“叔叔阿姨,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问这个问题,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我和高燃……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是吗?” 高父高母对视一眼,再次看向林尔善的时候,目光便变得柔软而复杂。 “可是今天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林尔善又有些鼻酸,“他为什么总是率先考虑别人,不考虑自己?为什么放弃当警察的梦想,去当消防员?为什么为我做了这么多,却一直不告诉我?叔叔阿姨,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高母的眼里隐隐渗出泪光,连着眨了几下眼睛,才微笑着说:“小善,既然是你自己发现的,那我们瞒下去也没意思了。你吃过晚饭了没有?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吧?” “我……也好。”林尔善带二人来到医生值班的休息室。 他这几天一直在这里住,窗台上摆着牙杯、香皂等生活用品,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高母打开饭盒,摆出一道道家常菜,土豆炖牛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高父找出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林尔善:“这道菜是我教给阿诚的。他不会做饭,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可是有了你,不能让你也跟着他吃泡面。这么多年,你该吃腻了吧?早知道不做这个了……” “没有!”林尔善眼眶一酸,“叔叔,我没有吃腻,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高母见他伤心,责怪地踩了一脚高父的皮鞋,高父立刻抿住唇,不再言声。 高母柔声道:“小善,你工作了一天,一定很累很饿了吧?先吃点,咱们慢慢说。” 林尔善定了定神,道:“谢谢阿姨,您做的饭菜很好吃,但是我现在更关心高燃的事,您可以先跟我说说吗?” 高母微微一笑:“燃燃那孩子啊,从小就爱管闲事,路见不平一声吼,不该出手的时候也瞎出手。小善,你还记得樱桂园里,天天抱着把玩具枪,带着大家玩‘警察抓小偷’的那个小男孩吗?” 林尔善一怔,在脑海中搜寻。 高母提示:“‘正义使者、孩子王’?” 林尔善喃喃道:“好像有点印象,天天打架的那个?” 高母掩唇轻笑:“那时候我和他爸工作忙,对燃燃疏于陪伴和管教,他就总爱出去‘惹是生非’。” 林尔善猛地反应过来:“他是高燃?!” 他记得那个孩子长得又高又壮,在同龄人里格外突出,还有点凶凶的,三天两头跟另一个同样霸道的男孩打架。林尔善害怕他们,总是躲得远远的,不参与他们的争斗,和齐与晖一块进行一些和平友爱的活动。 “嗯。”高母轻声说,“他虽然看着像个不良少年,但是心眼不坏,你别怕他。”
第71章 他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林尔善怔愣片刻,继而豁然贯通。 阿嬷死于脑梗,魏诚死于犯罪分子的袭击,林尔善小学班主任叫韩春燕,林尔善喜欢吃菜汤拌米饭……很多事情,林尔善都没有跟高燃说过,高燃却了如指掌,因为他早就认识了林尔善,对他多了二十年的了解。 奇怪的是,这份了解竟然是单方面的。 高燃为人热情仗义,在同学里颇有人望,并且外形优越,理应格外引人注意。可是这么多年来,林尔善却始终察觉不到高燃的存在。在樱桂园,是因为林尔善刚被带出孤儿院,初来乍到,有些胆小,刻意回避锋芒过强的他。但是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林尔善的世界里始终没有高燃的痕迹。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看着林尔善恍然大悟又困惑不解的表情,高母缓缓道:“小善,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对燃燃毫无印象吧?” 林尔善难为情地点头:“嗯……” “这不怪你。”高母淡淡一笑,眼尾泛起温柔的细纹,“因为……他一直在躲着你。” “躲着我?”林尔善不解,“为什么?” 高母动了动唇,却不忍心说下去,看了高父一眼,示意他继续。 高父接到信号,转向林尔善,沉声道:“小善,你一定没有忘记,樱桂园的那场火吧?” 林尔善大脑嗡一声响,涩声道:“是的,我永远忘不掉。” 高父的语气十分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案件,但是他所说的内容,却如同平地惊雷:“当时,阿嬷用火时突发脑梗,呼吸心跳骤停,意识丧失。樱桂园的建材家居大部分是木质的,很快被引燃。当时大人们都不在,燃燃碰巧在附近玩,第一时间冲进火场,把你们救了出来。” 林尔善如遭重锤,双眸陡然放大:“是高燃?!” “没错。” “怎么会?”林尔善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不是小晖吗?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是最靠近出口的,但是为了把我和阿嬷救出来,在火场中往返出入,自己吸入了过多烟尘,窒息而死……不是这样的吗?”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高父叹道,“火灾发生后,我们要查明原因、安抚家属、各方通晓,情况很混乱,没有及时向你告知实情,是我们的疏忽。” 过往的认知完全被推翻,林尔善茫然无措地眨眨眼睛:“我被救出来以后,只见到了昏迷的小晖,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高父:“他去喊人帮忙了。” 林尔善默然许久,才消化了这个事实,眼圈逐渐红了:“是他救了我……” “但是他没能救回小晖。”高父继续道,“当时,燃燃冲进火场,喊你们的名字,但你和阿嬷都已经昏迷,没有反应,而小晖被困在出口附近,高声求救。燃燃认为他尚有力气,还是先救出你和阿嬷更要紧,于是相继把你们二人从火场中带了出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小晖因为哭喊和求救,呼吸道烧伤,造成了窒息……” 林尔善捂住嘴巴,泪水滚滚而下。 那个时候,林尔善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急救知识,对“吸入性烧伤”这一名词更是一无所知。那时的高燃也是一样,只是凭借着一股莽劲冲进火场,不比现在训练有素,有一套成体系的方法论,只知道谁快死了先救谁,却没有意识到,大声呼救的齐与晖面临着更大的风险。 “燃燃很后悔,如果当时没有忽视小晖的求救,哪怕告诉他一声,‘我等会再来救你,先捂住口鼻、不要张口’,小晖就不会吸入过多的烟尘,从而保住一条性命。”高父的嗓音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波动,微带哽咽,“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导致小晖丧命。燃燃始终觉得这是一场失败的救援,甚至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沉浸在自责和伤痛之中,出事之后的一个月,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像变了一个人。” 林尔善心脏如同撕裂一般的痛,泪流不止。 原来困在那场火里的,不止我一个。 “有了新住处之后,我和你阿姨原本打算收养你,但是又怕你怨恨燃燃,跟他相处起来有芥蒂,一直拿不定主意。好在阿诚得知了这件事,主动提出收养你,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想起战友的死,高父无法不动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怎么会……怨恨他呢?他救了我啊……”林尔善把脸埋进手掌心,泪水在指缝间滴落,“他只是个孩子,把我和阿嬷带出来……他已经尽力了!” 高母轻柔地抚摸着林尔善颤抖的脊背:“燃燃怕你怪他,一直不敢当面跟你道个歉,只敢偷偷关注着你,给你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减轻自己的罪责。他去当消防员,也是因为这个。小善,我替他向你道歉,是他的懦弱,害你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阿姨,您不要这么说……”林尔善哽咽,“高燃他没有错,他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好孩子,不哭了。”高母柔声安慰,“等燃燃回来了,你亲口告诉他,你原谅他了,好吗?” “嗯……” 这么多年,林尔善身陷于“灾星”的诅咒,却不知高燃背负着更加沉重的自咎。 他们将生存视作苦修,企图用奉献抵消罪恶。 他们心知对方的伤痕,亦知劝解无果。 汪洋苦海中沉浮,唯有自渡。 高燃父母陪林尔善说了会话,等他心情微微平复以后,想带他回家休息,林尔善却坚持留在医院,等高燃回来。 现在的他,已经了解了有关高燃的一切,知晓二人的因果早已紧紧纠缠在一起,远远不是金钱、人情等算得清,一厢情愿地与他一刀两断已经没有意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