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谭一鸣感觉眼前一阵黑黑白白,耳朵嗡嗡鸣叫了很久,才总算明白过来贺庭远是什么意思。 贺庭远掐着他下巴的力度明明白白在告诉他,此刻这个人有多恼怒,可他看着这样一双着了火似的眼睛,居然连一句回应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自己梦到什么了吗?还是说那几年地狱一样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是告诉他,自己曾经为了钱这种东西,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说不出口,他甚至连和贺庭远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贺庭远几乎要把他的下巴掰断,可谭一鸣反而垂下了眼睛,脸色越来越苍白,却连一句辩解的话也不说。贺庭远在那一刹那忽然就再也抵抗不住那股无力的挫败感,那种感觉一直被他死死压制着,可此刻突然就冲破了枷锁,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爬满了他每一根快要崩塌的神经。 这个人不是谭一鸣。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谭一鸣。 脑子里咆哮了整整三天的声音,此刻就像是雷鸣一样不断地响彻耳边。 这才过去多久?他才刚刚把最真实的自己赤裸裸地剖给他看,这个人才刚刚跟自己保证说绝不反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心神不宁地勉强应付完公事,匆匆赶回来,居然就听到他在睡梦中与另一个人翻云覆雨、低喘呻吟。从他口中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戳破着他自欺欺人的假象——这些年怀念的,珍重的,刻骨铭心的那个男孩儿,其实早就死了,那个记忆里阳光明朗的少年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在十二年前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回来。眼前这男人,不过就是和其他人一样恭敬自己,畏惧自己,又为了名利地位爬上自己的床的"交易品",除了名字一样,这人几乎连模样都和回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影子格格不入。 谭一鸣不是这样的,谭一鸣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止一次在心里不停地叫喊。可他照着那个影子收藏了那么多的赝品,如今却来告诉他,就连正品都磨损了,坏掉了,那他这么多年固执地紧紧抓在手心里的执念,究竟算得上是什么呢? 镜花水月,一个疯子的臆想吗? 到头来就是要让他承认,他放在心尖上爱了这么多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只是一个疯子自以为是的臆想吗? "很好,"贺庭远慢慢松开谭一鸣的下巴,一点点直起身来,"是我的错,不该把你叫来。" 他居然还会放不下,对着一个模样和性情都天差地别的另一个人,居然还可笑地小心翼翼地捧着。 甚至努力地自我催眠,想让自己爱上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陌生至极的男人。 可现在,他连个虚假的念想都没有了。 他年少时深爱过一个人,那是天底下最温暖明亮的人,可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如果实在没什么话和我说,那就这样吧,"贺庭远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谭一鸣麻木苍白的脸,平静地说道,"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如果实在不情愿,明天收拾一下,回去吧。"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忽然颤了一颤,终于抬起头来。 唯独那样一双眼睛,还残留着过去一点点熟悉的痕迹,可此刻那双眼睛只是微微发着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那么复杂又凌乱,让他根本就读不懂。可很久之后,它们又再次垂下去,贺庭远只听到那人嘶哑的声音低低应了他一句:"知道了。" 也许只是错觉,贺庭远居然听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像是整整齐齐地断掉了。 "谭一鸣,你真的就不想跟我解释些什么吗?" "……" "你心里还有别人,为什么答应这种事?就真的……只是把我当个垫脚石吗?" 谭一鸣的嘴角动了动,可终究没有说什么,贺庭远没再问了,就那么静静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拉开门,再没回一下头。 而谭一鸣在听到那声重重的关门声之后,呆呆看着地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把身子缩回了被窝里,死死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眠,几乎是跟着晨曦的第一缕日光再次睁开眼睛。谭一鸣麻木地看了看周围,想着该起身收拾一下东西,却怎么都没法动弹一下。 他其实有太多的话想跟那个人说,可又有太多的话难以启齿,他其实真的很想就不顾一切和那个人在一起就好了,可他们之间不仅隔了十几年的空白时间,更是夹杂了那么多让他难以面对的污秽,他怕那万分之一的、被那个人嫌恶避讳的可能,不敢说,不能说,只能这么麻木地压抑着,想着至少在那个人心里还能保留一点点过去那个美好的残影,总好过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残酷的废墟。 他从来没期望过他们的未来,可此时此刻,似乎连那点残缺的念想也快要摇摇欲坠了。 “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谭一鸣勉强回过神来,慢吞吞穿好衣服,起身过去开门。 能敲门的自然不会是贺庭远,谭一鸣看到门外的人也不意外,稍微侧身让他进了屋,然后就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唐英仔细看了看他,倒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你和贺总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谭一鸣咬着牙忍耐着,只应了一句:“是我的错,我马上收拾东西就走。” 唐英却说:"贺总从来没这么在意过其他人,更没有说想养一个人,养了三天就不要了,他最近情绪有点失常,都是因为你,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谭一鸣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傻,贺庭远对他的态度不同寻常,他也感觉得出来,可他自己也清楚,那个人恋恋不舍的,是过去那个不顾一切护着他,宠着他,为他四处树敌又流血受伤的谭一鸣,而不是现在这样的他。 这么多年他自己变了多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贺庭远奢侈地想要倒流的时间,而他只能站在时间的这一头,无能也无力去回溯那早已经逝去的洪流。 他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而如今这个一无是处的自己,又哪里值得那个人驻足停留呢? 做了三天的梦,也够了。 该醒醒了。 "这个,麻烦你替我还给他。" 谭一鸣把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递给唐英:"我只戴了一晚上,也没弄脏,贺总想再送人应该也还可以的。" 唐英却没接过来,只是看到那串佛珠的时候惊了一下。 "他居然送了你这个?" 谭一鸣抿着唇,点了点头。 "……"唐英沉默了很久,没有接,像是在犹豫什么。 谭一鸣想问,又觉得问了也没什么意义,只得把那串佛珠放到旁边的矮柜上,然后准备回头找找自己穿来的衣服。然而唐英却忽然走过来,把那佛珠又拿起来塞到了他的手心里,说道:"贺总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回收的,给了你你就拿着,还回去是打他的脸,没必要。" 谭一鸣虚虚握着那东西,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同样的物件,昨日今日在手上的重量,居然有天壤之别,果然"期待"这种东西,分量还是太重了,他承受不住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唐英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谭一鸣摇了摇头。 "来历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是历史上有记载的一位高僧的遗物,只不过这东西……是老贺总给每一位子女的传家宝之一,留给贺总的就是这个。" 谭一鸣猛地一惊,手心里的东西突然就热得发烫。 "老贺总疼他,这串佛珠是传家宝中最有分量的一个,上一位携带这宝贝的,是已经过世了很久的老夫人,老贺总的意思……也是叫他往后交给他的夫人的。" "……"谭一鸣觉得这东西又变得沉重起来,甚至于昨天,居然有点拿不动了。 "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唐英的语气缓和下来,看着他的目光也有点复杂,"他是认真的,今天和我说的多半也是气话,你要是真走了,难受的还是他。" "……" "贺总想散心,答应了一个活动,要去法国出差一段时间,你就在家等他吧,"唐英的话音里都带了点哄他的意思,无奈道,"贺总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你是他回到贺家之前就认识的人,如果你也在意他的话,就原谅他用这种方式拘着你吧,他没有羞辱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心急了,你别误会他。" 谭一鸣想到贺庭远昨天对他说的那些过往,又想到自己这些年在报导上看到的那个人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心里控制不住地微微揪扯起来,又觉得有点可笑。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哪轮得到他这样的杂草来心疼呢? "你们分开这么久了,在一块儿总要磨合一阵子的,贺总那个人很多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你就别和他计较了,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好吗?" 不得不说,唐英真的是个顶级的说客,谭一鸣刚刚都已经灰败至死的心跳,居然有那么一点点地,羸弱地颤动起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唐英总算松了口气,回道:"回程机票没有买,活动是在明天晚上,今天下午飞,我到时候探探他口风,尽量让他早点回家,可以吗?" 贺庭远出了名的最信任的男人居然在征求他的意见,谭一鸣觉得有点荒唐,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默默抓紧了手里的佛珠:"谢谢你,我知道了。" 这人看起来是被说服了,唐英也放下心来,又想起另一个事儿来:"之前给你请的生活助理,一会儿就过来了,我本来……咳,打算送完你就辞退他的……反正等他来了你们认识下,这是他的简历,你先大概有个印象,有任何事再联系我。" 唐英一边说一边就在手机里转发了那个小助理的简历:"叫白帆,25岁,经验还挺丰富的,你合约到期之前他也兼职做些经纪人的工作,你们好好相处,有问题联系我。" "嗯……好的。" 唐英吩咐完了,看谭一鸣情绪也稳定了些,又嘱咐他几句注意修养身体,就拉开门走了。他虽然在谭一鸣面前表现得镇定,可心里早就已经翻过惊涛巨浪,别人不知道那个佛珠的意义,唐英却清楚得很,说小了是传家宝,说大了简直称得上他们贺家的玉玺,这种东西贺庭远居然送人了?这谭一鸣在那人心里的重量,根本就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得多。 想到这儿,唐英不由地开始反思起来:自己这几次跟谭一鸣接触,应该没说错什么话……吧? 唐英忧心忡忡地赶回了公司,贺庭远正坐在办公室和人打视频电话,唐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贺庭远的大哥贺庭臻,没什么营养的话题,只是聊些日常家事,顺带关心一下贺庭远的身心健康。唐英也清楚,贺庭远对他这个大哥的感情很复杂,可旁观者清,就算贺庭臻最开始真的有什么目的,如今已年过五旬的那个男人,对贺庭远这个弟弟,甚至说接近于儿子的人,是真心疼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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