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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再没人找他麻烦了,也许也是到了该发育的年龄,他们忽然就发现,那个一直缩成一团像个煤球儿一样的小矮子,好像……长高了不少。 至少那骨瘦如柴的脊背看起来似乎有了一些微薄的力量。 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优等生,随着贺庭远的成绩越来越好,同学们渐渐就发现,各科老师对贺庭远的态度从不再冷淡,慢慢也变得和颜悦色了不少。而随之同样增长的,还有贺庭远越来越拔群的身高,因为过去在课上老师从来不点他的名,后来逐渐被记起来,就开始有了第一次的点名提问。 那也是贺庭远第一次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站起身来,微微俯视着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说话。 从那天起,大家就发现,曾经那个像皮球一样被所有人任意踢打揉搓的男孩子,似乎渐渐消失不见了。而这样的转变,直到某天贺庭远剪了头发,干干净净地露出那张俊美无比的面孔时,所有人不仅是惊艳,更是涌动起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来。 这个曾被他们羞辱,敌视,凌虐,像个垃圾一样跪在他们脚边的丑小鸭,逐渐丰满了羽翼之后,居然会是一只高贵美丽的白天鹅,过去他与他们格格不入,而如今,他却以另一种方式仍旧与他们泾渭分明。 他仍是独来独往,仍是目空一切,可是很可笑地,居然开始收获起一些奇怪的褒奖之词来。 可他从来都不是传言的那个样子,过去的诋毁也好,后来的赞赏也好,那都是他们强加给他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他,清楚明白这一点的,除了贺庭远本人,也只有从一开始就把他放进了眼睛里的谭一鸣。 或许对其他人来说,第一次看清贺庭远的样貌只是震惊,可对谭一鸣来说,却是关注了那么长的时间之后,第一次听到自己心率失常的声音。 他渐渐就发现,自己在这个人身上耗费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甚至单单只是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都开始能隐约猜测出此刻那个人是放空的,还是难过的。 他那时候还没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直到高一学年结束的那个夏天,他在和贺庭远前后踏入同一个房间的时候,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紧绷到僵硬,那种清晰的手足无措的感觉让他头一回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可还来不及想明白,就在听到浴室里响起一阵水流声的时候,脑子就被丢进了蒸汽机里,嗡嗡鸣叫着让他半天都静不下心来。 身体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开始浮现奇怪的虚影,等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意淫那个人在水流下赤身裸体的模样,他被自己吓得差点跌下床去,慌忙把被子裹紧了,连那个人和自己说话都顾不上理会,只能勉强憋出几个字来强装镇定。 可他心里快要吓懵了。 自己是疯了吗?那可是个男生啊!自己想一个男人的裸体做什么……真的是疯了吗? 谭一鸣感觉喉咙干涩得厉害,好几次想回头看看身后的人,却又不敢,身体的某个部位和心脏一起突突乱跳,让他感觉极度慌乱,也极度罪恶。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那人似乎是睡着了,他才从一身冷汗中回过神来,犹豫了大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翻过身去。 月光下,那个人的脸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看着,感觉时间都要停止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下了床,又是什么时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贺庭远的身边,等他猛地回过神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弯着腰,嘴唇离那人的脸颊只有方寸的距离。 谭一鸣猛地抬起身来,电流在脊背中猝然划过,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第一次,他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发现自己对这个叫贺庭远的男生,产生了隐秘而难以启齿的欲望。 而那也是他足足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在漫漫长夜中终于肯承认的,叫做“爱”的东西。
第17章 夏令营结束之后,谭一鸣整个暑假哪儿也没去,整天整天待在家里,感觉自己的人生都要崩塌了。 短短两个星期的朝夕相处,他越来越绝望地发现,自己对贺庭远真的有种不可告人的诡异冲动,老想偷看他,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亲吻他,甚至想…… 他都不知道那十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睁眼闭眼全都是那家伙的影子和气息,就像是察觉到这份情愫之后的疯狂反扑,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居然无时无刻不在对那家伙起反应。可偏偏贺庭远也只愿意靠近他,对其他人却淡漠又麻木,以至于谭一鸣每次看到那双幽黑的眸子一看向自己就有了光亮的样子,整颗心都拼了命地噗通乱跳,像是恨不得蹦到那人耳边,把"心动"两个字说给他听似的。 心动…… 谭一鸣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没错,就是心动。不管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至少从生理反应来看,别说是"动"了,他感觉整颗心脏都快要旋转跳跃到塌方了。可是……这又代表什么呢? 心脏真实而狂热的跳动,到底代表什么呢? 他就琢磨这个问题琢磨了一整个暑假,可依旧找不到任何答案,于是等到开学那一天,他破天荒地一大早就被自己吓醒了,说是期待也不对,更像是本能地想要逃避什么,不想面对那个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然而学还是要上的,可越接近学校,那份恐慌就逐渐消失,反而让期待占了上风,等他推开班级的门,第一眼看到那个趴在讲桌边的人的时候,心脏就再次温热而厚实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地,热烈又响亮。 所以到头来,他非但没找出这怪异反应的症结,反而只是无力地证明了自己确实有点毛病,而且好像还无药可解。 "那个……谭一鸣。" 放学的时候,正磨磨蹭蹭地经过讲桌的位置,没想到居然被叫住了。 谭一鸣崩溃地听到自己脑子里登时就闪过一个特别变态的声音:啊,他这变声期的嗓音听着也好他妈性感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又被吓得不轻:没胸没屁股啥都没有的大老爷们儿,性感个屁啊!谭一鸣你有病啊你! 天知道他在这奇幻的一秒钟里自导自演了多少场戏。 "呃,啊,怎么了?" 贺庭远习惯性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道:"夏令营的合影……你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给我们吗?" 谭一鸣一愣,这才想起来夏令营结束时候的确大家集合在一起拍了个照片,不过那看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合影,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应该不会发给我们吧?可能就是用来宣传的,用不用都不一定。" "哦,这样……" 谭一鸣看他有点失望,下意识就安慰说:"不过说不定会发在学校的官网上,毕竟是咱们学校组织的活动嘛,你是想要照片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老师?" "不用不用,"贺庭远也不知道想着什么,神色有点尴尬,"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以为会发的……没事了,谢谢你。" 谭一鸣还想跟他说说话,可理智又跳出来阻止他这个任性的想法,他挣扎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那我走啦",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一直到快要走出校门,他才郁闷地长长舒了口气,自己真的是见鬼了啊…… "喂,你听说没有,三班的文艺委员,那个特娘娘腔的男的……" 正准备朝自己家的车走过去,几个女生的对话忽然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谭一鸣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本能一样,听到"娘娘腔"三个字,耳朵一下子就被拐过去了。 "他啊?知道啊,怎么了?" 谭一鸣下意识跟在她们身后,垂着脑袋偷听。 "说出来吓死你!他是同性恋你知道吗!" 另一个女生愣了下:"同性恋是什么?" "就是喜欢男人啦,男的喜欢男的,就是变态的意思。" 谭一鸣猛地一震,脚步跟着僵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东西?男的喜欢男的?你开玩笑呢?" "是真的啦,你去查查书,是一种病啦,说是很难治的……不说这个,反正那个娘娘腔就是这种变态,有人看到他在纸上画裸男呢,还画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被他们班同学翻出来了,当场就给他撕烂了。" 另一个女生看起来很震惊,消化了好半天才说:"他有病吗?恶不恶心啊。" "就是有病啊,我听说这两天他们班男生都躲着他呢,吓死了,他爸妈把他接回家了,说是要给他治病,谁知道能不能治好。他爸在老师办公室当场就发飙了,打了他好几巴掌,那家伙估计是病得不轻,居然一声不吭的,他妈妈都快哭死了。" "可不得哭死了,我要是他妈妈,别说哭了,吓都要吓死了,怎么生了这种变态,恶心死啦。" 两个人的谈话声逐渐走远,谭一鸣僵立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所有人都放学走干净了,他才艰难地转过身,朝原路一步步踏了回去。 原来不是他想不明白,是他根本就不可能想得明白。 好端端的,怎么会生这种病呢? 又要……怎么治疗呢? 可他明明之前也喜欢女孩子的,对初中交往过的那个女孩儿,虽说没到刻骨铭心的程度,也的的确确让他感受到了恋爱的快乐和烦恼,他过去的确好好的啊,怎么突然就……突然就生病了呢? 从那天之后,再面对贺庭远,谭一鸣几乎就像是面对病毒瘟疫一样,只能感觉到本能的恐惧和慌乱。而在那恐惧之下无法控制的,肆意滋生的愉悦,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就等着在他稍微不留意的时候坠落下来,把他活活斩断成两截。 他那时候就是这样,一半极度渴求着那个人,另一半极度厌恶着那个人,可他自己也清楚,那个一无所知的男孩子是多么冤枉,是自己的卑劣和污浊沾染了他,明明他毫不知情,却要无辜承载自己半数的恨意,但他无能为力,他除了拼命逃避之外,再无他法。 高二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又听说三班的那个文艺委员,在"治疗"了整整一个学期之后,自杀了。 他活着让人觉得恶心,死了让人觉得痛快,谭一鸣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场浮华的闹剧,自己理应和他一样站在台上,却害怕灯光,观众多如潮涌,都在狂热地等着看他闹出的笑话,于是他只能拼尽全力藏好身上的戏服,努力融汇在这汹涌的浪潮当中,宁可推波助澜,也不敢有半分钟的松懈。 他没法自愈,更没办法告诉任何人自己也生病了的事实,他只能任由这股无力的痛苦增长着,压抑着,等着哪一天要么自己战胜它,要么就被它活活吞没。 只是没想到,后者的力量,居然远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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