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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点点头，“那你准备怎么办？她不开口，我们直接去报案，似乎也不好。” “虽然强奸是公诉案件，但要是她自己不愿意，那还真没辙。”我叹一口气，“而且，报案可能也不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式。” 我们对视一眼，更多的话不必再说。 过了二十多分钟，病房走廊的大门再次打开，我们重又进去，看见Alice正端着我买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这不禁被我解读为一个乐观信号。 “你们还真是闲，不上班吗？”她甚至还看着我笑了笑。 “007弹性工作，在哪都一样。” 如先前所商量的那样，我和江屿分头行动，他找借口把隔壁床上的病人引出病房，给我们创造单独空间。我试探着开口：“Alice，我老师是法学大牛，影响力巨大，我师门遍布林城司法界，我……” Alice吞下一口粥，打断我道：“别绕弯子了，你说这一大堆，到底想说什么？” 我沉声道：“Alice，作为你的律师，我有权利全面了解你的情况。” 她眼里精光一闪，“我什么时候雇你当我的律师了？” “昨晚为你起草遗嘱的时候，我们之间形成了事实合同关系。” “那我现在解雇你。” “我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你不能解除。” Alice看我一眼，“我可以承担违约责任。” “那我是你的债主了。我怀疑你的状况不能支付违约金，需要对你进行调查。” Alice放下粥，又躺回去。 “真拿你没办法。” 我“嘿嘿”一笑，凑近一些，“Alice，律师的出现是为了维护正义。遇到任何黑暗和不公，都可以得到我们的帮助。”我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又换亲切的语调，“再说，你身体好了，江屿才能放心，我才能有正常的情感生活……” 我与不同层次的人打交道多了，说话也有不同的技巧。Alice常年面对体面的高修养人士，猝然遇上我这种撒泼打滚的人，一时有些招架不来。 “昨晚我进你家的时候，房屋里很乱，不像女性居住的地方。而且你的精神状态和生理情况，都指示着你遭遇了不同寻常的……侵犯。” 我尽量谨慎地措辞，生怕再触碰到她敏感的神经。但我没有处理过这种案子，不知道合不合适，只能凭借直觉。 Alice冷冷道，“继续啊，不是很能分析吗。” 我看到她冰凉的面容，才知道她刚刚情绪的缓和都是假象，是短暂清明情绪的回光返照，“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提供。” “我需要安静。” 我心里一沉，但又不得不开口。仅仅呼吸了几瞬，我灵光一现。 “以前我也遇到过一个选择跳楼的女孩。和你不同的是，她跳下去了。” 相似的际遇成功吸引了Alice的注意力，她微微侧过头来看我。 “我一直没有找女朋友，爸妈都很着急。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托人给我相亲。但是我又不去，他们就把人约到我家里来。那次的情况还没有你现在这么糟，她仅仅是被关在了卧室里，面对一个急切的母亲。” 那天卧室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个惨烈的结果。 “门锁着，我进不去。我选择了错误的做法，可能撞门的声音也吓到了她，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惊恐的状态下，她从窗口跳了下去。” “那是我这几年一切困境的起源。但我不怪她，我没有任何资格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没有救得了她。” 本来是想劝Alice打开心结，我说着说着，自己倒先伤心起来，难过地低下头去，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幸运的是，这次我成功了。我救下了你。” 我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失态，“所以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也算是对那个女孩的补救。我亏欠她，也亏欠你。我请求你，给我一个解脱自己的机会。” Alice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的前男友昨天跑到我的房子里来，强奸了我。” 我几乎可以体会到Alice平静面容下隐藏的波涛。她的隐忍和坚毅，让她面对这种事，也能保持超乎常人的镇静。 “我和阿屿订婚。他以为我出轨，背叛了他，就跑来质问我，骂我是妓女、贱妇，还骂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Alice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但他骂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却不自知。那一刻，我心里有着复仇的快感。” “他说着说着，就上来动手动脚，最后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跟他发生了关系。” Alice说完，我没有立刻回应。她淡淡看我一眼，“齐大律师，你准备怎么保护我？” 我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那要看你想要什么结果。”
第56章 Alice久久没有说话，可能这个平日生活里的精英女士，也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困境。我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托在手里递给她。 “你如果不怕流言，不怕影响你在国内的事业，可以选择报案。”我慢慢开口。跟性有关的犯罪被蒙上羞耻感，古今中外，概莫如是。在众多被害人被污名化的犯罪中，强奸罪又以它能带来窥探别人隐私、进行道德审判的快感而遥遥领先。复杂的流程，较低的立案率，偏轻的刑期……一切都是横亘在受害者与法律正义之间的鸿沟。 我深知这一切，于是只能悲哀地不抱希望。尽管这是我为之奋斗的事业，但它依然称不上完善，也永远不可能完善。 “那你建议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逃脱。”Alice面无表情道。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Alice幽幽地看我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透露出三个字——说人话。 “你们搞商业的，应该知道，今天暴富，明天破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Alice掰下一瓣橘子，却不吃，“你以为是玛丽苏小说，叫他破产就破产。”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我神秘兮兮地凑近她，低声道：“最近省里在专项打击经济犯罪，他要是撞上这个枪口，就用不着我们去收拾他了。” Alice这才对我提起点兴趣，“他的尾巴这么好揪？”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泛起一点血色，不由心中也生出希望，“具体操作你不用管，只要把我需要的信息告诉我就好了。” 几乎每一个公司都存在或大或小的法律风险，合规，是公司法务存在的意义。但是某些非正常的公司，面临的就不仅仅是风险了。先前我与江屿聊天时，谈到Alice前男友的公司，就隐隐感觉有些问题，现在和Alice当面核对，更加证实我心中猜测。 然而医院终究不是谈事的地方，隔壁床的病人随时可能进来，我只得暂时先了解大概情况，等去了正经地方，再细细办事。 江屿回来后，看见床边的我的表情，便知道我已经有了办法，于是坐到我旁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这一幕被Alice看见，感叹道：“要是我也能遇到像你们一样的人就好了。” 江屿微微一笑，“你已经遇见我们了。” Alice又躺下，拉过眼罩遮上脸，不再理我们。 随后是风暴的刮起。 Alice流产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江天润的耳朵里，他的愤怒比起我和江屿有过之而无不及。Alice立刻被转到了另一家高端私人医院，有专职团队看护。而江屿的及时干预和介入，也让江老爷子心中略微好过一些，更容易接纳江屿——其实是我们共同商议——的观点。 江屿又进一步提出让我代理的想法，起初江天润还有顾虑，不过后来在江屿的软磨硬泡下，勉强同意。我深知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拿出十足的精力和本领去应对。好在我自从和老师关系缓和，就由万金油律师转型，做的都是公司相关的业务，既体面又多金，也积累下不少经验。此刻再依仗师门人脉，自然方便不少。 Alice前男友做的是来快钱的业务。P2P里的收割，是庞氏陷阱的演绎，利用的是高息理财的诱惑，让无处可去的资金自动入局，再利用类传销的模式，拉新还旧，维系着高回报的神话。 但击鼓传花，鼓声总有停止的一刻。 经侦大队的效率很高，再加上专项行动的势头，对于此类行为更是冒头必打。在我们的推波助澜下，Alice前男友的下游客户出现借款大规模逾期，平台代偿出现重大困难，不得不发布清盘公告。 在这期间，Alice前男友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名被传唤。 程序要走下来总需要时间，但结果总在意料之中。刑事案件的法律程序每推进一步，无罪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度降低：提请批捕时是10.3%，审查起诉时是2.1%，到法院审理时骤降到万分之五！ 我们当初的计划正一步步实现。不愿用强奸的罪名把Alice前男友送入监狱，就用别的方法。也是他自己走错了路，没有我们，他也会被查出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罪恶将永远沉寂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医生跟江天润说Alice以后可能无法生育，江天润倒无所谓，只要有钱，医疗辅助生育可以提供很多途径。不过Alice说要休养一段时间，他也不好拒绝，于是只能暂行缓兵之计。 前男友被批捕的时候，Alice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盛气和精致，看向我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丝同过患难的柔和。 Alice拎着名牌包包，要飞去国外度假，我和江屿去机场送她，反而被她嘲笑：“我在国外呆的时间比国内多得多，你们两个紧张兮兮的，倒像送高中生出去留学。” 江屿拍拍我的肩，豪气道：“不管你去哪，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从小长大的交情，把我拉上算什么？” Alice拨弄一下她卷曲的长发，笑：“你和阿屿都那样了，还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觉得她这话里有话，而且像在开黄色玩笑，但又脸皮薄，不好点破，只能吃个亏，自己憋个红脸。 Alice走后，江屿看向我，严肃道：“我听说你跟艾秋说要辞职，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是的，我不打算在恒辉干下去了。” 没有更多理由、没有更多解释，也不再需要这些。四年前我初到恒辉，落魄潦倒，举步维艰，甚至需要靠做色情行业来维持生活。这里的虚幻让我获得暂时的逃离，在美梦中沉沦，事业的发展和朋友的簇拥几乎让我不敢再面对残酷的现实。而现在，虽然痛苦，但我一步步从梦境中醒来，在我的领域，用我的专长去获得社会地位。 这才是艰难但正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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