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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先生从巴黎来,”尼古拉开口,“他们在找两个犯人——两个苏联间谍,安静点!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 惊讶的低语声许久都没有停息,雅克在楼梯上挪了挪,从栏杆缝隙里探出半个头。“从巴黎来”的其中一位先生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交给雅克的父亲,他琢磨了一会,递给牧羊人拉瓦勒先生,随后又转手给开肉店的迪格努先生。照片缓慢地在酒吧里转了一圈,回到“从巴黎来”的先生手里。 “天气好转之后我们希望上山搜查,当然是在警方的允许之下,”从巴黎来的先生看了大块头尼古拉一眼,后者显然感到自己责任重大,挺起了胸膛,“如果各位想起了什么线索,请告诉我们。如果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也请告诉我们,这两个逃犯有武器,非常危险。”他的口音和亚历克斯相似,太过规整,以至于不太自然,“我们不想有任何意外,不是吗?” 雅克悄悄地离开楼梯,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4. “下雪了。”安东说,嘴唇贴着海因斯的后颈。 没有回答,他的朋友似乎睡着了,背贴着他的胸口。熊熊燃烧着的木头和炭块在壁炉里发出微弱的噼啪声。风雪摇撼着窗户,玻璃在木框里颤动,喀喀作响。狗蜷缩在铺了软垫的藤篮里,覆盖着浅色短毛的肚子随着呼吸起伏。壁炉前的厚地毯很暖,海因斯称之为“一小片长毛绒天堂”,他们躺在那里,盖着同一件大衣,像一对冬眠的动物。放在地板上的瓷杯在他们早前的活动中被碰翻了,咖啡倒了一地,浸湿了地毯边缘和丢在一边的裤子。 安东研究着他的疤痕,从肩膀到腰侧,先是用手指,然后是舌头和嘴唇。海因斯在他摸到 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似乎非常忙。” “确实。” 海因斯翻过身,仰躺在地毯上,“我刚才说咖啡的时候,想的并不是 。” “你想的是什么?” “显然是咖啡。” 安东笑起来,低头吻他的肚子,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苍白疤痕,看起来像刀伤,海因斯的说法是“在剧院楼梯上摔了一跤,那是个见鬼的雨天”,安东一个字都不相信,但并不打算深究。海因斯支起上半身,右手轻轻按着他的后颈,鼓励他继续往下探索。安东握住他的 ,把 ,海因斯倒抽了一口气,手指 进他的短发里,抓紧。 他故意把节奏放得很慢,仔细地 和 。时间一度是他们最缺乏的贵重商品,但在这间远离人烟的木屋里,时间满溢而出,就像滴落铁桶的雨水。海因斯的 变成了 ,短暂地平息下来,又在安东 的时候重新变得急促。 “是的,”海因斯叹息道,“就像这样。” 安东亲吻他汗涔涔的额头,然后是嘴唇,海因斯的眼睛是绿色的,深埋着波恩的夏天和1968年伯尔尼的雪夜。 收音机还开着,信号被大雪阻断了,只剩下单调的静电噪音,沙沙作响。 5. 雅克在深夜醒来。 这不是深夜,他逐渐意识到,是清早。积雪蒙住了玻璃,阳光变成一种黯淡的灰蓝色。楼下嘈杂不堪,男孩穿上外套和毛绒拖鞋,走下楼去。 大半个村子都来了,每个人都穿得很厚实,一排□□整齐地靠在吧台上,就像去年冬天帮拉瓦勒先生寻找丢失的绵羊时那样。雪变小了,他们要到夏季牧场去寻找那两个苏联间谍,那里有一栋石砌小屋,牧羊人拉瓦勒先生整个夏天都会住在那里,九月底再回到村子里来。大块头尼古拉和从巴黎来的两个先生一致同意,那是逃犯理想的藏身地点。 父亲从厨房里出来,用旧围裙擦了擦手,把雅克带到最大的长桌旁边。“和妈妈待在一起。”他说,解开围裙,戴上帽子,到尼古拉那边去了。 “你想吃榛子酱煎饼吗?”母亲问。 雅克爬上高背椅,“想。” 几张零散的纸摊在餐桌上,雅克对它们不感兴趣,也看不懂。两张邮票大小的照片贴在纸的右上角,雅克凑过去,就着吊灯的光线仔细打量,第一张照片是个严厉的陌生人,就像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而另一个,雅克眯起眼睛,揭开糖罐,把一块方糖放进嘴里,“妈妈,我见过这个人。” 煎饼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谁?” “这个。” 雅克指了指通缉犯的照片,突然意识到周围的说话声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男孩的声音小了下去,并不比老鼠的叫声更响,“他叫亚历克斯。” 6. 狗竖起了耳朵,站在门廊上,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过了不久就开始吠叫,不安地绕着圈。海因斯丢下雪铲,抓住项圈,揉了揉狗的头和脖子,“好的,我听见了。阿尼卡,你得安静点,好姑娘。” 狗安静下来,喉咙里发出忿忿不平的低吼。海因斯走到“阳台”的边缘,俯身去看倾斜的岩壁和被大雪覆盖的山间小路。起先他什么都没有发现,随后,在枯萎灌木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山路上的影子,十几个,像一群向着方糖进发的蚂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尼卡歪过头。 “这意味着度假结束了,但我们总是可以找到一个新窝的,不是吗?” 狗摇起了尾巴。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木屋里去了。 7. 当大块头尼古拉踹开门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熄灭,炭块闷燃着,在木屋的昏暗中发出幽暗的红光。 他们把这栋阴郁的木屋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继而搜索了周围的树林,一无所获。失望之下,他们继续跋涉了一个半小时,把荒凉空旷的夏季牧场也搜了一遍,唯一的收获是一只奶油色的猫,躲在石屋冰冷的壁炉里,饿得半死。这群疲惫的猎人把猫带回了酒吧,交给了雅克。从巴黎来的两个先生脸色铁青,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晚饭过后雪又下起来了,在喝完最后一轮热红酒之后,村民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所谓的追捕,不过是又一场增添笑料的闹剧罢了。 番外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还会有两篇,其中一篇会作为隐藏篇收录在个志里XD
第18章 番外篇02 - Dusk “还有一件事。”尼古拉姨父说。 安东已经走到结冰的碎石路上了,拎着一个孤零零的提包,里面塞着布料样品。他告诉尼古拉姨父自己是个纺织品推销员,需要把这个角色演好。石子在鞋底咔嚓作响,他重新穿过冻硬的泥地,跟着这个年老的牧马人回到房子里。狗不认识他,自始至终在吠,龇起牙齿,绷紧了栓在项圈上的铁链。 他重新穿过童年时的居所,熏黑的壁炉,光亮的铜茶壶,油腻的木桌和覆盖在厚厚灰尘下的圣像。尼古拉姨父从来不是一个高大的人,在这片疏于打理的昏暗中,他看起来比安东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矮小,白发稀疏,一边肩膀垮塌着,好像提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走进卧室里,出于礼貌,安东停在门口,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 “这里。”尼古拉姨父递出一个比手掌略大的方形饼干盒,盒盖边缘都是磕碰出来的凹痕,“她想把这个给你。”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胸针和一张照片,安东把首饰拨到一边,拿起照片。它捕捉到了模棱两可的一刻,上面的人似乎未能决定要不要露出笑容,目光游移,带着凝固的疑心。他翻转照片,有人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年份,1937,没有名字。 “你的母亲。”尼古拉姨父说。 一个陌生人,对安东而言。他把照片放回原处,盖上盒盖,“谢谢。” “那时候是八月,她们第一次去莫斯科,奥尔加和你母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奥尔加会希望由你保存这张照片,她如果来得及——” “我该走了。”安东打断了他,“在天黑之前。” 对方点点头,看起来有些难堪,安东想说些补救的话,但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始。他也许说了再见,也许没有,尼古拉姨父这一次没有送他出去。冻雾像帷幕一样落下,太阳遥远而疲乏,被稀释的光线勾勒出远处森林的阴暗轮廓。汽车停得很远,因为他声称自己是坐火车来的,毕竟这才是推销员应该使用的交通方式。 安东把行李扔到副驾驶座上,花了十多分钟才发动了引擎。暮色像是要淹没这辆孤零零的车似的,汹涌而来,原先是一种通透的灰蓝色,然后变成惨淡的灰色。农场早就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无尽的旷野。车载收音机找不到信号,不管调到哪个频道都只有白噪音。一段枯干的河床从路的右侧出现,转了个弯,向远处延伸。安东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听着引擎空转的低沉声音。过了一会,他戴上围巾,从提包里取出饼干盒,下车。 积雪比他想象中要深,而且充满欺骗性,有些地方是隆起的石块,另外一些地方却深及膝盖。倾斜的河岸边有几棵瘦弱的枯树,周围的雪新鲜松软。安东把盒子埋进雪里,踩实。他背负着的幽灵已经太多了,无法再带一个。 车头灯亮着,刺穿逐渐变深的暮色,凛冽的冷风夹裹着雪粉,拉扯着他,像一双不耐烦的手。他向那点孤单的亮光走去,因为寒冷而低着头。 —— 华沙那边再没有任何消息。俄文报纸只字不提被枪杀的苏联叛逃者,欢快地报道莫斯科芭蕾舞团巡演。英文报纸早就被军情六处笑容可掬的联络官和他的美国同僚们扼住咽喉,套上了项圈,含糊地引用了一位“未具名的知情人”,说一个随乌克兰商团来的贸易代表意外死亡。唯有法文报纸使用了“枪击”一词,仍然没有提及除了苏联人之外的另一个受害者。 东柏林联络站藏在一栋回音重重的水泥建筑里,战后临时搭建的仓库,短暂地被改成住宅,后来又改了回去,显得不伦不类。砖墙把仓库切成并不整齐的四份,分别租给了不同的公司。安东每天早上骑车到这里来,推开挂着“安卡拉布料贸易:土耳其挂毯及各类纺织品”铜牌的那扇门,把单车推过被布料样品和打字机咔嗒声淹没的办公室,抬下一小段楼梯,那里还有一扇门,写着“贵重地毯存放,进出需登记”,由一个睡眼惺忪的警卫看守,安东出示他的证件(“B. 里克特,资深推销员”),把单车搬进去。 门后面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他和海因斯的世界,捷尔任斯基广场11号的世界。东柏林站有两个译码员兼翻译,如无必要,绝不和卢比扬卡的孩子们说话,可能是出于政治上的谨慎,也可能是见多了来来去去的间谍,把他们看作不长久的易耗品。除了负责窃听的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伊萨耶夫,他不认识任何人。彼得有效地把他从旧情报网中剥离,安东不能联系波恩和伯尔尼的线人,至少无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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