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人把嘴闭得很紧。”当他绕了许多个弯,终于问起华沙事件的时候,伊萨耶夫回答。那是个多云的三月下午,他们在栗树的阴影里抽烟,仓库旁边这一小片荒地一直挂着待租的牌子,始终无人问津。 “但是?”安东问。 “但是,一个好事的法国记者,碰巧有个相熟的餐馆侍应,这个侍应的弟弟是大使馆的波兰语翻译。”伊萨耶夫冲安东笑了笑,耸耸肩,好像在说你也明白流言机器是怎样运作的,“他说中情局的人死在去医院的路上。使馆禁止任何人谈论这件事,但是他的朋友,一个法语翻译,碰巧在机场接奥赛码头(*01)派来的政治特使,声称自己看见一个棺材被运上飞机。” “道听途说。” “可靠的道听途说。”伊萨耶夫拍掉落在袖子上的烟灰,“这是我的工作。” 安东没有冒险再问下去,他对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都极有可能被记录下来,送到彼得的办公桌上。伊萨耶夫抱怨劣质烟草害他咳嗽,用鞋跟碾灭烟头,回到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去了。安东又点了一支烟,侧过身,挡住从西面吹来的,夹杂着煤烟气味的冷风,假装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柏林,上一次他去的是墙的另一边,参加一次无疾而终的换囚谈判,就像所有类似的非正式谈判那样,裹在闪闪发亮的外交包装纸里,装饰着鲜艳的、名为“文化”的缎带。彼得毫无疑问是这场谈判的主角,而他则是“后备方案,以防万一”。 米切尔·普利斯科特显然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也带了后备方案。 “新领带。”海因斯评论道,从长桌上拿了一杯新的香槟。 “特殊场合。” “蓝色不适合你。” “我不记得我问过你的意见。” “确实没有,我只是特别慷慨。”海因斯喝完了手里的酒,乐队开始演奏一段新的舞曲,“我痛恨这音乐。”他抱怨道,走开了。安东看着他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西侧的双开门,消失在花园里。 安东等了五分钟,一点点地抿着酒,留意着彼得。他和普利斯科特坐在最靠近乐队的桌子边,悄声交谈,从什么角度看上去都像一对亲密的朋友。几个芭蕾舞演员从他面前走过,大笑着,丝毫没有留意到庆祝她们巡演结束的酒会里混进了外交的阴影。 他放下酒杯,离开了宴会厅。 花园里满是潮湿泥土的气味,树篱应该不久前才修剪过,切口新鲜,地上散落着还带着嫩叶的断枝。这是个温和的夏夜,离他们上一次在“鸟屋”里见面才刚过去一个月。安东提醒自己慢一些,不要显得过于热切。一截树枝在他脚下折断,咔嚓一响,海因斯回过头来,冲他微笑。安东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被灯光照亮的喷泉。 “我以为我们应该假装互不认识。” “那会是个好主意。”海因斯回答,“但我发现我们都不太擅长实践好主意。” 酒会的灯光在树篱的缝隙里闪烁,枝叶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某种夜鸟,自得其乐地鸣啭了一会,又归于沉默。他们靠得很近,海因斯注视着他,像是在寻找什么。安东想象着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拉近,吻他的嘴唇;他们从没有这样做过,这不是他们关系的一部分,这界限模糊的关系本身已经太过危险,不应该再往上面加砝码。 “我们该回去了。”海因斯移开视线,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免得上司们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杀死对方。” “那会给我们节省很多麻烦。” 海因斯又笑起来,安东思忖着是不是酒精让他如此不吝惜笑容。海因斯拍了拍他的手臂,停留时间比社交礼节允许的更长一些。 “晚安,安东·安德烈耶维奇。” —— 最后还是伊萨耶夫提供了线索,意外地。1971年春天,那时候莫斯科和华盛顿已经为罗杰·坎普尔和被击落的侦察机争吵了整整一年,先是在伊斯坦布尔,大使之间三次气氛僵硬的私下会面,随后移交更高级别的官员,随SALT(*02)代表团一起迁移到赫尔辛基。安卡拉站要求柏林站提供一个政治参赞的窃听记录,伊萨耶夫向安东抱怨额外的工作,把伊斯坦布尔的外交通讯录砸在他面前,指着首字母G那一栏,问他知不知道这位“格里芬先生”在柏林用过的工作名。 在那一页的右下角,H那一栏的第二个名字,是海因斯 C.,初级助理。 他也许呆住了,伊萨耶夫打了两下响指,催促他回答。 “不,抱歉。”他把通讯录还给同僚,“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看起来像是犯了心脏病。” “我很好。”安东向他保证,“不能再好了。” —— 这并没有改变任何事,他这么说服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水渍。这间窄小的公寓靠近铁路,每隔一个小时就会随着呼啸而过的夜班列车而震颤。波恩就像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轮廓模糊,难以定义好坏。在柏林的深夜里,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故事是否存在过。 已经结束了。他想,闭上眼睛,落幕,结案,封存卷宗。 远远地,从铁轨连接着的黑暗深处,传来了汽笛的声音。 —— 然后是1972年四月。 他本不该到伊斯坦布尔去的,原本是路线是基辅到塔林,为此他带着那本已经磨出毛边的旧波兰护照。火车在伊斯坦布尔只停靠五分钟,安东在最后一刻下了车,换了一本匈牙利护照,混在一群神色疲惫的乌克兰人里入境。 他找到那间有蓝色信箱的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但路灯还没有亮起,阴影互相重叠,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空气里满是番红花、污水和油脂混合的味道。他在街角等着,安全地藏在一家书店凹陷的门洞里。 他没有等很久,差五分钟到六点,他的朋友在街道对面出现,在斜坡底部停下来,点了支烟,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他又戴上了眼镜,就像四年前在波恩时那样。安东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海因斯摸索钥匙,开门,消失在钉着蓝色信箱的房子里,一盏灯亮起。 安东看着发出微光的窗户,在迅速熄灭的日光里,它显得尤其温和。钟声敲响,暮色降临在海峡上,像只张开翅膀的巨鹰。他转身离开,并没有回头。 番外2完结 注1:法国外交部位于奥赛码头(Quai d’Orsay),因此奥赛码头成为外交部的代称 注2:限制战略武器谈判(Strategic Arms Limitation Talks),1963年由美国和苏联启动的谈判(早期谈判在赫尔辛基举行),旨在限制核武,该谈判至今仍在美俄之间继续
第19章 番外三 海因斯偏爱阿德龙酒店。 如果他早三十年说这句话,人们不会觉得奇怪,没有人能够不“偏爱”阿德龙酒店,那是柏林的珠宝,汇聚无数社交河道的海洋。可是今天,今天它仅存废墟[*注1],战时垮塌的屋顶和墙壁无人修理,稍微完好的那一侧仍在营业,招牌从损坏的顶楼拆下,重新安装在一楼外墙。灯光昏暗惨淡,远远看去,更像是被雨水从墓地里冲刷出来的一具枯骨。 在傍晚的细雨之中,酒店比平常更像廉价恐怖片布景。海因斯靠在巴士站牌上,打量着废墟的轮廓。路灯亮起来了,巴士在重重阴影中出现,急于回家的人们忍不住往前挪动,许多双手同时摸索硬币。海因斯也取出零钱,混在人群里上了车,过两站,下来,走进公共厕所,丢弃帽子,换上手提箱里的棕色大衣,卷起原本那件灰色的,塞进箱子里。棕色大衣胸袋里有一叠名片,表明他是“西伯尔先生”,一个来自莱比锡的清洁用品批发商。“西伯尔先生”回到大街上,步行返回阿德龙酒店。 守门人很老,很可能亲眼见过这家酒店的全盛时期。海因斯冲他微笑,把大衣交给他,耐心等老人从衣帽间取号码牌。如果一切顺利,海因斯不会再走过这扇门,当然也不会回来取衣服。不过这个细节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他将要去大堂酒吧里见的人,一个东德工程师。 酒店不应该剥夺客人的大衣。点了第一杯酒之后,海因斯得出了这个结论。酒吧的木质装饰仍然完好,在玻璃吊灯映照下有一种虚假的温暖气氛,他的手脚却冷透了,寒意从看不见的缝隙渗进来,爬行着,吮吸着,啮咬着。这毕竟是一栋危楼。海因斯把手放到大腿上,克制着不弓起肩膀。 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二分,他等的人不见踪影。 酒上桌了。威士忌,泡在里面的冰球几乎比杯口还大,海因斯怀疑就算倒转酒杯,一滴酒也不会洒出来。他不想喝酒,倒不是因为工作,而是这冰球让他感觉更冷了。酒保呆站在吧台一角,面前有一堆脏酒杯。海因斯拿起自己的威士忌,假装抿了一口,打量着周围的桌子,大部分是空的,角落里有一对阴沉的老年夫妇,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沉默地喝着马丁尼。 他觉得后颈刺痒,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不太对劲,不过大脑告诉他没有危险迹象。没有人挡在他和出口之间,侍应只对自己的指甲有兴趣,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性顾客在吧台另一侧,被木饰板挡住一大半,如果这人是同行,绝对不会选那个看不清出口的位置。 门口又涌来一股潮湿冷风,两个女人走了进来,选了海因斯左前方的桌子,翻看酒水单。过了一会,抱怨寒冷,要求侍应检查暖气。 冰球缓慢融化,威士忌液面现在比最开始高了半个指节。海因斯喝了一口,瞥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他再等了五分钟,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把两张钞票压在酒杯下面,起身离开。 守门人不见踪影。两个穿灰色长大衣的男人正好推门进来,肯定是斯塔西,海因斯从十五公里外都能嗅到他们身上的猎狗臭味。他后退一步,本想藏到柱子后面,但那两个斯塔西已经看见了他,穿过大堂跑来。捕猎之夜,海因斯想,扔掉手提箱,冲上楼梯。 客房门都锁着。他试了三扇门,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奇迹般地,通往员工楼梯的门卡嚓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清洁工拎着水桶出来,海因斯从她身边挤过去,没有理会后者的惊呼和质问,砰地关上门,重新锁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 酒店地下室曾经用作防空洞,至今堆放着沙包和没有拆封的防毒面具。他走过没有窗户的锅炉房,寻找储煤室,运煤车使用的管道尽管不是世界上最舒适的出口,但一定是像他这样的柏林老鼠们最需要的出口。然而运煤管道上着锁,是治安,还是德国人就喜欢锁? 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海因斯四下寻找武器,除了煤、麻袋、长靴和挂在墙上的旧工作服,什么都没有。他原地站了一会,咬着嘴唇,然后大步跨到储煤室另一边,换上长靴,把自己的皮鞋藏进麻袋底下。他扯下衣钩上污渍斑斑的衣服,套上,揉乱头发,蹲下来,抓起煤粉抹在脸和脖子上。等那两个斯塔西冲进来,他已经在煤堆旁边躺下了,手臂张开,左腿屈起,做出被击昏在地的样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