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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接到了裴屿,邝野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能安心,就收敛起眼神里的冷厉,懒洋洋装无辜:“我又去道歉赔钱嘛。” “凭什么你去。”裴屿冷淡横了一眼认出他后就围过来的那些人,猝不及防抬手猛地一推,把为首那人推到怒气冲冲的老板面前,说,“老板,他们砸的,我们只是路过,认都不认识。” 老板骂骂咧咧:“浑小子!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在育才门口开店!!我不如直接去做牢饭!!!” 刚才还怒不可遏的杨立一下乐了:“听说过吃牢饭的,没见过要去做牢饭的,老板你很有志气啊!” “走了,我们也吃饭。”邝野也笑着揽上裴屿肩膀打算离开,准备给郑智凯发消息报个平安让他折返—— 意外陡生。 “裴屿,你他妈越来越目中无人了,毕业那天就跟你说过我们没完,今天我他妈不给你点教训你以为我们开玩笑——!” 老板在旁边全靠一人输出,双拳难敌四手,后面没被牵制住的那个人一下冲出来,他不知是觉得在这么多“学弟学妹”面前丢了人,还是想起他们从未在裴屿这里讨到过便宜的丢人往事——总归都是丢人,而现在邝野神色轻蔑、裴屿还是不拿他们当回事,他便更加恼羞成怒,阴狠地拾起一片形状锋利的薄碗碎片,手指被割破也无知无觉,蓦地朝着裴屿的脸掷了出去! 裴屿原本正转身要走,是挡在邝野身前的,遮了邝野的视线。 裴屿瞳孔一缩,条件反射敏捷地偏头一闪,那枚不太有准头的碎碗片竟擦着他的颈侧飞了过去。他脖间一凉,很快又钝钝地疼起来,他皱眉抬手要去摸,被邝野及时握住手腕,邝野察觉不对低头去看—— 裴屿脖子上起初只有一条细线,是被割破而微微翻起的皮肤,而后它慢慢开始往外渗血。 这是一个太过危险的位置了。 但凡那人再浑一点敢直接握着碎片划上来、但凡裴屿没有那么机警,后果都不堪设想。 裴屿自己都一懵,等他反应过来,邝野已经先一步一把攥住始作俑者的衣领,脚下一扫那人后跟,狠狠将人掼在地上——难说碰巧还是故意,那人仰面摔倒时脊背直接砸在满地细小的碎碗片上,他惨叫一声,浅色T恤当场洇了大片血迹。 邝野从懒散到暴起只用了极短一瞬间,他顺势骑在那人身上,指掌关节凸起泛白,一拳、又一拳,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眼睛眨也不眨,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那人痛苦躲闪的脸。 杨立:“我操?” 裴屿赶紧一搡杨立,吓出一身冷汗:“拉啊!” 杨立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肾上腺素飙升死命挡住邝野背后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的两个混子。 裴屿着急去抱邝野的腰,把他往后拖:“好了,好了!阿野,邝野!” 邝野眼前仍然闪过裴屿白皙皮肤上渗出的血,就好像停不下来了。 裴屿第一次见到邝野疯起来是个什么样。 直到那人的反抗越来越弱,邝野才喘声站起来,一脚把那人右手踩在一枚碎片上,无视他爆发出痛极的喊叫:“是不是这只手扔的?嗯?说话,我问你是不是这只手?” ——气喘吁吁的郑智凯就在这时带着面色严峻的甄正经赶到了现场。 “邝野!”甄主任拨开既害怕又想看热闹的人群,着急上火振声警告,“给我住手!你想让我送你去派出所吗?!” 裴屿趁机转到邝野身前使劲抱住他,让他松脚后退,好像拼尽全力才堪堪能把邝野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阿野……阿野……” 裴屿动作时扯到伤口,邝野鼻尖就蹭过裴屿脖间流出的一点点血,终于不再挣脱:“屿哥……疼不疼?” 原本正在和甄正经谈复读相关事宜的林亚男一路小跑也紧跟着到了。 她看着一地狼藉和倒地不起的男生,怕极了四处张望去找裴屿—— 却看见裴屿仰头紧紧抱住微微失神喘声的邝野、看见裴屿手在不停发抖,但仍然毫不松懈用力扣在邝野的后颈上。 周围太嘈杂了,她听不清裴屿贴在邝野耳侧说了什么,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口型。 但她就是知道,裴屿说的是……“阿野、阿野”。 林亚男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大约四五十分钟后。 甄正经暂且按住了要报警的老板,自掏腰包赔偿损失,低声下气替学生道歉,又叫了救护车,让其他老师陪同躺地上那人一起去了医院。 接到通知的白钰赶来学校办公室时,第一次和林亚男打上照面。 心有余悸的裴屿额角直跳,愈发感到不安。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裴屿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积累作文素材时偶然看见的一句话,“我们四十岁时,死于一颗我们在二十岁时射/进自己心里的子弹”*。 裴屿觉得自己扣下扳机的时间更早,早在他做出背身离开中考考场决定的那个瞬间,那枚子弹就已经上膛,直到此刻终于砰地一声—— 白钰视线扫过条理不清叙述事发经过的杨立和怯怯懦懦的郑智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她抬起手,那是个不容置喙的打断姿势:“邝野,你说。” 邝野下意识把和裴屿有关的部分藏起来,不是怕白钰,是担心同样在场的林亚男回去后会为难裴屿:“走着路被那些人围了,看他们不爽就打了。” 杨立:“?” 郑智凯:“?” 你不是这种人设啊哥。 裴屿深吸一口气,实在难再说谎,只能尽量不让声音颤抖:“是我……是因为我。” 一直沉默的林亚男短暂窒住呼吸。 白钰却示意裴屿接着说下去,语调并无起伏:“因为你什么?” 裴屿退无可退,简练讲完事情因果,最后迟疑补充:“邝野是看我受伤才……” 话及此处就顿住了,裴屿脖子上的伤痕已经止血,看着也不那么严重,挨打那位显然惨多了——裴屿心慌意乱,不知道该说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邝野的举动显得不过界。 比起六神无主的林亚男,白钰平静无比。 她从容点头,对甄正经说:“闹事人那边我会着手处理,不会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甄正经惊讶于白钰的态度——毕竟后怕成林亚男那样才是正常的——难得愣了,他怕白钰是风雨欲来,就道:“邝野是个非常优秀、彬彬有礼的孩子,今天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白钰咂摸一遍这四个字,忽而淡淡一笑,“邝野初中时,偶尔也做一些不那么规矩的事,但他从不出格,能自己把事情解决得很好,我认为无伤大雅,也没过多干预。” 白钰明明在说邝野,却看向裴屿,突兀道:“少幼时期的情谊单纯懵懂,好感、依赖、冲动,都可以理解——只要不出格,能自己把事情解决好。小屿,看来阿姨低估你们的‘情谊’了?” 邝野一皱眉,很少当面忤逆:“妈!别说些有的没的!” “有没有,”白钰表情淡淡,“你是清楚的,小野。” 林亚男终于沉不住气了,她稳住声音,问初次见面就趾高气昂的白钰:“邝野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钰回头看她,脸上适时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小野向来喜欢独处,到你儿子这儿就不一样了——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甄正经的茶缸盖陡然落地。 裴屿蓦地握紧双拳,咬着后槽牙一个字都辩驳不出来。 林亚男身体一晃,连日来,她尝试给予裴屿的信任、她对裴屿萌生的愧疚,都像是被人聪明地诱导。 那个气质彬彬、极讨人喜欢的、比邻居儿子还优秀出挑的少年,一向有话直说却肯定为了那个少年而向她撒谎的裴屿…… 林亚男如坠冰窖,邝野的工于算计让她不寒而栗。 当年她在邻居面前指责邻居的儿子,如今也如出一辙被另一位母亲当头质问,像某种滑稽的因果报应。 林亚男看向裴屿,问:“裴屿,你无论如何都要复读,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作者有话说: *加缪《反与正》
第65章 信守承诺 甄正经努力镇定下来劝说林亚男时的微妙表情。 林亚男的崩溃大哭。 像个裁判的白钰,用她的标准警告“行为出格”的邝野。 邝野…… 邝野从未这样缄默不言,仿佛一棵在狂风骤雨中孤立无援却倔犟挺直身躯的树,只有枝叶晃动不止沙沙作响,像他难于遮掩的自责和后悔。 他贴墙站着,视线一错不错看向裴屿,眼神渴望又隐忍、焦躁又委屈,让裴屿想到调皮后意识到犯错的小狗,裴屿却无法马上摸摸他的头跟他说没关系、说我还是会很喜欢你。 可邝野有什么错。 他和邝野到底有什么错? 不妥协地去成为自己,有错吗? 他们这样克制、这样小心翼翼,怎么还是不能护住那一朵属于他们的花呢? ——裴屿如果能预见他的中学时代会突兀结束在这里,那他就不会在离开办公室时避人耳目,只用指尖蹭过邝野的手背以示安抚。 他该明目张胆给邝野一个代表承诺和坦荡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或是说点什么……遗憾的是他都没有。 裴屿回家时一路沉默跟在林亚男身后,他刚悄悄把手机摸出来想给邝野微信留言说找机会再聊,让邝野不要多想,可林亚男就像背后长眼,突然伸手来夺裴屿的手机。 “妈!你干什么!”裴屿把手机攥得比命紧,那些及时雨一样纾解躁郁的消息最终还是没能够发出去。 林亚男在过路人的侧目下萌生一股……近似丢人的感觉,她绷紧食指指着裴屿的脸,压低声音警告:“回家再说!” 林亚男不打算再回去上班,打电话请了假。 裴屿心里发紧,知道他终究还是糊弄不过去。 他硬着头皮,想主动开口解释,至少稳住林亚男的情绪,让她不要干涉读书的事:“妈,你想多了,我复读真的只是因为……” “你不用说了,我不可能再允许你去复读。”林亚男态度骤转,对“复读”二字避之唯恐不及,“志愿填报还有几天才结束,这几天妈都会在家跟你一起选学校。” 裴屿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几乎低吼:“妈!你不要这样行不行!” “我怎么样!”林亚男陡然拔高声音,颤抖着吼回来,“我这次是没有理解你还是没有尊重你!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和小……你和那个邝野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屿觉得自己脑子里特别的响。林亚男的声音和邻家阿姨的声音重重叠叠,从他耳朵里钻进钻出,神经上长了密密麻麻的针一样,刺得他浑身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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