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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所有的精神支撑自己不退缩,他像梁哥那样、像邝野预判的那样,堂堂正正承认:“我喜欢邝野,我坦坦荡荡地喜欢邝野。” 林亚男抬手捂住了嘴,边摇着头,眼泪边流下来淌过手背。 裴屿那瞬间竟然从她发红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一种……“我儿子彻底被毁了”的恐惧。 林亚男脑海中闪回许多画面。 大开的卧室门、两个少年规矩的背影、突然对她开放权限的朋友圈动态、逐渐软化下来的态度…… 那不代表他们的母子关系破冰向好。 那都是向聪明孩子讨教来的、糊弄蒙骗她的猫腻。 她所以为越来越好的现状只是假象,被拆穿后的事实猛地反扑向她,扼住了她的咽喉命脉。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林亚男尽可能平静地说:“小屿,妈不可否认他在学习上帮助你很多,再加上他对你可能有一些误导,他那么聪明,聪明得让人……让人害怕!总之,朋友之间只是感谢和关系好,你搞混淆了!就像你对那个梁……” 裴屿不知怎么想起了邝野捧到他家送给林亚男的花。 ……聪明得让人害怕吗? 裴屿忽然很心酸、很难过。 邝野只是希望你能喜欢他一点儿——裴屿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你现在又清楚我对梁哥没有别的意思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还那样逼我?”裴屿深深呼吸,“可我对邝野,和对梁哥就是不一样。” 林亚男自顾自否认:“有什么不一……” “会梦遗。”裴屿把林亚男最避讳的问题直直抛出,“梦到邝野,我只有邝野。” “你……你!”林亚男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了,她随手抄起茶几上鸡零狗碎的东西一样一样砸在裴屿肩膀、胸前,打到他的手臂、大腿,开始了新一轮的愤怒和发泄。 裴屿连眼睛都没闭一下。 只是挨打时悄悄走了个神,分心去想梦遗的事这辈子都不可以告诉邝野,不然那家伙的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 实在没东西可扔时,客厅已经一片狼藉。 林亚男揪住前襟大口喘气,讷讷道:“你听妈的,这是不对的,都怪邻居儿子在你小时候教了你这些歪门邪道……小屿,你和邝野分开,去读大学,多去认识优秀的女孩子,实在不行妈给你介绍同事的女儿……” 裴屿啼笑皆非:“相亲?这么早?” 林亚男却又哭起来:“妈不能让你这样下去,我绝不同意你继续留在明德!” 裴屿的心渐渐沉下去。 他声音艰涩,苍白地辩驳:“我复读真的是为了能考一个好学……” 林亚男高声打断:“你现在就可以去读一个好学校!” 如果林亚男能冷静下来思考,其实就能知道裴屿有更高的追求是源于他有能力而没有时间,也能知道她自己的动摇、自己尝试对裴屿多付诸出去的信任是源于裴屿的努力和上进。 可林亚男再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冷静思考了。 “裴屿,这件事没商量。”林亚男终于道,“把志愿决定好,填报上去,听到没有!不然……妈反正离学校很近,可以经常去走动,邝野他妈妈没尽到母亲的职责,高三关键时期,实在不行我去帮她管教!” ——这是一个太过于明显的威胁了。 可裴屿却毫无办法。 他想吼、想掀翻客厅的桌椅,最后也只是松开了紧紧攥住的拳头。 明德新一届准高三的学生们入驻山成楼,邝野执拗地从礼智楼搬走了裴屿原先用的那套课桌椅。 可裴屿却没有机会再当他的同桌和他同堂听讲、一年后和他一起崭露头角了。 林亚男不再听取甄正经的建议、不再接纳黄萌的劝告,她堪堪抓住裴屿十八岁成年之前这几天时间,行使了她作为监护人的权力,到底还是没有遵循裴屿的意愿。 板上钉钉,裴屿要被迫开启下一阶段的人生。 林亚男说到做到,不顾影响寻了个由头直接向单位请了很长的病假,往常留到过年才会用的年假也一并扣除,就为了在家里“督促”裴屿。 裴屿从前是关不上门,现在无比希望门打开——林亚男甚至不允许他靠近玄关。 裴屿翻过一次窗,反正二楼也不算太高,可林亚男不知怎么抓住了他的动静,从他房间的窗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一把剪刀抵住脖子,不慎割断的头发从楼上飘下来。 裴屿又想晚上偷偷出门,可林亚男那段时间熬着不睡觉,精神差到极点,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人。 裴江对裴屿的管教多起来,批评也多起来,顺带还要说两句邝野,说“这就是爹妈不管的结果,成绩再好有什么用”。 裴屿就靠上厕所能锁住门的那一点点时间去给邝野打电话发消息聊以慰藉。 邝野不止一次为他的冲动向裴屿道歉,裴屿却说“我也就是没反应过来,不然轮不到你”,两个人隔着听筒,低声地、很轻地笑。 “阿野,”半晌裴屿又说,“那人被打死也不可惜,但我真怕你有什么事。” 邝野就又说了“对不起”。 可裴屿却突然觉得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他才对,邝野如果不遇上他,哪来这种…… “但我不后悔打他。”邝野说。 “……你现在连我的想法都能打断了。”裴屿一怔,而后笑道。 裴屿隐瞒了林亚男的威胁,跟邝野说他没能争取回来复读,要准备填报志愿了。 邝野沉默很久,最后像不去纠结难以改变的事,给了裴屿许多志愿上的建议,不像应届考生,像个研究生毕业的。 裴屿不满说:“把A市以外的学校都划掉——邝野,当初不是你让我填志愿着重考虑你实力的吗?状元多半去A大吧?那我也不要去别的城市。” “好。”邝野说,“裴屿,那你等我。” 裴屿正要答应,林亚男突然砰砰砰地拍起卫生间的门:“小屿?裴屿!你在里面干什么!” 裴屿烦不胜烦吼道:“我还他妈能干什么!上厕所!上厕所不行吗!” 拍门声只停了一瞬,又不管不顾地震耳响起。 “……操。”裴屿低声骂道。 邝野一贯克制而懂事,不露出丁点不耐烦:“挂吧,回头找机会说。” 裴屿难过地嗯声。 因为林亚男总是半夜悄无声息进到他的房间,魔怔又诡异,他连和邝野发信息的喘息时间都变得很少。 一本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中旬寄到学校的,没两天后就是裴屿的十八岁生日,它便像一份寿星本人并不喜欢的生日礼物。 林亚男用不到三周时间把自己弄得形容枯槁,接到学校取通知书的电话后她才终于有了点熬出头一样的精神。 裴屿原以为他去学校取通知书时总能找到机会久违抱一抱邝野,可林亚男却提出陪同。 红色邮封的通知书统一在学校前门收发室领取,林亚男甚至不让裴屿往学校里面多走一步。裴屿只好在领取登记本上缓慢写下个人信息,写一笔就望一眼校内。 他熟悉这座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怎么现在连进都进不去了呢? ……无可回头的青春。 裴屿眼眶一酸。 “学长!” 裴屿蓦地偏过头——不在校内,而是校外,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一路跑过来,在离他和林亚男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阿姨好。”邝野甚至不失礼数向林亚男问好,而后朝裴屿扬扬手机,上面有裴屿出门时发的消息,“我们也放暑假了,好像没提。算着时间来的,幸好没错过你。” 邝野一如既往朝裴屿笑了一下:“裴屿,毕业快乐。” 裴屿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他的视线太朦胧了,看不见邝野同样通红的眼睛。 林亚男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她几乎咒骂着拉拽裴屿一步步离开,裴屿就一直回头望,眼睛模糊一瞬又清楚一瞬,断断续续看见他的少年身形笔直,不卑不亢地伫立在明德的白墙黑瓦之下。 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回家后,裴屿一阵晕眩,这段时间他显然只顾着斗智斗勇,忘了好好照顾身体。 林亚男却对他显而易见的难受视而不见,居然道:“裴屿,你们还没断。” 裴屿压下胃里恶心:“……断不了。” 林亚男仿佛把她所有的偏执和武断都用在了这一个瞬间:“不断是吧……邝野他爸是在教育体系当领导?我能不能向教育局举报他儿子骚扰我儿子?还有他……他班主任、班里同学知道他们所谓优秀的学神是个病态的同性恋吗?” 裴屿张了张嘴,可他感到的愤怒和荒谬统统卡在嗓子眼,无声控诉他的无能。 裴屿头一昏,拿手机的右手急忙撑住沙发背,手机摔在脚边,胃开始翻搅:“妈……我从没这么恨过你。” 他实在受不了,冲进卫生间狠狠摔上门,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 有了这句话,林亚男再无惧她和裴屿的关系落至冰点—— 她弯腰捡起裴屿脱力落下的手机,四位密码是1122,太简单、太好偷看了。 裴屿脸上挂满水珠,下意识想摸手机给邝野打电话才发觉手机掉了,他一激灵,头晕目眩地出去,就看见林亚男正拿他的手机操作什么,他冲过去一把将手机夺下来,不敢置信低头去看。 微信界面,之前是他发的。 [山与]:[阿野,我出门了] 后面的消息…… [山与]:[我考虑,你也高三了,还是好好学习吧,我们就先这样] [旷野]:[?] [旷野]:[未接通话] [旷野]:[接] [旷野]:[屿哥,别这样行不行?嗯?我们总有办法] [山与]:[没办法了] [旷野]:[未接通话] [旷野]:[接电话,我们先聊一下,算我求你] [山与]:[这会让我觉得很累] [山与]:[阿野] 林亚男本想断完念想就把邝野的微信号删掉,可没来得及。 裴屿却死死盯着林亚男仿佛是灵机一动冒充他发去的那一句“阿野”,和邝野最后那条隔了半分钟的回复—— [旷野]:[好] 林亚男竟如释重负:“你们这个年纪懂什么喜欢,我看他也没那么喜欢你,你更不必……” 裴屿盯着那个“好”字出神,听不见别的声音。 裴屿所熟知、所喜欢的邝野,一贯会自己争取他想要的东西,有很强的竞争和自主意识,甚至是一点攻击性——不管是学习也好,决定超越父母的要求也好,还是他最初在育才烂泥堆里划出他的领域也好。 只除了两者不尽相同:一是年幼时候父母对他的喜爱,二是少年时候裴屿对他的喜欢。 他沉默谨慎地付出,自律恪己,想尽办法,却好像从不撒泼打滚、任性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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