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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他立刻觉得同碧媛之间竖起了隔阂,一个人的黯淡,似乎也就是三四年里的事。但他不能不一路说下去:“你不知道那年,也是学生在南京闹事,警察出来抓人的。”

  又道:“我们家里……不能够再出别的状况。”

  碧媛不响,他又坐了两分钟走了。

  门一关,碧媛颓然地滚到床上去。她那略嫌窄小的木架子床,潮唧唧的棉被贴住小腿。现在不时兴满堂木器了,略新式一点的家庭都换了黄铜四柱床,好在别人从来不来,没有用以展览的急迫感,急也轮不上她。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再往前一点就能踢到她妹妹床上。

  碧娴不大爱说话,连襁褓里都比别人哭得少,但她仍然希望没有碧娴,尤其当她学会在心里排演电影剧本的时候。当然,这剧本永远没有在电影院上映的可能,她无师自通,两条失血过多似的腿交缠在一起,就能够觉得身体深处发热、涩痛。直觉告诉她应当为此羞耻,她敢保特蕾莎修女从没做过这样的动作。但倘若碧娴生一场大病——譬如猩红热——突然死掉?假如这屋子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她应当比现在快乐得多。

  踝骨下光裸的两只脚投在长条镜子里,古诗里说“疏影横斜”,镜子两头穿了洞,用一根麻线拴着吊在衣柜门上,一边的洞打坏了,额外缺掉一块。这几年中国女人的高跟皮鞋据称和西方无异,连她母亲也在鞋尖塞棉花,不大把它们和性想在一起了,否则早上虞少南看见她翘开的皮鞋底,她的脸红就不只是因为难为情。但后来她留心看了看虞少南,他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这回事,只是对她去游行感到新奇。

  虞少南说:“我完全支持谢小姐的决定,你比我姐姐勇敢。”碧媛有些后悔,当时没想到合适的说辞,聊天就这么结束了,其实接下去再问问那位虞小姐的事就好了。

  她哥哥养的那只猫盘在床上,像团枕头,油滑的皮毛贴着脸颊,一股猫口水的腥味,但闻起来慵懒而熟悉。她又想到虞少南,眼睛轮廓秀气,闪烁着兴奋的光亮。碧媛在心里也给他写了一段剧本,然后她睡着了,卷着旧棉被、大衣、教会学校的制服裙子,朦胧中觉得自己是条蚕,包围在一层层丝绢当中,湿凉、美丽。是她母亲把她叫醒的,天已经黑了,她嗵嗵的心跳是这茧里藏着的一块怀表。在昏黑中她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穿着这样一件旗袍。她在她母亲跟前每一件事都需要解释。

  “衣裳挂起来,下次再穿不要皱了哦?”她母亲倒是只咕哝了一句,“下来吃饭。”

  碧媛竟想,她母亲这会儿对她还不错,没有刨根问底。

  第二天她买了好几份报纸回来看,模糊的黑白画,密密麻麻的面孔似人非人,凑近了鼻子眼睛嘴仿佛只是油墨泼成的渍点,手指摸上去一层灰,并认不清是谁。那印刷的小字里统称他们是“爱国学生”,她倒觉得自己没什么辉煌的情怀。

  后来终于在一份小报上看见自己,没在相片当中,原来镜头对着的是她前面的男学生,她一侧头,在画面边缘露了半张脸。碧媛十分惋惜,因为果真像虞少南说的,那张相片拍得很漂亮,但只有一半,而且那份报纸的发行量不算大,假如是《申报》,她该立刻在同学里出名了。这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年。


第二十七章 离婚

  36年要过农历年的时候,秀南突然回来了。她自己雇了辆黄包车,两根年糕一样的腿从大衣中间顶出来,玻璃丝袜里的膝盖被风呲得发红。秀南闯进少南的房间,第一句话是说:“我要同彼德宋离婚。”少南还没来得及坐下,听了就怔在那里,半晌才道:“啊?要离婚哪?”

  秀南抬手解钮子,露出浆白的脖颈。少南连忙背过脸道:“嗳!”秀南绕到他跟前,拨开元宝领给他看。海棠色旗袍下横着小巧的锁骨,下面碗口大一个乌青块。秀南蹬着高跟皮鞋还是得仰脸看他,从鼻尖下面斜射上来一种凶巴巴的眼神,他心里立刻拉了警报。

  “他干的?”少南别过脸拧眉头,不相信似的神气。他姐姐瞪他一眼,重重往沙发里一扎,目光梭梭地斜睨过来。少南觉得尴尬,道:“怎么又吵了?”

  秀南冷笑:“你猜为什么?从前她们告诉我,我不信。我说,不要看你们大哥去百乐门、大世界,就当他也跟你们的男人一样鬼混。跳舞怎么了?俄国女人在戏院里跳华尔兹,你们看过伐?跳出名堂来了,你们有本事也出洋去跳。”

  少南脸上有点红,他姐姐不知道他一度也是跳舞场的常客,“后来呢?”

  “后来?后来还是他一个堂弟说漏了,兰少奶奶告诉我的——你能想得出来?他们兄弟一起玩一个舞女!外头的事传到家里,各房都传遍了,还怕我闹,拼命拦着,说不能叫老太太听见。我当时就火起来——你怕男人怕成这样?什么谎也替他们扯!”

  “一定是那几个小的把他带坏了,”少南忿忿地道,“我们留洋那么多年,他从来不出去玩。”

  “那也要他肯给人家带。”

  王妈鬼鬼祟祟地来送茶,黑布鞋底踏在长绒地毯上。秀南不说了,梗着脖颈系钮子,灰秃秃的一粒琵琶扣,又小又滑,把元宝领两边一牵,脸上就只剩下不耐烦。秀南一直不喜欢这老妈子,嫌她手脚不干净,王妈自己也有点明白,讪讪地向她笑着。

  “大小姐怎么不去客厅坐。”

  “这里用不着你。”

  王妈走了,她才又说:“我是不懂,怎么想得出?堂兄弟一起逛。”

  “你是没看见,还有那种,老爷子带儿子一道出来,说是见世面。”

  “咿!”他姐姐皱着眉,摸摸头发毛了没有,笑容里带点鄙夷。少南忽然记起小时候他父亲做生日那一回,散戏鼎钧同他走在前面,秋阿姊跟着,像从前做官的人出门,身后总有打扇的丫头伺候。鼎钧和他说到秋阿姊,绝口不称她是姨太太,也不说她不是,反正“将来你也有”,他当时还没听明白。这话跟小孩子提什么?

  “然后就是吵,”秀南接着说,“他还装傻,说没有这回事。其实要不是他弟弟搅在里面,我也不管了。”

  “真是一起的?不是光喝喝花酒——”他压低声音,往前倾着,特地讲个不入流的隐晦笑话。秀南脸红了,高跟鞋尖接连踢他几下,“你什么都懂!”

  少南笑着躲到一边,屋里的空气缓和了,像小时候住石库门,两个人并排趴在四脚红木大床底下嘀咕厨子揩油,今天摸了哪个小大姐的屁股。现在这些放不上台面的笑话跟结了婚的女人讲,合情合理,是真对她不设防才这么说。

  “闹起来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样,反过来说你凶神恶煞,难怪管不住丈夫。”

  “老太太呢?”

  “她不露面。说是气得起不来,其实?嚇嚇!”

  “动手了也不管?”少南提高喉咙。

  “嗳!她们劝人都是那一套话,总归说他不小心,夫妻哪有不打架的。不过这我要说一句,的确他不是有意的,他也知道自己理亏。”

  秀南把茶咕咚咚一口气全喝光,又说:“反正——我是打算离掉了。”

  “离掉了好,”少南道,“我认识几位律师,慢点我打电话给他们。”

  这时候老妈子又在门口冒了个头,“少爷,楼下有位先生要见您,说是来拿一笔款子。”

  当着他姐姐提到钱,少南有点坐不住。抽屉里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一拿在手里,连耳根子都发热,今天也是特为这笔钱才没出去,不放心交给底下人。在客厅里,那年轻人是个学生模样,站在大门口往掌心呵气,唤他“虞先生”,眼睛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少南把信封往前一攘,对方立刻堆起笑容,“谢谢虞先生,真是帮了大忙,我们……”

  “赶紧走。”少南打断他,高声叫门房送他出去。别人因为他的钱而拘谨,反倒显得他只有这点好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渐渐自得起来,究竟他比彼德宋那些人强。话又说回来,做什么不要钞票?有钱总没错。打不打仗先不提,他自己留洋也有过一段拮据的日子,每天等电汇的马克,活像难民等官府开仓放粮,终于也算让他等到睥睨天下的一天。他还没这么自由过。

  他心里一慌,立刻知道自己草率了。

  他回头看见秀南站在楼梯转角俯视他,面孔隐在暗处,旗袍被栏杆切成许多小块,红红粉粉,美艳的窃听器和传声筒。“楼下太冷,”他仰着脸对她笑了笑,“客都留不住。”

  他们重新到二楼去,秀南原来那间屋子又空又旧,要不是她回来,这间屋子他从不走进去,因为老想到自己在这儿做过坏人。厚窗帘永远拉着,从缝隙当中裂进一线光亮,把他跟秀南隔在两边,无数灰尘围绕那束光狂舞,沉默中有一股腐朽气,而且很容易判断这气味的源头,一定是受了潮的棕绷和早就腾空的衣橱。壁角有只旧箱笼黑洞洞地张开,像吃着旁边浴室门上的彩片玻璃,暗红色、暗绿色、暗黄色,吱呀呀虚掩着。他们也是站在一只落灰的箱笼当中,随时可以扣起来扫地出门。

  “孩子呢?”他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僵。

  “奶妈带去玩了。总要给我喘口气吧。”

  “还不喜欢?多大——五个月了。”

  秀南没答他,他又道:“我想了想,还不能就这么离掉……不是时候。”

  他看着秀南的笑意,总疑心她在心里审视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譬如讲小孩子,总不能叫他没有母亲。”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或者没有父亲。”

  “我们自己和没有父亲有什么分别?”

  总有分别,但这话不便说。总不能到这时候了才马后炮,外科医生似的解剖自己的姐姐,然后诊断出她的不幸都是因为父亲。哪怕他的确怀疑,这个家里假如压根就没有父亲或者还好一些。

  “男人,你不能指望他们每天呆在家里不出去。”他撇撇嘴,“但正好借这事立出规矩来。你不立规矩,以后难保没有更离谱的。”

  秀南掀开窗帘向外看了看,屋子倏然亮起来。“妈那时候不准姨太太进门,也不许养孩子。”

  “嗳,就是。”

  “虞少南,你看看自己,”她厌恶地笑着,“说的是什么,亏你留洋的人,啧——”

  少南在她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就坐在那两片窗帘的缝隙里。“留洋留洋,你现在知道了,一个人留了洋并不会变得更高尚,他们也抽大烟,也娶姨奶奶,也玩戏子,还玩得更厉害。”

  停了一停,他放低声音道:“自私的人,到哪里都是自私。”明晃晃地浴着太阳,仿佛有另个声音在说自己。其实他没比别人好多少。他姐姐不做声,他又道:“你记不记得那回,你买了一整条街的花圈和纸幡。”秀南忍不住笑了,伸出一根小手指揩眼角,指甲涂成石榴红,把一边眼睛抹得柳叶似的又细又长,边抹边说:“那时候也是年轻,现在,老了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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