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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书卿走进弄堂,忽然听见有人“砰”地摔门,接着是一双鞋底踢踢踏踏地迎面过来,走近了,别人窗子里昏黄的光一照,认得是对过王家的男人金材。书卿道:“金材哥出去?”金材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也不说话,横冲直撞地挤过去了。书卿估摸着他多半又触了王家阿姐的霉头。 回到家,他母亲正借着一根蜡烛剪红纸,预备着缠到腊梅上过年,谢老太太竟也下楼来了,裹着一条蜡染蓝底白花被面的棉被坐在角落里。 书卿低低叫声“妈”,用眼神问她,老太太怎么下楼了。谢太太一努嘴道:“最近不大闹了,也不好总把人锁在阁楼,要锁出毛病来的,本来人就疯。”书卿道:“不然等过了年把房客辞掉罢。”谢太太斜了他一眼,“外面一袋米是什么价钿?你赚几块钞票?早叫你再找份教小孩子的事做,又轻松,就当没听到,只跟我捣糨糊。” 那桌上正好有一大碗糨糊,是用来粘红纸圈的,碗里插着一把刷子。书卿坐下来,当真拿起刷子在碗里来回地搅着。谢太太瞥他一眼,转了话头讲起对过王家夫妻拌嘴,“吵得别人坐在家里也听得见,还睏不睏觉。你说这男人戆伐,蛮好打一通,打过就老实了。”书卿不做声,他母亲仍然絮絮地说下去,他实在坐不住,站起来走了。 又过了一个钟头,碧媛回来了,谢太太照例是骂了一阵才肯放她上楼。但自从上一次闹成那样,做母亲的似乎有些忌惮,骂得并不十分难听,只是几句老话来回地绕。书卿在楼梯口和碧媛打了个照面,故意低声问那卢永隽是谁,不料碧媛认真急起来。 “我真的同他不熟呀——好了好了,他是有两次要请我出去,我没答应。” “出去也没什么,现在都讲自由恋爱了。” “呸,谁要跟他恋爱,那么丑。” 书卿也就顺水推舟换了话头道:“说起来,卢永隽怎么认识虞少南?”碧媛笑道:“原来哥哥不知道,我也没想到虞先生是这么一个人,资助了我们好几笔款子。” 书卿“哦”了一声,感到一种不快的困惑。其实少南大可以明白地说出来,他想不通这有什么避着他的必要,除非碍于他的工作——少南动了公账,不想教他父亲发觉。当然,即便少南开口要他想办法把那三笔钱抹过去,他也不会应允,宁可把事情辞掉。但他仍然觉得,至少在他们之间,是理应保持坦诚的。
第二十九章 暴雨 下回再见到少南,两个人都不提这事,少南也就默认他知道了。后来聊到学生出来示威演讲,少南才肯告诉他,自己有时候也跟学生一起上街,光是看人家慷慨陈辞都很感动,“奇怪的,像以前人家抽鸦片一样,上瘾。” 已经失掉自由的人看着学生激昂是要上瘾的,少南从一回国就知道,他将来再好也不过是个道德水准高一些的虞鼎钧。有机会扑进热血里去,当然不甘于只做个幕后的出资人。 “学生上街总不如工人上街,”有一次少南说,“不动到真金白银,他们看着都像办家家,再闹也无非是闹情绪。”但报纸上说学生是甘受利用搞颠覆,他又气得破口大骂。 “你总不可能怂恿自己的工人罢工,”书卿替他把乱了的头发理顺,“说到底那是你父亲。” 他明白少南这样也有恨虞鼎钧的缘故。又想反抗,又舍不得父亲给他的东西,人都免不了自私,少南不是圣人,他留洋的钱也是虞鼎钧出的。不过罢工压根还谈不到,每天都有工厂等不及罢工,自己先倒产,破衣烂衫的工人躺在栅栏外面等经理出来讨说法,满街都横着半截半截的光腿。经理当然也早给辞退了,都不好过。 虞家的工厂还撑得住,衣服可以穿旧的,火柴烧了就没有了。但是有一天会计部的经理找到书卿,是在一间单独隔出来的经理室里,书卿走进去,先看见红木长条桌,墙上挂着一条长卷轴,画的梅兰竹菊,地上学虞鼎钧养着一种金黄色的小花,天气暖了,枯枝上鱼鳞似的新芽。在英国人的洋楼里做这种旧式生意人的陈设,书卿已经完全不感到奇怪。 经理三十多岁,高个子,坐得离桌子远远的,把二郎腿翘得非常开,一只搽得油光锃亮的棕色皮鞋吊在膝盖上晃。经理先叫他说说去年工厂的账目,然后努力弓起腰把桌上的茶杯拿在手里喝了一口。“生意难做,谢先生做账比谁都清楚,靠卖洋火可养不起这么多的人,流水线上的不好辞,缺了人手没法开工,对不对,只好先从写字间里开始辞起,这也是为了大家的生计考虑——谢先生念过大学,不愁找不到事做。” 书卿沉默地盯着那只皮鞋,注意到那是永安新上的款式,上个礼拜他才和少南在橱窗里看见过。经理又说:“留下的人也辛苦,一个人要掰成两半用,譬如邝小姐,不但要接谢先生的事,还要做女秘书,秘书的工作,让谢先生做就太屈才了……”书卿没听完就站起来,转身走出去,经理在背后换了姿势,两只脚都搁到桌上,鞋底“喀”地一响。 书卿当天就把薪水结掉了,因为实在不想被别人用关注的眼光看着。人事的消息一向传得最快。走出来等电梯,那颤颤巍巍的黄铜指针从底楼划了个半圆转过来。这栋洋楼一共有四层,少南在四楼,他在三楼,每个礼拜必有一天是约好一块吃饭,这一天他们就故意下班特别晚。 电梯越过他这一层,停在罗马数字的“四”上,紧接着听见铰链吊着那只巨大的匣子沉重地降下来。万一正好是少南下楼?他不想给少南撞见,甚至认为这件事压根不该叫少南知道,一旦说了,少南一定会为他去找他父亲,他不能接受自己那种卑劣。 电梯“哗啦啦”打开了,他心跳得非常快,里面没有人。那菱格的铜栅栏一关,电梯轰轰地下沉,他离少南就更远了。 以前他一直说要换个地方做事,但被辞掉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经济上的问题,眼下立刻就要考虑家里有四口人要养活。不能贸然问他母亲家里还有多少存款,他一开口她就猜得出来,他母亲比别的上海女人更敏感,在钱上。 书卿拎回来一些杂物,来不及整理,都装在一只用过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坐在电车上一样样拣过来,有茶杯、半罐茶叶、刻着他名字的会计印章、民国二十五年的年历——不是画着时装美女的月份牌,单是一张纸,蓝字印着日历和节气。钢笔做的记号只到四月,后面的日期就像这一大家子人的将来,都是空的,说不准。 另有一份电影说明书,之前压在写字台的玻璃底下,贴得太紧,掀起来把封面上金发女郎的裙子撕坏了。那还是他跟少南刚认识的时候,在大光明看电影,少南举着这本册子问他,书卿,我们看这部好不好?那天的片子他倒印象不深了,唯独记得两个人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好像这一场对话永远不完似的。 他把那份电影说明书卷起来放进大衣口袋。下电车看见一个穿灰布袄裤、戴旧草帽的货郎,挑着两只扁竹篓。书卿把剩下的东西都给了他,货郎看出他心不在焉,只肯出一毛钱。 接下来一个礼拜,书卿到他写求职信去过的几处都走了一遭,问要不要人。只有一位经理出面同他聊了聊,但为难地表示只能给一半的薪水。尽管一直知道不景气,没想到是这样的惨烈和萧条。 那天早上又潮又闷,书卿拿了一柄雨伞出来,走到弄堂口又折回去放下了,因为那黑漆漆的大伞拎在手里像文明杖似的,过于隆重体面,要是从一开始就下雨反倒好了。晚上他冒着雨在车站等了半天,脸上带着点落寞的神气,后来上车了,有无尽的雨水汩汩地铺满车窗,亮晶晶,里面流淌着街灯和霓虹。车厢里一股汗酸和泥土发酵的气味,大雨里听见的车铃,疲惫地拉扯,“当……当……” 他一下车就看见少南,打着墨绿的雨伞,西装裤脚湿了,皮鞋踏在荡漾的水洼里——整条街都汪着水。大雨里的马路像随意的油画布,模糊地涂抹着黄与黑。少南的雨伞遮在他头上,四周立刻“蓬蓬”地响起来,把远去的电车和路人都隔绝在外,少南用湿冷的手抹他脸上的雨水,掌心里有铁锈味。 当然迟早都要见面,书卿想,无非在今天是太狼狈了一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 书卿无言以对,只好说对不起。少南摇摇头道:“我看你并不是很在乎对不对得起我。我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何止不是第一个,如果不是今天来找你,你大概根本就没有打算对我说。” 书卿道:“告诉你又怎样呢?我从来没有利用你的打算——再者,这也不是你父亲的问题,现在这社会就是这样,我的运气不好。” 少南提高喉咙道:“不说利用吧,就算作为朋友,仅仅作为朋友……我不能够帮助你么?” “那我们就算互相扯平了,反正你对我也并不是完全的信任。” “谢书卿,我简直不懂你在跟我计较什么。如果你不喜欢我支持碧媛小姐上街,那真是要请你看清楚,你妹妹不是小孩子了。我没有怂恿过她——报纸上怂恿得还不够?我也没给过她钱,好吧?我一共只和她吃过一次饭,是你一定要我来的!” 书卿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隆隆的雨像个罩子把他们扣在当中,他长长地吻了少南。少南甩开他,把他推到伞外面,他站在那不动,里里外外全湿透了,令他像只无奈的大狗。少南愤怒地看了他一会儿,沉默地伸直手臂,把伞移到他头上。 “你闭嘴别说话,”少南道,“我就知道你一张嘴又要说抱歉。” 他当时是忍住了没说,后来在小旅馆里,他坐着床沿,少南走过来抱住他的头,衬衫上弄了一大片水印子,那姿势愈发显得他落魄。他一边解少南的扣子一边想,自己怎么会以一个这样潦倒的样子出现在对方面前?少南一定也发觉了。穷固然是大问题,前两年尚没到丧气的地步,不比眼下,什么都看不见,不光是他一个人。 旅馆走廊里撑着许多把伞,回字楼梯下拉了电线,油腻腻的电灯泡和潮湿的男人衣裤挂在一起。泡胀了的木地板,一有人走过就吱嘎吱嘎地呻吟。老板娘在楼下打牌,劈里啪啦的洗牌声里不时蹿起一阵哄笑,到处熏着廉价的胭脂和香水味。少南坐在他身上,点起香烟吸了一口,轻轻夹在两根手指中间,仰起脸浴着灰白的电灯光,灯泡寿命到了,一颤一颤地照在少南脸上,那额发半掩住的眼睛。少南指尖缕缕的青烟缓慢地向上升起,摇曳一下,又摇曳一下……烟灰烧了一大截,少南敏捷地垂下手臂,往地上一掸,重新把香烟送回嘴里。 书卿起初专注地看着他,到后来就把眼睛合上了。在沉重的喘息声里,又一圈牌打完了,中年女人毫不掩饰地夸耀手气,雨还是一刻不停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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