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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制伏一个男人,非得这样不可,趁他现在还认理亏。” 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讽刺。制伏不制伏的,结婚结到这样,还过什么日子?“真的,男人都是这样,你当他什么都不怕,他也怕闹掰。”他补充。这听着还像跟她站在一边。 “真的,这样好。”他又说。 高跟鞋在地板上响起来,秀南绕着房间踱了一圈,拉开衣橱,摸摸门上的灰,笑道:“这间屋子我都快不认识了。”少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站起来到她身边去,秀南坐在空衣橱里,歪头抵着壁板,两道眼泪亮晶晶地从颊侧斜着往下划,胭脂也已经花了。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离不掉?” 少南不响。单论婚姻当然是总有办法,就算溥仪,前清的皇帝,不也照样离掉了?要说难,也从来不是因为男女之间的事难。大家庭的媳妇,像骑虎难下,不由得她不继续扮演下去。少南想,还好自己不要结婚。秀南点点头说:“你不要讲,我晓得了。”她失去生机的胸脯起伏平缓,眼睛里是呆滞的神气,只有旗袍衣襟上湿了两片,在她那暗黢黢的柜子里像一尊掉色的圣母像。 抱着孩子的时候秀南总是纳罕,她和彼德宋都不难看,怎么孩子这样丑,低头看见他皱在一起的五官她就烦躁,赶快找个借口,譬如二房三房少奶奶叫打牌,往奶妈手里一递,整个人松口气。有时候闭上眼睛她想不出他长什么样,她的儿子,她只记得他很丑。但真给她出来一天没回去,马上觉得一种负罪感,仿佛脚上拴着根链子,走得稍微远一点就不知道给人说成什么样,“这小囝可怜,这么小,当娘的也忍心抛下不管”。她有时候对兰少奶奶诉苦,“男人怎么从来不这样觉得?” “毕竟做母亲十月怀胎,不一样的。”人家劝她的话也夹着点酸味,兰少奶奶没有孩子。 的确是不一样的,她不但扮演媳妇,而且扮演圣母,于是这天到晚上她又回去了,孩子还在家里。少南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在一个饭店的跳舞场找到彼德宋,过了一个钟头人来了,秀南也没说什么,算是两边互相都给了台阶。少南送她上车的时候,闻到香烟味掩盖下的一股廉价香水,不由得露出厌烦的神气。秀南也闻到了,雪亮的路灯隔着车窗玻璃框出她的面孔,又小又白,像日本人开的商店里总有一种艺伎的人偶。彼德宋从前排扭过来拉秀南的手,嘿嘿地笑了几声,他最近发胖得厉害,扭过来先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少南简直看不下去,掉过脸就走了。
第二十八章 进退 有一次少南要买一本德文字典,书卿陪他到公共租界去,路上提起秀南,就问他:“后来虞小姐怎么样了?” 少南道:“怎样呢,吵是不吵了——因为总见不到对方人。”书卿耸耸肩道:“那倒是可以坐下来谈一谈离婚的事。”少南说:“快别提,你知道我爸爸说什么?‘我们家从来没有离婚这一说’,简直想也不要想。” 书卿眼里立刻有一种悲悯和讽刺的神气,道:“结了婚不让她回来,要离婚的时候又非给你们家管着不可。” 少南微妙地像给什么刺了一下,咕哝道:“我从前一直认为中国人婚姻的问题是没有自由,现在看还是不对,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婚姻本身,而不在缔结婚姻的方法。” 冬天的五六点钟已经快要天黑了,还没到开路灯的时候,淡青色的街上稀零零几个行人。这条街是不分人行道的,不时有车子赶上来,把喇叭“滴——”按得很长,硬生生切进空气里去,粗暴地,炫耀地。书卿便揽着他的肩,像偎在一起似的走到旁边一道围墙下,地上铺的影子里忽然飞起一群灰雀,悄无声息地散了,藏进砖墙错落的镂空里,每个空洞里嵌着一只尖尖的喙。 书卿停住了,少南没说话,也站在那儿,看见是座教堂,铁栅栏上挂着基督教会的木牌,刻着十字架。里面正在练习唱诗,那低沉的诵咏声雾似的从门缝漫出来。 少南问:“信教吗?”书卿一耸肩。两个人慢慢往礼拜堂里面逛过去。六七个中国孩子穿着臃肿的棉袄,围着一架风琴,一个犹太脸的神甫用不熟练的中文在前面教唱,脖子梗得长长地向半空昂起,眯缝着眼睛。因为省电,只有风琴上搁了一盏煤油灯、一架烛台,神甫没留意到他们。 少南低声笑道:“那时候也有个犹太人传教士,每个礼拜天等在公寓楼下,一定要送我一本圣经。我刚到柏林,德国话一概不懂,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不懂。过了好几个月我才告诉他,不是我不信你,是你的上帝不要信我,你的上帝在这里面说我有罪。” 他不愿意说得很明白,中文里但凡两个男子发生什么,同样没有客观不带嘲讽的词汇。书卿的妹妹们读的也是教会学校,念圣经长大的女孩子无外是一样的想法。 书卿眺望着墙壁顶上,他也跟着望过去,镶的蜡烛头似的窗子,异形的红的黄的绿的玻璃,像万花筒里转着黄昏。书卿道:“其实你父亲……很传统。”少南撇撇嘴,书卿又低声道:“可是我反复想过了,只要你不结婚,我也不会结婚。” 他突然十分郑重,少南吃了一惊。“你这好像在说,一个人将来会怎么样,完全取决于别人的选择。”书卿微笑着道:“我总不能不考虑到你。”少南先沉默了一下才说:“这话太重了。我当然不是说你不应当考虑我……但是……我不希望完全是我的原因。”这很短的话给他说得磕磕绊绊,最后被风琴盖过了,他们互相望着,像隔了深谷看人,眼神有些迷惘。 书卿先笑了笑,“我不信上帝,所以他不能够判我有罪。”然后转过身抱了少南。 唱诗班的孩子“嗡——”地合唱起来。少南怔了片刻,也抬手去抱书卿,隔着呢子大衣按住对方的肩胛骨,像两个同病相怜的患者。琴声萧萧地回荡在一排排木头条凳中间,破风箱似的嘶哑,天黑了,彩片玻璃拼的耶稣神像渐渐隐进夜里,看不见了。 一首曲子唱毕,书卿道:“我正好有句话想问你。最近你是不是从公账上支了三笔款子?”少南立刻退了一步道:“怎么,我爸爸晓得了?他找过你了?”书卿便也跟着紧张起来,摇摇手道:“还没有,因为年前清账……我想还是先来问问你。” 少南听见自己的声音给稀释在空旷的教堂里,先就心虚,笑道:“公账上支钱,很稀奇么。”这话说出来更加理所当然了,自己也不免嫌鄙地一笑,因为活脱是个旧式大家族的少爷,在外面闹亏空,回来偷家里的钱。 “书卿——”他又迟疑着开口,“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荒唐的人。” 书卿看出他不打算深谈,便道:“不要紧,你开销当然有你的用处。我不过提醒一句,家里的账和厂里的账分一分,搅在一起以后讲不清楚。” 少南弯着眼睛笑道:“好的好的,谢会计。”书卿也笑起来,“反正都姓虞,等我另找了事把这头辞掉,也就没有谢会计跟你讲这种话了。”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过肩膀撞了少南一下,少南便挽住他,手一路朝下钻进他口袋里。 “一直说找事找事,也没见找到事。”他故意揶揄,书卿也不生气,只认真解释:“过了农历新年总有机会。” 他们在那耶稣受难的壁画底下参观了好一会儿,神甫终于提着灯走过来了。“先生们,”他使用英文里的“绅士”,声调怪异,“做礼拜不是现在。”少南看着对面惊吓的神气,特地慢条斯理把手从书卿衣袋里抽回来,拉着他走出去。 神甫追在他们身后高声嚷道:“这里是神圣的,先生!主耶稣时刻都在看着你们,先生!” 两个人气咻咻回到街上,少南说:“还好信耶稣的不杀异教徒,我自己是绝不会进教堂的,但和你一块,就什么都愿意试试看。”书卿笑起来,拉起他的手向黑夜里走,墙洞里的麻雀受了惊,扑棱棱地飞到天际去,像涩了的毛笔画到最后,墨尽了,断断续续的黑点。 少南买了字典,书卿陪他在街上走一走,快过年了,挨家铺子挂出红灯笼来,当然照例是去年的旧货,有种灰头土脸的喜气。外国人开的药房和时装店比较轻松,圣诞节的装扮一直挂到正月十五,从玻璃门看进去,一串串红的绿的小球,涂着金粉,拉着电线,像个纵深难以捉摸的盘丝洞。走到越界筑路那边,书卿忽然看见他妹妹碧媛,脸上冻得红喷喷的在那里发宣传单,三四个男女学生一起,都穿着蓝布罩袍。 碧媛没留意他,光拿着宣传单递给路过的人,“抗日救国,先生,抗日……”那人脸上露出却之不恭的神气,但把棉帽子往下一拉,眼神躲开了。碧媛把手腕凑到耳侧捋头发,神态自若,掉过脸去向另一个女人道:“太太,抗日救国。” 碧媛先看见少南的,“咦”了一声笑道:“虞先生?好巧。”然后才同书卿点了点头。她一走过来,立刻有个声音对书卿说,这里是神圣的,先生。 书卿便有些踟蹰,深怕他妹妹疑心怎么总撞见少南跟他在一起。“早点回去罢,”他说,“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知道戴条围巾。” 碧媛歪着头一笑,把宣传单分给他们一人一张,匆匆地往他们怀里一推。“这些纸头发完才好回去呢。” 书卿迅速扫了上面的内容,是篇印刷的文章,语气相当激昂,讲的事倒是和报纸上大差不差,便转头对少南笑道:“现在的学生真是,自己印起小报来了。” 少南“唔唔”敷衍着,仿佛很认真地在读,是把那张纸举到脸前面辨认着。 另一个男学生也过来了,长方脸,眼睛下有颗痣,嘴唇很短,有点歪,像一张素描画嘴画到一半,铅笔尖突然拗断了。碧媛先抢着解释:“这是一个同学的朋友,”接下去才介绍,“这是我哥哥。”那男学生突然局促起来,很羞赧似的道:“……我叫卢永隽,我和谢碧媛……其实不是很熟的。” 书卿在心里笑了,觉得再待下去也是给人徒增紧张,于是道:“我先走了。”少南把那张印刷纸夹在刚买的字典里,才走出两步,那卢永隽忽然叫:“是虞先生么?” 书卿吃了一惊,扭过脸盯着少南,少南只得回过来不情愿地伸出手,跟卢永隽握了握,“嗳,看我的记性。” 卢永隽把一沓宣传单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都捂上来重重地晃着,但仿佛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话,停顿了一下才道:“谢谢……谢谢。”从棉袍袖子里露出的手指给风吹得异常粗糙,只有指甲是苍白的。 走到下一个街口,书卿才道:“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了碧媛的同学。” 少南用沉吟回答他:“唔——” 书卿立刻又觉得少南不透明了。原本他看少南,是简单、直接、一览无余,甚至从未想过互相有隐瞒的可能性。可是像他们这样的交往,难道不应该是彻头彻尾地坦诚?他现在才发觉自己并没那么了解少南,或许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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