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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卿对碧媛说,这样不行,天天吃这些东西度日,好好的人怎么不生毛病呢。便要到黑市上买米粮和罐头。他来了滁州以后,勉强在一间工厂里找到个记账的事,但薪水完全不够这么多人用。这一天书卿默然地转到帘子另一边,自己睡觉的那面,打开藤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翻出最下面折着的一件衬衫出门去了。 那件衬衫是少南的,他穿其实是窄了一些,所以一直收在那,过了这么久,衬衫上的香水早就散了,却熏上了很重的樟脑气味,仿佛和少南的那些事已经是压箱底的历史,上辈子的事,早就腐朽了。从当铺出来,他立刻拿钱去换了小半袋米、一听火腿罐头和一棵白菜,抱着食物站在街上,浴着火辣辣的太阳,感到恍如隔世的寂寥。 因为不敢多请假,书卿把东西搁下就又匆匆赶回工厂去了,碧媛碧娴姐妹一个去请医生,一个出去找事做,书卿就去隔壁拜托陈师母来帮忙烧一点粥,人家倒也没有表露出拒绝的意思。 所幸谢太太的痢疾并不十分沉重,过了四五天便病愈了。一有力气骂人,她第一个就是心疼大米和罐头,“你们没一个会过日子的,非要买这样贵的东西,罐头是什么价钿,我们家配吃这种洋货?”她趿着鞋,蹲到垃圾桶跟前翻空罐头瓶子,因为洋铁可以卖给收旧货的,翻了几下,忽然跳起来,冲到门前指着陈家高声喝骂: “不是你花钱买的,就可以随便挥霍啦?你摸摸良心,这种事情是人做的?闯到别人家里败人家的钞票!早知道有些人没安好心,不要脸!” 书卿没听明白,问碧媛:“妈说的什么?” 碧媛冷眼看了她母亲一会儿,淡淡地道:“谁知道,她多半嫌陈师母择白菜叶子太浪费,把蔫了一点的也扔掉了。” “你知道她计较这个还不捡回来。” “嘁,”碧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露出一副嘲讽的神气,“我饿死也不会捡泔水。” 碧媛掉过脸,一径从她母亲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出门了。现在她很少同书卿说话,自从知道他和少南搞同性恋爱,她对他一直有一种鄙夷的恨意。 这天碧媛出去有很久没回来。过了七点钟,天已黑透了,书卿坐在他那张临时搭起来的小铁床上,听见帘子背后他母亲唉声叹气。 “她自己寻死谁拦得住,反正我不管了!” “妈不要这样讲,或许是迷路。” “迷路……外面到处都在杀人,连你每天去做事,我在家里也提心吊胆的,不要说她一个女孩子。你妹妹哦,一点也不晓得自重。她们说城里好几户人家的姑娘走在路上被日本人掳去了,再也没回来,这事你知道嚒?” 他不作响,谢太太又低声道:“她们说,都是十几岁的小囡,一辆汽车拉到军营里,分给大兵做老婆。” 书卿走过去把窗关上了,又划燃火柴点了一截蜡烛。蜡烛插在一只旧酱油瓶子上,瓶口太窄,但厚厚地凝结着许多流下的烛泪,一层叠着一层,那最后一小段残剩的红蜡,抖索着火苗和青烟,毕毕剥剥地哭着。碧娴坐在一张小杌子上剥豆子,剪到下颌的头发挂下来挡住了脸,营养不良的身体弯得很低,几乎要扎进竹簸箕里,烛火罩着她,影子在地上剧烈地跳动。 “你不要胡思乱想,”他背对着他母亲,“何苦咒她,自己一家人。” 书卿刚把酱油瓶搁在五斗橱上,碧媛回来了。谢太太立刻把两只小脚搠进鞋里,风风火火地冲过去就要给她一个耳光,但她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门一开,后面又跟进一个人,是个人力车夫。 “太太,对不住。”借着蜡烛,那年轻的车夫一张方圆脸,汗腻的头发有几绺粘在额上,皮肤黑红,眼睛非常小,乍一看几乎没有白眼珠。“虞小姐本来早可以回来了,我跑错路,耽搁到这时候。” 书卿不便说什么,只问车夫该给多少钱。对方连连摆手说不要,掉过身去捡起他那辆脏兮兮的人力车,走出两步,又转过来向着房门道:“虞小姐,我就先走了。” 谢太太把门一摔,“你们认得的?”碧媛把脸梗到另一侧去,咕哝道:“谁要认得他,一个拉车的。”谢太太冷笑:“不认得也认得了,早知道带你到乡下来丢人现眼,还不如当时叫婆家接过去算了!你自己拎拎清爽,你是定过亲的人了,真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你给我多活几年好不好?”碧媛气得满脸通红,但也许是被那血淋淋的蜡烛映的。 过了两天,那人力车夫突然登门了,提了一包黑豆,一包白糖,放下要就走。谢太太大吃一惊,因为一打起仗来白糖短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看在白糖的面子上,谢太太让车夫进来坐一坐,一方面也是盘问他的来路。这车夫姓崔,名叫阿金,是滁州本地人,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在一家大户里做帮佣。阿金颇念过几年私塾,老子死了,也就不读了,帮人做点短工,后来又攒钱弄了辆人力车拉着。这白糖就是他拉车挣的——那天有个日本军官坐他的车,阿金吓得要死,又听不懂日本话,军官握着一根棍子,打他右肩他就往右,打他左肩他就往左。等到了地方,日本人往军装口袋里掏了半天,阿金以为这下一定要掏枪打死他,不料却是包白糖丢在他怀里。 谢太太起初不大想收,就是日本人害她们躲到乡下来,还差一点被炸弹炸死了,按理说是有无尽的仇恨,但那两包东西搁在桌上,仿佛有种魔力压着她似的,令她忍不住总是看它。这会儿她觉着这崔阿金顺眼了许多,仔细看看眼白也不是没有,大概上回是天黑的缘故。后来阿金走了,谢太太叫碧娴去陈师母家里把碧媛找回来。碧媛进门看见那两包礼物,突然明白过来,抓起来就要往外丢。她母亲赶忙跳起来抢救这得来不易的食物,撕扯间,一只纸包破了,黑豆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滚了一地。 谢太太和碧媛都愣住不动了,须臾一声脆响,碧媛脸上挨了一个耳光。等她回过神来,谢太太和碧娴已经趴在地上四处捡豆子。谢太太仿佛有些眼花了,皱着眉头,眯着眼,指挥瘦小的碧娴把一条干柴似的胳膊伸进五斗橱底下,去够滚进深处的一颗。碧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似的,颓然地倚着墙壁往下滑,终于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之前的部分已完成全文修订,本文预计年末完结。感谢仍在读的朋友。
第五十八章 婚嫁 崔阿金收工的时候,拉着人力车经过门前。他穿一件灰色的粗布上衣,领口敞开,袒出他汗津津的发红的胸膛来,腋下一层层的的盐渍,云雾缭绕。几位邻居太太正搬着小杌子坐在门前做鞋,崔阿金放慢了步子,高高抬起膝盖,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宽阔的大脚。脚板拍下去,陈师母们听见一声扎扎实实的喘息,再近一步,又是一声喘息,汗酸的热气从阿金的鼻孔里冒出来,自豪地、炫耀地,仿佛他的力气多得装不下了。 “谢大姑娘的朋友来叻!”陈师母一边瞥着阿金,一边靠过去和人嘀咕,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阿金觉出有许多目光在他身上了,但作出目不斜视的样子,昂着头跑过去。 “大姑娘属什么?你们上海人我不晓得,我们这儿,没见过十五岁家里还不给说婆家的,你妈也不着急?”她们后来对碧媛说。 “那拉车的阿金不就挺好?年轻,又有力气,眼下这世道,他还有个自己的营生。” “仗也不知道打到哪年,我是劝你好好想想,口头上订的亲不作数哇!等回了上海,你敢保那个男人还等着你?不会啦!大姑娘你不要傻,指望男人替你守贞?你妈呢,叫她出来,我倒要问问她,自己女儿的大事,还不如外人上心。” “我们都是过来人,你得听婶子的。女人必须依靠一个能赚钱的男人才行!你哥哥一份薪水,用到你身上才有多少?阿金一样赚一份薪水,拿回来全给你管着。” 碧媛坐在她们中间涨红了面孔。她手里一穗接一穗剥着玉米,新鲜割下来的,黄澄澄的玉米粒全都漏到地下去,埋住了她的脚,堆成一座小山。“我不喜欢他,”她低声道,“本来也不认识,不过坐过一回他的车。” 这话说出来,自己也忽然理直气壮了——本来她同他也不认识!于是下次阿金再来,碧媛义正辞严地对他道:“你不要再来了。” 阿金掀起衣角抹了抹脸,笑道:“我做这个事,本来就要到处跑的,并不是特为谢小姐才来。不过谢小姐你真漂亮。” 碧媛气得扭头走了,一个拉车的说这话,多唐突呢!被崔阿金这么个乡下人爱上,简直连面子都挂不住,崔阿金懂什么是爱么?但是有一句话碧媛听进去了,崔阿金说,谢小姐真漂亮。其实一向不大有人说碧媛漂亮,她长得像死掉的谢洪升,尤其是眼睛,母亲每次挖苦她也都是从眼睛开始,“那么小的眼睛,单眼皮,塌鼻梁……”现在碧媛往镜子里上下打量,其实她知道自己有那么一两个角度是很秀丽的,这点上不得不说,崔阿金是比别人高明,她一共就坐了他那么一回车。 阿金不知从哪里听说碧媛是中学毕业,再来的时候,便掏出一叠折成豆腐块大的纸,一定要碧媛拿着。碧媛拿眼一扫就猜中了七分,再三地道:“不要!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呢,我不要看,你快拿走。”推攘中,阿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她立刻触电似的缩回去,仿佛全身都留下一种汗腻腻的潮气,统称为“脏”。然而崔阿金也十分强硬,径自把情书丢在地上,拉起车就走,碧媛只得跺脚道:“嗳!你这个人……” 她把那张扎手的纸拾起来,躲到巷子里站着把它读完了。阿金会写的字有限,但缀连在一起也表示了相当明白的意思,并不难懂。碧媛的心脏像被挑在担子上似的上下起伏,她不但觉得脸颊突突地发热,而且连四肢都酸软、颤抖,仿佛手里的不是情书,而是私通的物证。 太不像话了,她心想,这个男人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说他做梦都在想我?! 以前她写过一个电影剧本,讲男女恋爱的。对这一个方面的幻想,几乎都来自胡蝶女士的电影和张恨水的小说,碧媛自己写,也按着同样的模子倒出男男女女的爱,一律是留洋归国的青年,在国泰门前对着家境拮据的小姐诉衷肠。那些台词落在碧媛的纸上似乎天然带有一种艺术的合理性,但由崔阿金写出来就有点离谱了。凭什么呢?碧媛想,她们家无非是来安徽走个亲戚——首先她母亲就不可能把她嫁给一个外地人。 她把情书撕碎了扔在河沟里,假装没事一样回家,一进门发现她母亲和妹妹在那里试衣裳,碧娴身上一件梅子红的小袄,缎子滑溜溜的发亮。 “崔阿金送过来的,”谢太太笑道,“他们老太太帮佣的人家理箱子,有些穿不到的就给了他们。我的意思呢,你们女孩子一人挑两件留下,剩的都拿去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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