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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碧媛气鼓鼓地往床上一坐,冷声道:“干吗要他的东西,拿人家手短。”

  “嗳哟,你拎拎清爽,还不是看东西过得去?真是拿不出手的礼,我们上海人眼皮子就那么浅?你妈做过官太太的好伐。”

  她妹妹身上那件过于艳丽的衣服是一种危险的诱惑。碧娴长大了,在这么一个年纪跟着家人东躲西藏地逃难,也实在是难为她。碧媛清楚这个年纪女孩子的虚荣心,当然,是人都虚荣的。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讨厌,好像四周都虎视眈眈地备好了碗筷准备吃人了。

  “不知道上海现在怎么样,”她拐弯抹角地道,“该买张报纸看看,虹口打得厉不厉害。”

  “干什么?等不及啦!”谢太太竖起眼睛瞪着她,“从来没见过正经人家的姑娘每天等着盼着想过门的,我看当初就不该送你念书,好好的小姐也念坏了,成天写一些不要脸的东西!”

  碧媛立时红了脸,默默出门去了。她不能看着自己每天生活的屋子里有崔阿金的影子。然而阿金一再地公然向她示爱,渐渐闹得街坊邻居全都晓得,“谢大姑娘的朋友”隔三差五路过她们这里一次,陈师母们就热情地招呼:

  “阿金,正好你车子空着,捎我一段路可方便啊?”

  阿金笑嘻嘻地扯下脖子上的手巾,拍拍座上的灰道:“有什么不方便,婶子上车!”

  太太们坐了车回来,又去向碧媛报告:“阿金这个人,真没得说,现下挣钱那样难,你有事求他,他真掏心掏肺地帮你,一毛钱都不肯收。”碧媛听了更加忐忑,因为无形中总像是她欠了阿金的人情,所有人的账全算在她头上。最近她越来越恐惧了,难怪人家说,“烈女怕缠郎”。

  碧媛究竟同意了阿金的邀请,宵禁不能走远,就在河边坐了一坐。天凉了,一爿硕大的月亮挂在冷冷清清的河水上面,仿佛挨得人特别近,瞪大了眼睛监视他们。阿金的车上挂了一盏昏黄的马灯,厚厚一层灰尘像小虫似的。碧媛想到前一年冬天刚从南京逃难过来的事,便笑道:“那时候有个亲戚告诉我,叫我万一撞上日本人就过来跳河。”她原本是没话找话,不料阿金十分郑重地道:“是的,名节是非常重要的。”碧媛一时便语塞,只管坐在人力车的脚踏上摸着自己的手心,马灯把掌纹照得格外深,仿佛人在一霎间衰老了。阿金忽然道:“我准备下个月向你母亲提亲。”碧媛失声叫了出来:“你不能这样草率地……”阿金却笑了。

  “我是非常谨慎的,我可不会只看中一个女人漂亮就想跟她结婚。这两年逃难过来的上海小姐很多,我太清楚她们是什么女人。她们完全不懂得操持家庭,仗着受过一点教育,这也不做,那也不做,一天到晚地跳舞、喝茶,指望什么都靠丈夫。万一碰上这么一个女人,我不就有罪受了么?谢小姐,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人。”

  碧媛先怔了一怔,才道:“那你大可以在本地娶一位太太。”阿金只是微笑,不说话。碧媛又道:“等打完仗,我们全家还要回到上海去的。”阿金听了“嗤”地一声,露出十分不屑的神气道:“那谢小姐说说,什么时候会打完呢?你不知道也正常,只有我们这种每天在外面跑事情的人才看得出来,这一次没有三五年完不了啦。你们在上海的房子哪还会在?”

  碧媛不响了。她当然清楚自己的生活里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一个虞少南那样的男人,但也实在不甘心变成“阿金家的”,否则真不如嫁给当年她母亲说的那个邮差。她今年已经要二十岁了,这不是在上海呵……她还能再回上海么?凭着理智,她低声地挣扎:“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我们压根也没到说这些的地步。”

  阿金嘿嘿地笑了,他倚在高高翘起的车把上拨弄那盏马灯,光线一忽明一忽暗,剧烈地在碧媛绛色的对襟大袄上抖动,像只手似的代替他抚摸她。碧媛知道阿金认得那衣裳的料子,即便她母亲动手改过了,也还是留着施舍的痕迹。离开上海,她们简直成了叫花子。就连她母亲也说:“他老娘又不要你服侍,人家自己做帮佣,搞不好还要贴补给你们。”

  碧媛埋下脸静静地啜泣起来,身上那件衣裳像罪证似的,令她羞耻得抬不起头。她真恨自己穿错了衣裳,恨滁州,恨日本人,也恨她家里每一个人。崔阿金看她哭了,反倒吃吃地笑起来,露出一种惯常对待顾客的神气,道:“不至于的,谢小姐,这个账你算一算,对你只有好处。人家骑马我骑驴,回头看看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阿金拉起车送她回去。她坐在高高架起的车座上,看着陌生的街道,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只能听从崔阿金把她带到随便什么地方。她甚至想过他会做出一些不体面的事来,但好在车子在谢家门前停下了。然而她也不想回到那个家里去,那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背叛了她。

  第二年春天,崔阿金仍然拉着他的车到谢家来,把碧媛和一床被子一道接走,没有酒席,也没有吹拉弹唱,两个人就算是结婚了。


第五十九章 错身

  三朝回门这天,碧媛和阿金一起到谢家来,她们这间屋子到处都是喜字,顿时显得十分狭窄。碧媛已经改了发式,梳成个光溜溜的髻,别着一朵荔枝红的绒布花,脸上红扑扑的。街坊太太们都到她们家来说话,站在门口看新娘子,肆无忌惮地议论碧媛的打扮,并不怕被她听见。女孩子嫁了人,理所当然失去了矜持的权利。

  崔阿金带了许多糖果——崔老太太从主人家里拿的——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一颗颗剔透的方块。崔阿金抓了一把,逢人就往对方手里塞:“喜事的,喜事的。”战争里不必要的东西一概短缺,大家得了糖,先不吃,攥在手心里,喜笑颜开地摸着。糖果分到碧娴,碧娴当时没做声,默默把糖接了过去,但过了一会她站起来,一径把糖放回洋铁盒子里。她长期营养不足的身体竖在宽松的棉布袍子当中,衣褶十分笨重,走来走去像个幽灵。

  新娘子坐在床上摆弄自己的手指,听着男人女人在她头顶叽里呱啦,眼睛里有一种隐含的羞愤。碧娴怔怔望着她,然后沉默地穿过人丛走出去。

  这天晚些时候,书卿找了个借口出门,一径走路到县里的邮局去。这一个时期,内地的通信已经渐渐恢复了,他每个月一号都要来一趟。书卿向柜台里买了信封和邮票,把准备好的一摞信纸塞进去。其实那是好几封信叠在一起,从逃难过来以后,他每个礼拜都要写一点东西。

  他没办法想象少南在那里,对着一张白纸写“你”如何如何,提到少南,措辞永远是第三人称,像日记一样,许多零零碎碎的事挤在一块,有讲现在的,也有回忆过去的。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开始回忆:“那一眼我就意识到,他也是”。

  许多细节他都不能忘记。譬如少南有件绿色的丝绸衬衫,他们有一次吵完架发生关系,就在洗手台旁边,袖子湿掉以后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浓酽的墨黑。后来他们总是去同一间旅馆,房间里有一部唱片机。有时他也写“这里”的情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事做,但薪水较汇丰当然已经大幅缩水,碧媛结婚也难免用掉一笔钱,所以总是青黄不接。

  书卿老是在日记里反刍,只有一直提“他”,才觉得“他”始终留在他生命里。每个月一号,他朝圣似的把自己思想的一部分寄到恩利和路虞公馆。无论如何,他希望少南还是等着他回去。

  书卿正要找浆糊封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掏出一截铅笔,就借着柜台的一个角落,在信纸背面继续写:

  “……夏天他总是到我家里来,每次给小妹妹带一支冰淇淋,小妹妹相当珍惜,把包装纸擦得很干净,收藏了一整盒子。然而有一次我母亲讲她精明,说她‘专挑贵的’,那以后小妹妹就绝不肯再接受别人的东西——”

  他用那张桌子有了一些时候,后面人等得不耐烦,放声吆喝:“缺德不缺德!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书卿没有回头,但脸上已经有些发热,他匆匆地继续写道:

  “……就连今天妹夫来派喜糖,她也没有接。我当然晓得这样下去会有很大的问题,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些。离开上海一年多了,大家过日子都像在将就,想着‘仗应该很快就打完了罢,一切等到回上海再说’,仿佛回了上海,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然而很可怕的,我发现最近想起他的次数少了一些,大概是长久失去联络的关系。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每天却是一睁眼就欠着全家的开支。以前我们因为要不要公开恋爱的事吵过,现在想来实在幼稚,那时候至少还有资格恋爱。”

  他还要再写下去,那页纸却连背面也已经满了,只得收在一个突兀的结尾。书卿把信封交给柜台盖邮戳,看着对方把它丢进地上一只绿色的大袋子里。邮路恢复后,身边陆陆续续听说有人收到上海的消息,然而他寄的那些却是一次都没收到回信。

  上海成为“孤岛”以后将近半年,租界与外面的信件才逐渐正常,但南京是个真空地带。少南辗转托人到南京找过一回,就按着书卿留下的地址。那段时间去南京简直是冒死,朋友带回口信,叫他不要找了,“断壁残垣,无一生还”。

  租界里倒是十分热闹,因为一下子躲进来太多人,凭空多了大量看戏、跳舞、吃饭的需要,反倒比过去建了更多的酒吧和电影院,到处挂着牌子宣告客满。商会里不少人把工厂也迁进租界,反正等着吃饭的穷劳工遍地都是,给的工钱还可以比以前再低一些。也有人劝鼎钧把工厂重新做起来,鼎钧一概谢绝了。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又发过两次心脏病,和别人借势发财的心境自然两样。抱着苟安的想法,一味缩减开支,只同意少南在一间学校里谋了个教员的职位,虞家还是住在恩利和路,有两个佣人照顾他们。

  这一天少南从学校里回来,正要去向他父亲请安,看见姨太太立在走廊上向他招手,悄悄地道:“你爸爸今天不大舒服,已经睡了。”少南就要回房。姨太太笑道:“我正有件事要请教大少爷,你们学校里聘教员,愿不愿意用一位没结过婚的小姐?”

  少南一霎警觉起来,问:“干什么?”姨太太道:“我闲着替个朋友打听看看,她们念过书的人,总想到社会上做一点事业。”少南便笑了笑,搪塞道:“那我明天问一问他们。”姨太太笑嘻嘻地道:“谢谢大少爷。我这个朋友呢,虽然年轻一些,之前倒是给小孩子做过几年家庭教师,不算毫无经验。”

  少南十分讶异她有这样的朋友,先还当和她一样,是从良的妓女之流,随口答应了一声,拔步要走。对于这姨太太,他一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料她立刻又接下去说道:“从前二小姐是不是也请过一位家庭教师的,我记得是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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