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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吭气了,斜睨着少南等他说话,少南只得敷衍道:“姓谢。” 姨太太笑道:“对对对,这个谢先生我也见过一次,有一年到那边去来的。”她正式搬进恩利和路以后,也随着鼎钧管小公馆叫“那边”,俨然是正式太太的口气。“大少爷同谢先生还有来往吗?仗打了这许久,也不知道租界外面是什么光景。” 少南心里立刻重重地一沉,勉强挤出一句:“不晓得,没有联系。”他掉过脸回到自己房间去,一关上门,眼泪不知怎么就流出来了,连自己也觉得奇怪,平时不提不提,也就当没有这个人,现在竟还会难过得这样厉害。 鼎钧斜靠在床上,倚着一只枕头,见姨太太一进来,便摘下金丝眼镜瞪着她。姨太太关紧了门,悄悄地道:“我问过大少爷,他那位朋友,可不正是姓谢!”鼎钧有半晌没有说话,胸膛起伏几下,“啃啃”地咳嗽一阵,姨太太坐到床沿替他顺着气,低声说:“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儿,刘妈说是大少爷的信,我就先拿来给老爷审一审——果然写得不像话。依我说,这信千万不能给大少爷看见。本来他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可不要给这姓谢的再带坏了。” 鼎钧冷笑道:“他当真是个正派人,别人也难带他学坏!你去,去把他给我叫来。”姨太太连忙摆手道:“你这会儿惹得他翻毛腔了,两个人再吵一架,又怎么样呢?还不如等他们自己断了。”鼎钧道:“他肯断?那个姓谢的肯断?” 姨太太从枕边拿起一叠信,把信纸捏在手里哗啦啦地翻到一页,踌躇着道:“我看那人写的意思,大约也是因为打仗的缘故,跟大少爷很久没联系。”鼎钧哑着喉咙道:“他写的什么,你再念给我听听。” 姨太太便找到那一行读给他。在长三书寓的时候,因为要抬身价,姨太太颇学了一些文墨,现在每天就替鼎钧读读报纸。姨太太念:“……我发现最近想起他的次数少了一些,大概是长久失去联络的关系。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每天却是一睁眼就欠着全家的开支。以前我们因为要不要公开恋爱的事吵过——”鼎钧不耐烦地提高了喉咙:“行了行了!” 吃过晚饭,鼎钧叫少南到房里来,叫他代自己写一封信给朋友,开头是“仲廉先生台鉴”,接下来不过一些寻常问候之辞。鼎钧又说了个地址,叫他誊到信封上去。少南一面写一面咕哝:“爸爸在安徽也有朋友。”鼎钧板起面孔道:“不要噜苏,还管起我来了。”少南道:“写好可要叫刘妈送到邮局去?”鼎钧淡淡地道:“你不用管了。” 少南一走,姨太太便划了根火柴,把信凑上去烧了,只留下一只信封,却又把那叠寄来给少南的信原样塞进去。她欲待送过来给鼎钧过目,鼎钧十分厌恶地别了别头,道:“拿走罢。” 再也没有信寄给少南。
第六十章 重逢 少南打电话到宋公馆,等了好一会儿他姐姐才来听。秀南劈头就问:“你又出什么事了?”那声气却带着点笑意。少南如释重负,也笑道:“非要出了事才能找你?”先还以为之前闹得不愉快,再联络总带点隔阂。 少南问:“你们老太太的事都办完啦?”秀南惊诧道:“你怎么晓得?前日做的满七——说是怕办大了太招摇,本来那些记者就喜欢把人写得十恶不赦——只请了这一边的亲戚。”少南笑道:“讣告登报我看见的,算一算日子,你们差不多也该忙好了。”秀南又追问:“你到底有什么事?”少南正色道:“请你吃西餐,好不好?给你过生日。你有多久没过生日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秀南有很长一段的沉默,但他从听筒里知道,她大概是无声地哭了。 放下电话,少南坐在沙发上,心里把这些年他们姐弟的事全都过了一遍,像放旧电影似的。大概因为战火下身边莫名其妙的繁荣,看什么都有种虚妄之感,惟有亲人还能依靠几分。从前他们有一个时期闹得很僵,当然有年轻不懂事的缘故,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点可笑。 第二个礼拜天,少南依约去见秀南。因为戴孝没出百日,小辈不便公开地社交,于是约在梨娜家里。一个高大的阿妈引他上楼,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墙壁上的相片又新添了几幅,最新的一张,是个南洋轮廓的女子改梳成日本女人的发髻,穿着和服站着拍的,背后露出一面太阳旗,辨认了许久才看出是梨娜。 梨娜正坐在钢琴前面弹一支圆舞曲,见少南走进会客间就停下来,隔着钢琴上摆的黄铜烛台和圣母塑像,笑道:“虞先生好久不见,最近在哪里高就?”少南一霎有些惭愧,想必他父亲折卖工厂的事她早知道了,敷衍道:“哪里,哪里,最近实在太闲,找了间学校教书。”这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虞家现在坐吃山空,早不是什么上层阶级了,他教书赚那么几十块,也不过在百乐门勉强跳场舞,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梨娜走过来,从上到下审视了他了一遍,眼睛里露出点隐秘的讽刺,笑道:“也蛮好,算是自食其力。我说怎么学生闹游行虞先生要掺合在里面,原来早就打算执教鞭了。” 少南立刻被这种俯视的侮辱刺痛了,不情愿地伸手和梨娜握了握,笑道:“我在楼下看见有张东洋仕女的相片,还想着问问密斯邬,身上背着枕头是什么文明传统?”梨娜瞥他一眼,不搭话,少南乘胜追击:“我忘记密斯邬是哪里人了——华侨算是中国人不算?” 秀南坐在窗下一张红丝绒沙发椅上吃咖啡,看他们两人拌嘴,就微微地把头向他一昂,抬手指着他笑道:“嗳哟,你怎么瘦了?哪能,教小孩子老辛苦的喔?”她穿一件瓷青的香云纱双襟旗袍,两条缺少血色的胳膊像凤尾竹似的伸上来,耳畔两粒指甲大的翡翠耳环,脸上搽得白白的香粉,尽管仍旧看得出年纪,比起前几年却是容光焕发了许多。 少南从西装口袋里把礼物拿出来,是一对两只的红宝石胸针,用他们母亲留下的一副耳坠子改镶的,配了几圈碎钻石,金料也花了相当一笔费用。秀南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抿起嘴唇,显出一副怀念的神气,轻轻地道:“呀,你怎么想到的……” 她认真抚摸匣子里的首饰,凹凸不平的宝石硌着手指肚,像是零零碎碎的许多件小事从她手底下流走了。 三人交谈了片刻,阿妈进来报楼下有客人,梨娜就叫他们先吃点心,自己去迎接。秀南站起来对着钢琴试胸针,边扣别针边说:“你最近在外面应酬,碰到过彼德宋没有?”少南“嚇嚇”两声道:“你想,我还会跟他再讲话伐?”秀南笑道:“我也不愿意同他讲话,不过随口问你一声。”她又转过来叫他看,“嗳,戴两边是不是有点怪,还是同一侧好?” 少南摩挲着丝绒沙发的坐垫,把一根手指插到中间的缝里寻那点凉气,不经意似的道:“我记得有一阵子你想要离婚来着,现在是怎么说?我替你考虑过,真要离婚,现在就是机会,趁他们老的几房闹分家,离掉它算了。” “发什么神经病,”秀南睨着他翻了个白眼,“早说要离,你们一个个都不给我离,现在回来放这马后炮。正儿八经望三十的人还离什么婚,真要谈到小孩子抚养的问题,还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子。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俩倒是和睦多了。”少南问:“真的?”秀南把两只胸针都换到左边扣住,坐回沙发椅里,“我告诉你,但凡对另一个人有感情上的期待,婚姻是不会幸福的。夫妻到后面都是各玩各的——只要钱上过得去——谁会当真闹到打官司的地步。” 少南沉默了下来,旋即换了话题,笑道:“最近你还同那个姓章的一起打牌?”秀南一副讶异的神气,仿佛不认识这名字似的,须臾才恍然地道:“噢!那个——我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你想打牌,回头我再张罗别的局叫你。”少南笑了笑:“算了,我学校里事情也多。” 正说着,走廊上踢踢踏踏一串高跟鞋声音,会客室门一推,两个女人走进来。少南只一瞥就怔住了,跟在梨娜身后的女子,穿着素白丝绸旗袍,满身亮丝线绣的小方格花纹,领口滚了黑边,攒起一个方下颏,画着暗红色的口红。少南下意识站起身来,伸手道:“孟小姐几时回上海的?我竟完全没听说消息!” 他再没料到今天会在这儿碰上孟元珍。他们有几年没见过了?五年?六年?最后一次是他姐姐的喜宴,元珍从南京回来担任女傧相,宾客们起哄,说新郎官和新娘子喝了交杯酒,男女傧相也该交一杯。其实那之前他早就拒绝了元珍,所以当天两人见面分外尴尬,一句话都没讲,酒当然也没有喝,再者,那天书卿也在场。后来似乎听说元珍订婚了,他也没在意。 “虞少南,你没怎么变。”元珍笑起来,大方地伸出右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少南留意到她并没有戴着结婚戒指。秀南也款款走来,和元珍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 梨娜家一贯吃南洋风味,放很重的香料和咖喱,怕他们吃不惯,特地从外面请了厨子做法国菜,当然,账算在少南身上。阿妈开了一瓶葡萄酒,泛着泡沫的紫红的液体汩汩地注进玻璃杯里,银色高脚烛台搁在餐桌正中,顶上插了三支白蜡烛,一簌一簌地抖着火苗,酒里也荡着明亮的一簇光。谈话中少南才得知,孟元珍这次回上海也是为奔丧——因为她祖母一直不肯搬家,这些年一直守着上海住在她父亲的一个哥哥家里,不久前故世了。讲起老太太如何送医吃药、请人看护,秀南和元珍都十分唏嘘,她们隔代的小辈虽不必每日到医院里侍疾,光看着母亲婆婆那些人一夜夜地跟个陀螺似的转,也已经相当恐惧。老的走了,接下来迟早轮到自己。元珍又说起南京沦陷前,她们全家人仰马翻地收拾行李,跟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犹如唐玄宗西逃入蜀,在人心惶惶之外,更有一种悲凉之感。 她们坐着一张铺白蕾丝桌布的小圆桌,流苏长长拖下来挂在腿边。元珍怕牛排的血水溅在新旗袍上,于是把桌布角拎着,毯子似的盖着两膝,像拘谨的女教师穿错了大裙摆夜礼服。从少南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左半张面孔,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她一说话,那粒珍珠耳坠子就随着嘴巴的张合一摆一摆,再挨下来就是半个圆润的胸脯。她那一身壮烈的白,衬得口红异常突出,总之是和少南印象里的她有很大不同。 用过正餐,梨娜还待放唱片机给她们跳舞,秀南忙制止道:“太晚了,我要该回去了,下次我再单请你们出来。”少南看了看手表,才六点半,也只好说:“我叫黄包车送你走。”出了大门,天色尚有点微微发青,在马路边上,秀南和元珍又拥抱了一次,颇带着点诀别的意味。 少南问:“孟小姐现住哪里?怎么回去?”元珍道:“我们都住伯父家,离得倒不远,可以走一走路。”少南便礼节性地陪她走一段,大约是席上都讲了太多话的缘故,一旦四周安静下来,立刻感到自己的表情是一种虚伪的微笑,脸都有点僵硬。这一次重逢,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沧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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