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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不了,他回不了家。那个家里三个人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他也根本不想争取。如今八年过去了卫丞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他更加不想争取了。然而那三个人中一个已经走了,一个快要走了,家要散了,母亲要无依无靠了,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卫丞用力捏着太阳穴,头疼欲裂。他欠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止疼药生吞了一片,然后强打精神拿起手机搜了搜航班信息。 改签无望,只能等下午去坐原定的航班。 虽然时间还早,可他心里毛毛躁躁地静不下来,起床收拾好行李随便吃了口东西就要走。 李雅见他失魂落魄的状态不好,跟昨晚说起要回去一趟时欢喜雀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忍不住关心了一下。卫丞挤出一个假笑,开玩笑说“别给我瞎记啊,账本儿我看得懂”,之后就拎着箱子出门了。 块石路面坑洼不平,箱底的轮子一路咯噔咯噔地叫嚣,声音比来的那天还要凄惨。没过几分钟握着拉杆的那只手就被振麻了,又酸又痒。卫丞毫无察觉,低着头往大水车走,越走越快,两次差点撞到人。 突然一阵风吹过,身后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卫丞停下脚步回过头,就看见挂在那家店铺门口的铃铛正随风轻舞,摇曳生姿。老板依旧手托下巴趴在窗台下的桌子上,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卫丞回复一个微笑,转身继续赶路。 对不起冬哥,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航班降落时天已经黑透了。卫丞头靠着舷窗俯瞰万家灯火由芝麻大的亮点逐渐变大,最终连成一片,内心泛起一丝丝担忧。 近乡情怯,更何况即将与那样的家人见面,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到停机位,对接上廊桥,一直到舱门打开乘客开始陆陆续续下机了卫丞才把手机打开。 一搜索到信号他就点开了何冉冬的对话框,可犹豫了一下又默默退出了,转而打开拨号盘输入母亲的电话号码。 拇指在绿色按键上方悬停那几秒钟里卫丞心跳飙升,喉头发紧,气都喘不上来几乎要窒息。他怕自己太紧张会瘫在客舱里,只好收起手机,背起背包跟着人流一起下去了。 在行李提取大厅等候的工夫卫丞又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了卫阳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卫阳就问他人在哪,是不是要去医院。卫丞没多做解释,只说自己刚从外地回来,问她知不知道哪个医院,病房位置。 “总医院。我陪你去,住院楼门口集合。” 卫阳说完这句话就匆忙挂断电话,都没等卫丞说一句谢谢。 行李盘出口吐出几个行李箱,他一眼看见自己的,赶忙提下来往出口走去。 医院离机场不近,一路上卫丞都在庆幸自己还有时间做心里建设,可等车到了医院门口他也没建设好什么,心里还是紧张得要命。 卫阳不知道到了多久了,站在两层门中间缩着脖子跺着脚。 卫丞赶紧大步走过去撩开内层门的塑料门帘,“姐,怎么不去里面等?” 卫阳摇摇头,“心急。”说完她先一步走进大厅,等卫丞进来拉着他的胳膊走到电梯厅按了按钮叫梯,“叔叔在ICU住了五天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情况很不乐观。这几天我们几个小辈每天轮流过来守夜,但是婶婶不肯走,盯了白天盯晚上,到今天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家。” “今天是谁守夜?” “大哥。” 说话间电梯到了,卫丞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轿厢。 大哥是大姑家的儿子,岁数比他大不少,人有点呆板,见了面恐怕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卫丞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之后跟着卫阳去了ICU。 大门口一片寂静,几个家属或蹲在门口摆弄手机,或靠墙站着望着“重症监护室”的牌子发呆,没有一丝声响。 “每天下午4点可以进去探视,探视时间十分钟,其他时间可以待在休息室。”卫阳悄声说,说完拉了拉卫丞的袖子,“我带你过去。” 卫丞拖着箱子跟着卫阳走到休息室,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汗馊味,不由得皱了皱眉。 “大哥。”卫阳出声。 门口的一张床上一个男人闻声抬头,看见卫丞愣了几秒。 “大哥。” 男人听见卫丞叫他猛地回过神,起身示意了一下,然后先一步走到走廊,站定回身对卫丞说:“二舅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卫丞点点头,“你回家吧,我在这守着。” 男人看了看表,“行。明天早上舅妈过来,你们见了面好好聊聊,再大的事儿也没有人命大。再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认个错,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 卫丞有点不自在,低头握紧拉杆的把手,轻轻“嗯”了一声。 “今晚凑合一下吧,明天婶婶来了你可以回家休息休息。”卫阳拍拍卫丞的胳膊,“我也回家了,明天还得上班儿。” 卫丞抬起头,“谢谢姐。” 男人抬手在卫丞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又捏了捏,情绪有点激动。 “谢谢大哥。” 男人没再说什么,抿抿嘴跟卫阳一起离开了。 卫丞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大哥的态度让他意外,也让他再一次感受到来自家人的善意和温暖。那些温暖虽然不足以抵消过往的冷遇,但足够为他点一盏小灯照亮前方的几步路了。 谢谢,谢谢你们。 卫丞在心里说,之后转身进了休息室把箱子和背包放到墙角,和衣躺在门口那张空床上闭上了眼睛。 ---- 先走几章亲情路线,冬哥再等等🤣
第4章 探视 卫丞没亲身经历过ICU门外的世界,只在网上看到过。有家属在门口打地铺的,睡折叠床的,也有的医院不允许走廊上留人,晚上会把家属清走,又不给地方安置。相比起来,这家医院有个休息室算是很人性化了。 休息室四五十平米,里面有十五张铁架床,十多个家属,东西堆了满地,很拥挤。 夜里人们都睡了,呼噜声和翻身时铁床发出的吱嘎声此起彼伏。卫丞闻着满屋的汗馊味、脚臭味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何冉冬。 人虽然回来了,但眼前的事更紧急,他没空去找他,也不想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说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纠结,怎么说才能不让对方误会,又能让他理解到位。他也不敢,怕对方问他最后的决定他给不出。面对面他才能耍不要脸那一套,他知道何冉冬拿他没办法,见不到面,他不敢。 屋顶的大白灯亮了一宿,凌晨五点卫丞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六点多走廊里响起护士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又醒了,抹抹脸爬起来到室外抽烟,顺便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面包和口香糖。 回到休息室时人们都起来了,有的洗漱有的收拾东西,屋里乱糟糟的。卫丞嫌熏得慌,拎着面包走到ICU门口侧身靠在墙上吃,还没吃完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了声“丞儿”。 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那样叫他,只有她。卫丞瞬间紧张起来,囫囵咽下嘴里的面包,又扒拉扒拉嘴边的渣子才缓缓转过身。 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松松垮垮地在脑后绑了个小辫,脸色暗淡没什么精神,唯有被泪水蓄满的眼眶中,两只眼睛闪着晶莹的光。 卫丞低头把面包放回塑料袋里,缓缓走到母亲面前轻声叫:“妈。”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母亲垂下头,抬手生硬地拍了拍他的小臂,“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在外地,昨天飞回来的。” “嗯。你怎么找来的?” “卫阳带我来的。” “阳阳真的帮了不少忙,要是没有她,我一个人……”母亲发觉失言,停下来抹抹眼泪,又仰起头看看儿子眼下的黑眼圈,“你在这待了一宿么?没睡好吧?” “还行,没事儿。” “你回去休息休息吧,我在这就行。” 卫丞摇摇头,“不用。” “那去休息室吧,待在这也什么都看不见。” 卫丞“嗯”了一声,跟着母亲回到休息室。 那张床还空着,两个人并排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卫丞把面包吃完,脱了鞋往后挪了挪,盘腿靠到墙上。母亲依旧坐在床边,搅在一起的双手显得有些局促。 “丞儿,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当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我一直……一直想跟你道歉,我……” “妈,”卫丞打断她,“不用说这些,没事儿,我挺好的。” 母亲的肩膀抖了几下,又低下头抹眼泪。卫丞看着她几乎蜷在一起的背影,又心疼又委屈。 小的时候觉得母亲那么高大,被她圈在怀里就像裹着温暖的被子,幸福,安全。后来他渐渐长大,大到母亲需要仰起头看他,那时候他才意识到母亲其实很瘦弱,却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着他和妹妹走了那么远。如今母亲的腰弯了,背驼了,身体变得更加瘦小,身边却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卫丞眼眶酸了。他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肩膀,又在空中硬生生停下,跟着双手抱在胸前,形成了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 母亲深吸一口气直了直腰,头还是低低地垂着。“前天下午探视时你爸正好醒着。他说不了话,就用手捏我的大拇指,我猜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在说‘老大’,他想见你。如果你愿意,下午进去看看他吧,就算昏迷着他也会知道的。现在他情况很差,不知道哪一次探视就是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 卫丞被这四个字压得低下了头。呼吸哽在喉咙里,怎么用力吸气都觉得缺氧、头疼。他用力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之后就再也不肯出声了。 一整个上午卫丞有时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时去ICU门口发呆,有时去外面抽烟,没再跟母亲有过交流。 午饭是便利店的盒饭。休息室里没有桌子,两个人只能坐在床边端着盒子吃。 饭还没吃完就有护士在走廊喊父亲的名字,说是欠费了让家属去缴费。卫丞要去被母亲拦住,态度强硬地推回了休息室。 母亲回来后卫丞问她需不需要钱,母亲摇头,说医保能报一部分,而且那个司机赔了不少,够用。 这是母亲第一次提起跟妹妹有关的事。卫丞看向她,发现那张脸上悲痛一闪而过,再看又是一张笑脸,透着些难掩的苦涩。 卫丞不知道能说什么,索性闭上嘴不吱声了。 时过境迁,父母已经熬过了最痛苦的日子,现在再来安慰有些多余,而且别人看他,很难觉得他态度真诚。 他也确实没法真诚。他选择让真相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死也不会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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