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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药后,他又绕道去了一趟陵园,按常理说,像徐丽这样的重大案犯,不予在公共陵园设立牌位,但陈东实还是用她留下的钱圈了块墓地,找人修了碑,镌了字。 正中的位置上,写的不是“贱女”,他知道徐丽不会喜欢这个充满侮辱性的名字,他让工人写“徐丽”,美丽的丽,像花一样美丽。 陈东实登上长阶,手中郁金香狂热,在这阴凉寂静的墓园,点亮一抹俏皮的暖色。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徐丽的那一块,岂知有人比自己更早一步,还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梁泽。 准确来说,应该叫李威龙。 陈东实有些意外,就像几天前在别墅里看见他那样,痴痴然问:“你怎么来了?” 印象中他和徐丽一向不对付,徐丽在时,李威龙三番五次劝自己远离这个女人,不曾想现在,他居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的坟前,身前堆满了鲜花纸钱,不像是来刻意嘲讽。 李威龙没做声,双手合十,虚闭着眼,虔诚地半鞠了一躬。 他坐在轮椅上,两腿盖着一条厚重的羊绒毛毯。陈东实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爬上那些台阶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也在缅怀,只是为什么,他要缅怀一个自己从前并不看好的人呢? 祈祝良久,李威龙微微睁眼,看着石碑上女人的肖像,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东实走上前去,将郁金香放在碑前,跟着拜了一拜,远方乌云漫布,山雨欲来,头顶已经能感觉到淅淅沥沥的绵雨。 “还记得咱俩相认的那天不?”李威龙平视前方,目光温和而从容,“你发了疯似的打我,我不曾还过一次手。” 陈东实杵在一旁,心下惘然,。 “你下手可真狠啊,”李威龙至今想来,仍旧后怕,“后来我听医生说才知道,你打断我两颗牙,一根肋骨被压折,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外伤。” “那天我很是意外,但意外的却不是你怎么会打我,我意外的是,为什么,在你快要打死我的时候,她会拦在我面前,求你住手。” 李威龙言及此处,蹙了蹙眉。 “我承认我不喜欢徐丽,总觉得她风尘轻佻、来路不明。我也承认自己有过一些私心,对她的不喜欢里,掺杂了那么一些些作为一个爱人的醋意。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最后,却是她挡在我面前,哭着求你,不要打我。养病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她不该保护的人,她没义务替我求情,她本该落井下石,巴不得你打死我才对。” 陈东实哽咽了一下,陵园的风越吹越大,雨稀里哗啦落下,两人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就这样站在雨里,接受风雨的倾轧。 “后来我想通了,她这是爱屋及乌。”李威龙隔着雨幕,神情欣慰,“她不是替我求情,她是在替你求情,替那个被冲昏了头、发狂发怒、不知所谓的陈东实求情。她害怕你因为一时意气,真的把我打死在那里,那么未来的日子,你只会更加懊悔。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爱你.......” “爱”字出口,李威龙温温一笑,脸上流的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感觉自己远不如她爱你,哪怕她爱得偏激、病态,甚至癫狂。至少我做不出,这样爱屋及乌的程度。”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陈东实凛凛开口,话比雨水更冷,“你要真的有她做得好,四年前,你就不会不告而别。我从来没打算原谅你,你也别想着我会原谅你,李威龙,被骗过一次,就再难愈合,就像你身上那些伤,就算好了,过去许多年,也一样会难受。” “其实我何曾想过你会原谅我?”李威龙推了推轮椅,没推动,只好放弃,他淋着雨说:“我只问你,如果四年前我真死在了王肖财手里,你还会不会继续找我?” “不会了。”陈东实摇了摇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威龙,你知道的,你跟我都回不到过去了。什么破镜重圆,那都是爱情电影里的剧情,破镜没办法重圆,破了就是破了,破了.......就该调转龙头,及时止损。” “真的......没有了吗?”李威龙伸出手,去挽他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哪怕一点点呢?” 陈东实缩回那只被莫名触到的手,躲他像在躲一只洪水猛兽,目光里透着疏离。 肢体语言是出卖不了人的。 “李警官,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未来的路,没我你一定走得更加顺畅。” “你这是要丢下我了?”李威龙支起小臂,颤着双腿,从轮椅上艰难起身,“陈东实,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你的日子我一定更加顺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照亮两人瞳仁里的火光。只是独属于陈东实的那一抹,是冷静的蓝色,像是游弋在海底的焰火,凉飕飕、冰滋滋,破败得让人心灰。 “我,不,喜,欢,你,了。” 他一字一顿,吐字分明。惊雷轰地砸地,勾破无边天幕。陨后露出番茄酱般的粘稠红光,似朝云,如晚霞,雨慢慢停了。 “你就是个王八蛋!” 李威龙一屁股瘫回到轮椅上,咬牙切齿,强忍住泪。 “陈东实,你个缩头乌龟,窝囊废!我瞎了眼才看上你!” “你骂吧。”他无动于衷,当真一丝反应也没有,像座缄默的山,“你已勾不起我半分情绪。” “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的!”李威龙拳头紧拧,无助地看着四周,紧紧抱住自己,“四年前......在月台上,你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带我回哈尔滨看雪,你还欠我一场雪,你欠我场雪!你要还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我不准!” “这难道不是跟你学的吗?”陈东实哼哼一笑,一步一水洼地往远处走,“要认真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四年前的赐教。” “你回来!” 身后人哭丧大喊。 “陈东实我命令你,你给我站住!” 他奋力摇动轮椅,却发现轮子被石头卡住,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锢在原地。 “陈东实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啊.......!” 求呼声响亮,但只会加快陈东实的速度,走得越来越快。 李威龙一个挺身,从轮椅上滚下,溅飞一地脏水。他不顾一身的泥,挪动双膝,跪爬下石梯,眼见陈东实越走越远。 “你回来啊.......”他无力地喊着,发现就算是挽留,也只能说给自己听,“我不做大英雄了,我也不逞能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玩消失了,东实,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啊.......!” 墓园静得可怕,仿佛一座孤岛。李威龙捏着铁门栏杆,目睹那人背影越来越远,嘴边的絮语,也越来越含糊不清。 他回过头,看着大团大团的白雾自头顶降临,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许久,他放弃争取,瘫平在地上,两条大腿硬得像两块腐木,带给不了他半分知觉。 李威龙边抹着泪,边用力击打着双腿,就好像要打碎筋骨,打碎皮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唤醒坏死的神经。这样自己就有力气奔跑了,有力气跑,就可以追上他,追上那个他永远也无法弥补的离别的前夜。 清冷的半弦月高高挂起,月下的男人心如死灰。他坐在粘稠的湿泥地里,周身墓碑林立,不知捱了多久,在后半夜,等来了一串窸窣的脚步声。 李威龙喜出望外,回过神来,趴在栏杆上去寻。可等待他的却不是陈东实,而是另一个人。 灰色面包车呼啦停下,后备箱门大开,里头钻出一群满身横肉的小年轻。为首的那人,半耳残缺,目光凶狠,手上还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好久不见,梁警官。” 那人拉下面罩,抽出藏在布袋里的砍刀,微笑着走近。 “我们还是见面了,”为首那人笑意不减,步步逼近,“四年前我输给了你,让你侥幸逃生。” 李威龙抠紧泥地,微微后退,霎时万念俱灰。 “谁能想到,四年后还是剩下了我跟你。” 那人伸出一手,装模作样地对着李威龙,作了一揖。 “再做个自我介绍吧,”男人微微一笑,神色骤然发狠,“在下不才,王肖财。李威龙......我来取你狗命咯。”
第96章 陈东实又梦到了那头牛。 他走在戈壁滩旁的黄石公路上,四周大雾弥漫。道路两旁尽是丹霞奇观,重岩叠嶂,仿佛世界就是一湾巨大的悬崖。 男人在雾里独行,隐约听到深处,牛铃叮儿当、叮儿当地响个没完。记忆里那头小花牛甩着黄褐色的尾巴,一步一步走到距离陈东实七八米的地方,然后悠悠停下,黑宝石般的牛眼睛,倒映出一张略显诧异的人脸。 “花儿?” 陈东实有些惊讶,小退半步,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脑袋。 那头小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自己,神情呆滞,并不具备活物该有的气息。 陈东实依稀记得,老母在世时说过,人在死后,会变成他最心爱之人的盼念之物,回到亲人身边。 诚然作为一个男人,他耻于开口,这么多年以来,他无数次梦到母亲和那头叫“花儿”的小牛。他甚至能感应到,那只牛或许就是母亲,除了李威龙以外,让他唯一思之如狂的人。可他实在太久,太久没有体会到作为一个儿子的心境,唯有在光怪陆离的梦里,看到那头小牛,才恍惚察觉到,原来生母还魂,一直在天上看着自己。 陈东实慢慢凑上前去,竭力压抑着心中喜悦,想要摸一摸那头小牛。 牛儿顺从地颔下头颅,用并不成熟的犄角,轻轻剐蹭着男人的手。 略显粗糙的牛毛再是扎脸,此时也温软如狗尾巴草。陈东实将脸紧紧贴在牛背上,不知不觉淌下洋洋洒洒的液体,怀中的牛却渐渐空了,等他反应过来,就只剩下指间一缕残风。 “花儿——?!”他冲周围大叫。天地间静若无人,回应他的,只有呼呼咆哮的风声。 “你到底在哪里?” 男人嘶声地喊,疯狂向四周探寻,可他怎么也跑不出这漫天迷雾,就好像要被永远困死在这里,孤独到永远。 陈东实是被电话声硬生生给吵醒的。 “嘿”地一声,他猛地一抖,瞬间从迷怔的世界里苏醒。脸上的泪还在,他有些迟钝,躺在床上回味了四五秒,才慢慢坐起身子,去寻床头柜上的抽纸。 窗外阴雨连绵,数日以来,湿冷难耐。陈东实在看天气预报时就想,这并非启程的最好时机——没错,他早已打点着一切,就等律师回函,处理完徐丽留给自己的遗产,陈东实就计划带着童童,回辽宁老家葫芦岛去盖房。 门前的客厅里,杂乱堆放着打包到一半的生活用品。陈东实想起刚来乌兰巴托时,穷得连毛都没有,只有一个十斤重的老式蛇皮袋,里头八斤都是衣服被褥,自己的生活被压缩到仅限于维续基础的温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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