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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文夫妇的设施用品一应俱在,分毫没动,一切都充满着活人生计的气息,一切又都死气沉沉得像在棺材里一样。 陈东实慢慢走过去,来到梳妆台前。上头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都是徐丽从前最爱用的护肤品。她爱美,注重保养,出门要在脸上涂十多种面霜。陈东实以前老打趣她,要是不嫁个有钱的老公,谁还养得起? 东哥养啊,徐丽说。 只可惜,那时的陈东实只以为这是一句无心的玩笑。 陈东实转完卧室,又下了楼,房子很大,他做不到每一处地方都细查细看。基金会接手还要一段时间,挂牌的事已经交给了律师,留给他缅怀的时间不多。等到搬家队和法院进场,里面的一切东西都会销毁,陈东实还想看看,徐丽有没有留下些什么别的东西。 空无一物的厨房,连大理石台面都洁净得能照见人脸。陈东实迈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擦完了脸,眼神恰好落在角落里的冰箱上。 陈东实抓着毛巾,悄悄走过去,拉开冷藏。里头码放着各式坏死的蔬果,就算低温储藏,也难抵长时间的保质。他捏住鼻子,赶忙将那些坏了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打算待会一起带出去扔掉。 至于冷冻.......陈东实想了一想,日久结冰,里头的冰渣一定厚得像一堵墙。他拔了电,拿来刀铲,打算好好清理下冷冻室。 岂知等他拉开箱门,一股冷雾迎面扑来。陈东实倒退半步,待他看清里头的东西,眼圈瞬间红了。 男人蹲伏在地,才忍住的悲伤,再度涌上心头。他竭力控制着眼泪,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看着冰箱里的东西,一个劲地抽噎。 “徐丽.........”陈东实望眼欲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将头转向别处,合上冰箱门。一束手电光透过玻璃打过来,照见陈东实一脸惶恐泪痕,他赶忙擦了擦脸,强作镇定,快步走到了窗前。 “是我。” 是李威龙。 陈东实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绕到前厅,替他开了门,才发现,他竟是坐着轮椅,一路摇到了半山。 “别问我怎么来的,”李威龙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师父说下午律师签完东西就走了,却不见你跟着出来。我不放心,就瞒着他老人家,让倩儿送我来了。” “那她人呢?”陈东实佯装随口地问,实则心里还想着刚刚冰箱里看到的东西,心如乱麻。 李威龙淡淡道,“我让她在外头等我,我想自个儿先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了眼陈东实,“你哭了?” “没有。”陈东实张口否认。 “你不用瞒着我,我刚都看见了。”李威龙晃了晃手上的手电筒,突然“哎呦”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腿。 “你怎么了?!” “疼.......”李威龙抱住自己滑落脚蹬的左腿,像抱着一根木头似的,将它抬上脚蹬。陈东实想也没想,替他握着脚踝,协助他一同将另一条腿放了上去。 “没事瞎跑什么?”陈东实又气又心疼,“一个残疾人,就不能做点残疾人该做的事吗?” “我用不到你来指点我。” 两人见面果然没好话,刚缓和几分钟,双双开口,又是争吵。 “你还真以为我是来见你的?自作多情。”李威龙哼哧一声,驱使轮椅,滚滚向前,“我是觉得622还有些问题,想来这看看,我是来这查案的。” “那你查,我走。” 陈东实拿起外套,就要出门。 “那里头到底有什么?” 李威龙指着那个冰箱,表情严峻。 “陈东实,我现在以警察的身份问你,请你如实交代,那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以至于让你情绪失控?” “你眼瞎吗?”陈东实狠狠瞪了他一眼,“不会自己打开看?” 李威龙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眸底飘过一丝柔软。 “你知道.......”他摸了摸腿,言语梗塞,“我现在站不起来。” 超大体量的三层冰柜,冷冻在最上层,站立的成年人或许可以轻易触到,但对于现在的李威龙,要想够到上面,难如登天。 “没什么.......”陈东实泄了气,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烂菜烂果,“就这些,冷冻我看了,没什么。” “你撒谎。”李威龙不甘心,双手支撑在两边扶手上,作势要起身。 “你又要干嘛?!”陈东实一个箭步,忙将人摁住,“都这样了还不好好养着,你成心要跟我过不去?” “你别拦我.......”李威龙用力推了推,银牙紧咬,奋力向上够,“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看看,看看里头有啥东西,能让你这么难受。” 陈东实拦住他的腰干,强行把他拖回到轮椅上。不料用力太大,身下人一个没坐稳,连人带椅子一同翻倒在地上,车轮子咕噜噜打着空转,疼得李威龙嗷嗷大叫。 “威龙.......”陈东实心下一寒,飞快拥上前去,去查看他腿上的伤。 “疼........”李威龙靠在他怀里,脸色煞白,“东子,我疼.......” “我现在去叫人,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人!”陈东实将他放回到轮椅上,扭头往门外跑。 “你先别走!”李威龙还是没忘,他总是如此,偏执笃行。 “里面......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一定要你告诉我。” 事已至此的陈东实再也无力遮掩,他慢慢地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抽出最上面一层冰屉。 李威龙横眼一瞧,满心怨气一扫而无,再多对眼前人的埋怨一下子没了,他似乎找不到指责的理由。 “你满意了吗?” 陈东实“啪嗒”一声,丢开冰屉,东西哗啦散落一地,像玻璃球似的,滚得到处都是。 “满意了。” 李威龙低下头去,扶住膝盖的那只手,隐约颤抖。 陈东实未置可否,默默套上外套,走了出去。 独留男人一人,和散乱一地的猪肉水饺。
第95章 “徐丽案已经告结了,基金会那边,我会催促进度。”曹建德把该交予的文件一并交给了陈东实,又问,“童童呢?好些了吗?听倩儿说,前些日子她脚扎伤了?” “好多了。”陈东实一提起这事就揪心,“幸好扎得不算重,孩子在倩儿那儿,说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这段日子都靠她,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呢?”曹建德挑眉抛了他一眼,“老陈,你这些日子好受些了吗?” 陈东实盯着会议室墙上的锦旗,有一半都归属于曹建德所在经侦办,满当当铺了一整面墙,有些红得能发紫。 他瞥过眼,面色龃龉,“老样子,说不上好,说不算不好。只是听倩儿的,把药都停了。你们说得对,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童童,她还那么小,我还想看着她嫁人。” “嫁人嫁人,”曹建德乜了他一眼,调笑,“才多大,就想着要她嫁人。” “你还别说,”陈东实跟着有了些笑意,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笑,“她真嫁了人,以后我可就是孤家寡人了。” 两人一来一去地闲话了几句,曹建德还有公务要办,陈东实不好久留。他拿上那沓乱七八糟的手续,正要出公.安局,迎面撞见刚跑完外勤的李倩。 “东叔,”小姑娘许久不见,依旧透着股伶俐劲。她看着陈东实,连口水都不带喝,笑眯眯道“气色好多了哇,看来最近心情不错。” 陈东实勉强挤出一个笑,算是认可,又听李倩问,“那你跟师父.......你俩.......” 陈东实脸上的笑一下又没了。 “何必呢。”李倩哧了一声,“你说说你们,到底要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难不成就这样一辈子对着干?” “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陈东实故意唬她,像在唬童童。 “可别怪我没跟你说,过两天他就出院了。你来不?” “不去。”陈东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认真的?”李倩有些意外,“不是,出院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想去看看?”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去了他的伤就能立马好了?”陈东实看向别处,像是有意在逃避什么,“替我转告一声,好好养伤,心意到了就行了。”他又补充,眼皮子跟着一跳。 “其实......”他半是踌躇,犹豫了好几秒,终于打算告诉她这个消息,“倩儿,我不大想留在这儿了。” “什么意思?”李倩有些慌了,拉紧他问,“什么叫不想留在这儿了?这儿?这是哪儿?” “我不想待在乌兰巴托了,”陈东实如释重负,终于放下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我想带童童回老家,葫芦岛,我在那儿还有块地基,我想带童童回我老家,我已许多年没回去看我老母了。” “那师父怎么办?”李倩无助地拉了拉他袖子,“你知道的,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两刚相认,彼此还有心结,你就这么打算一走了之,可想过他该怎么办?” “我不是故意气他才走的,”陈东实满心诚恳,掏心拿肺,“倩儿,叔给你说句心里话,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这一年半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来来去去跑马灯似的走过许多的人。 我发觉自己从前就是太过于执着。执着于找到威龙,执着于虚无缥缈的爱,后来经受了这些事情,我发觉我太累了,我追不动了,也走不动了。我现在只想养大童童,我带着她回葫芦岛,我做保安也好,做货工也好,或许开个小超市,总能将她养大。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这些曹队知道吗?”李倩见他态度坚决,不像在意气用事,恍惚明白这些天来闷不做声的陈东实,很有可能一直在盘算着这件事。 陈东实摇摇头,“他不知道。你师父也不知道。我觉得,没必要刻意告诉他们,也没必要瞒着他们,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没有告别?”李倩放下挽住他的那双手,“我是说,你跟师父......” “不用啦。”陈东实勾起一个用力的笑,像只卖弄滑稽的小丑。 “我还是希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李倩不打算逼他,只和缓道:“就算真要走,也希望你同他好好告个别。” 陈东实没做回答,呆呆地转过身去,往廊外走。李倩定定地看着如斯沉默的男人,几近岁月的洗礼,他的体态更见佝偻,也折射出更加丰满的故事感。 走在路上,他有一双遍布风霜的眼,像是隐藏了诸多过去,够写上他个几天几夜。她似乎有些明白这个男人的可取之处,也似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师父非他不可、非他不要。 陈东实出了警局,先拐去药店给童童买了些绷带和碘伏,以及一些祛除疤痕的药膏。女孩最忌讳留疤,哪怕是在脚上,陈东实也不想她因为自己留下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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