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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目光尽头,抬头望去,是另一条崭新的路。
第93章 “马贱女,你过来。” 女孩从齐声高的课桌椅上直起腰杆,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在朝自己招手。她走过去,把书包里一兜土鸡蛋放在桌子上,难为情地低下了脸。 “资料费什么时候交?”老师拨了拨用来包鸡蛋的塑料袋,叹了口气,“跟你说了多少次,鸡蛋不能抵钱,我就问你资料费什么时候交?” 讲台下,全班人都在,但即便都在,也只有堪堪八九个学生。上至十三四岁,下至五六七岁,全都挤在这间草棚屋子里。这是这所山间小学在这十里八乡所能招揽到的所有学生。 “过两天.......”女孩说。声音小小的,就和她的人一样,小小的,瘦瘦的,像刚破了壳的雏鸡,嫩得掐一把就得骨折。 “全班都交了,就你一个没交,”老师又补充了两句,敲了敲桌面,“明天,明天行不行?” 女孩沉默地低下了头。 放学时分,贱女踢踏着凉鞋回家。刚下雨不久,脚缝里嵌满了泥。她在一条水沟前停下,打算涮涮脚,迎面走来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孩,脸色看着,却比贱女要成熟许多。 “我妈让我嫁人了!”女孩在田埂上冲她喊,“这月底。” “什么?”贱女有些听不清,家人?什么家人?家人怎么了。 “嫁人。”女孩翻过田埂,来到她身边,“贱女,我要嫁人了,就隔壁村,卖化肥的老张。” “他五十多了.......”马贱女一阵酸涩,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你说真的?” “真的,”女孩不甘心地低下了头,“我妈说,天要下雨,女要嫁人,他们家愿意给我爸妈一万彩礼,我弟娶老婆的钱就够了。” “可是他都能做你爷爷了,”贱女拉起女孩的手,就好像她要即刻消失了一样,“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女孩点了点头,“只是贱女,以后我就再也不能陪你一起割猪草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了。”女孩摸了摸肚子,“老张不嫌我小,只说能生就行。生一个,给一千块。” “为什么?”贱女一阵晕眩,“干嘛要替他生孩子?” “女人总要结婚生小孩儿的,”女孩拍了拍她手背,像是像起什么,将背篓里的一个纸包交到她手上,“我妈说,书就不读了,女孩子读那么些个书没用,不如早早嫁人。可是贱女,你那么聪明,这些教材以后我也用不到了,就都给你了。” “可.......” 贱女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别可了,我回屋了。”女孩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等我结婚那天,你来坐席,我请你吃猪肉饺子。” 贱女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本,眼见女孩依依走远,远处的梯田就像通往未来的云阶,一级一级,好似永远都望不见尽头。 群山暑热如荼,土狗在树荫下啃食知了。女人裹着汗巾,身上的薄衫湿了个精透,她正在围墙外修理篱笆。 贱女拉着书包带,慢步过庭院,她犹豫了很久,复又将那包土鸡蛋原封不动地放在家门口,预备回屋。 “咋了?”女人停下敲木桩的动作,看了眼贱女,“老师没要?” 贱女紧扣着指甲盖里的泥,一声也没吭。 “不要正好,晚上给你爸吃。”女人抹了把汗,继续埋头干活,余光却发现贱女站在原地,并不打算进去,似乎还有话要说。 “又怎么了?”女人泄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壶,咕咚猛灌一通。 “你不说,那我说,”见贱女没吭声,女人索性坦白,“本来说到了晚上,你爸下工跟你说的,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跟你说了。家里供不起了,你明天上学堂跟老师说一声,咱家不读了。” “那我能去干什么?”贱女终于说话了。 “去打工,”女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村尾巴上你刘伯的小儿子前两天回家,说是在昆明,橡胶厂里,混了个领班,一个月两千多。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你跟着他去昆明,一个月也有五六百,干两年回来,正好你两凑一对,他爸是低保户,每个月可以多领五十块钱,一年下来,也有六百呢。” “可是他那小儿子——” “小儿子怎么了?”女人突然比她还要激动,“那刘成林有什么不好的?不就离过两次婚?现在他就想找个年轻的,能生能养,你跟他去城里,不比一辈子消磨在这山窝窝里好?” “只是离过两次婚吗?”贱女将书包直接甩到了地上,“他们都说,刘成林的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打死一个还不够,又打死一个,这样的人你也让我嫁,你还是不是我亲妈?!” “我懒得跟你吵,”女人哧地冷笑,眼神凛凛,似要吃人,“等晚上你爸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贱女“砰”一声将门砸上,直往屋子里跑。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全世界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偷偷地哭。 到了晚上,男人下工回家,破天荒地没有一句责骂,还带了好多花花绿绿的零食点心,以及,贱女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猪肉大饺。 “你人呢?”男人扫了眼躲在门后的贱女,笑逐颜开,“躲什么,过来跟爸说说话,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马贱女怯生生地走到桌子前,觉得有些恍惚。她印象中的父亲,往日里有一半时间都昏醉着。男人嗜酒如命,一喝多便摔锅砸碗、寻死觅活,今天却出奇地清醒,甚至看着有几分聪明。 “镇上现包的大饺子,”男人替她倒醋,“他们说,这不叫饺子,叫馄饨,我也分不清什么饺子馄饨,总是面皮儿包着肉,全都是肉馅儿的。” 贱女慢吞吞地接过男人递来的碗筷,见他颇细心地替自己盛着汤饺,心下不知何味。 “你妈说,你下午又闹脾气来着?”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乖女儿,你不想嫁,咱就不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贱女这才拿起碗筷,尝了口饺子,吃了两个,恐又觉得不妥,拿来小碗给男人匀了几个。 “你也吃。” 她把一大碗满当当的白胖饺子端到男人面前。 男人笑眯眯道:“爸不吃,都是你的。” 贱女腼腆地放下碗,坐回到凳子上,大口大口地猛塞,就连碗底的汤都没放过。 然而等她吃完准备回灶边刷碗,双手不知怎的,软趴趴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贱女正要求助男人,模模糊糊中只听见“哐当”一声,是碗筷砸地的声音。 她一下子害怕了起来,害怕父母责骂,可惜还没等她替自己开口求情,贱女整个人歪倒在地,瞬间没了意识。 ........ ........ “钱收到没有?” “收到了,特意去镇上信用社看了,不然我怎么敢下药。” “给了多少?”女人的声音。 “一万二。”男人的笑声藏都藏不住。 女人也跟着兴奋起来,“那不是比那谁多两千,她嫁姓张的,男的才给一万。” “刘家人说了,咱家贱女漂亮,又才十四,多两千,应该的。” “这下我就放心了,”女人警惕地瞅了眼里屋,“这一万二,六千拿来还债,三千拿来给咱儿子瞧病,另外三千,咱们得存着。” “我都想好了,还有三千,用来给你生孩子。”男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还生?!”女人明显有些意外,“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生?你不要我命了?” “那谁让咱家没个带把的?!”男人跟着有些大声,“头胎是个女儿就算了,二胎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还是个脑子有病的,这几年看病花了多少钱,你还真打算把他养大?” “你什么意思?”女人顷刻清醒。 “我已经找好买主了,”男人声音钝钝的,“城里有的是有钱人,人家不缺钱,缺儿子,就算脑子不好使,人家也不介意,大不了便宜点。” “那可是我儿子!”女人顿时跳脚,“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要卖你儿子?!那可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怎么了,脑子不行有什么用?!”男人乍地暴怒,一耳光打在女人脸上,“现在知道护崽了,卖女儿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紧张。” “女儿哪能和儿子比?”女人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目光狠决,“总之我不许你碰我儿子!” 贱女深呼吸一口气,从迷濛中缓缓清醒过来。她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脚被麻绳捆着,像头牲畜似的被横放在床上,旁边还坐着个正在流口水的弟弟。 一阵厌恶随之袭来。 堂屋外,男女争吵犹在,声势渐盛。贱女别过头去,不加掩饰地鄙夷,冲男孩道:“别这么看着我,蛮恶心人。” 男孩不顾贱女的嫌弃,把手伸向她稍稍发育的胸脯,贱女立刻大叫,惊叫声很快引来外面的父母亲。 “哎呀这可不兴做……这可不兴做!” 女人忙将先天痴呆的儿子从地上抱起,明明已八九岁,智商却如幼儿,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你姐现在有人定了,”女人柔声哄着男孩,顺带剜了眼贱女,“给你弟摸下怎么了?碰都不能碰?你金子做的?天生的贱货,你跟你名字一样贱!” 贱女委屈得说不出话来,哭嚷道:“明明是他不要脸,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能使坏了?他刚刚——” 刚刚具体怎么了,臊得她没脸说出口。 “你也别哭了,认命吧。”男人无意与她纠缠,“家里紧着用钱,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你了,晚上大刘过来,把你接走,你两洞了房,他就把剩下的钱也一起结了。” “你们混蛋!”马贱女抱头大叫,“你们这是不要我活,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还是不是我亲爸亲妈?”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女人护着儿子,使了个眼神,示意男人动作加紧些,“谁让你是个女的?你要是男的,妈也当菩萨供着你。” “可是妈......”贱女痛哭不已,“你也是女人啊,我以为你会体谅我,可为什么,你要跟他们一样........” “妈是女人,可妈也是人,是人就要活。”女人一脚踢开贱女,捂了捂鼻,拥着儿子回了堂屋。 “爸我求求你......求你劝劝我妈吧。”贱女转向男人,摇尾乞怜,“我不想嫁人,我才十四啊,我还要读书,课本费交不齐我可以跟老师求情,我可以去镇上打工,等攒够了钱再继续读。我不想嫁人,不想嫁给姓刘的,他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我帮不了你。”男人一样冷冰冰地扒开她的手,目光不可言说地,慢慢移到贱女半敞开的胸口上。 女孩浑身一搐,连忙捂住胸口,吓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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