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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622的事,还有一些收尾。” 李倩像是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 “徐丽作为马德文的合法妻子,在马德文死后,继承了他几乎所有的财产。其中包括位于郊区的一套别墅,徐丽的律师告诉我们,她在生前留了一些东西给你,放在别墅里,现在她已经过身,一切后续都会由律师出面协调对接,你有空的话,就和他聊聊吧。” 陈东实微微一愣,拿着眼药水的那只手不由颤抖。看着李倩递给自己的名片,他不知何味,对于徐丽,他的情绪要比对李威龙复杂得多。 至少对李威龙,要么是极致的爱,要么是暴烈的恨,黑白分明,泾渭清晰。可对徐丽,一切都是柔云乱絮,惋惜中带着憎恶,憎恶又掺着些怜悯,怜悯里混着些仇恨,以及陈东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起的闪烁不明的惋惜。 “童童我会晚上来接她的,放在你这里,我实在不放心,你还是先收拾好你自己再考虑接你女儿回家吧。” 李倩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见陈东实没说啥,悄悄看了眼房间里的童童,见一切无恙后,就要下楼。 “谢谢你。” 陈东实追了出去,扶着门框,看着小姑娘瘦弱单薄的样子,忽而觉得自己忽略了太多。 “我说认真的,谢谢你,倩儿........” 他认认真真地半鞠了一躬,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她,陈东实实在想不到童童该怎么办。 “谢我就抓紧时间振作起来,”李倩沁脾一笑,转过身去,晃悠悠道:“他在等你。”
第91章 两斤香蕉,一斤苹果,是陈东实之于愧疚最具象的份量。 国立医院一到午后,医务人员的精神就和那些病人的状态一样,懒懒洒洒倒成一片。陈东实提着水果,慢步穿过瞌睡漫天的护士台,李威龙所在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毗邻开水间,常有病人家属来往添水。 进门前,陈东实深呼吸了好几下,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后,才吭哧吭哧地拐进门去。 李威龙不出所料躺在床上,刚换了输液瓶,夜里头还要打两管营养针。他脾胃受损,这些天只能灌些流食勉强维生。尿袋里积着昨宿的澄黄色液体,看来曹建德还没来得及换,陈东实进门二话不说,放下东西就替他摘了尿袋,跑去厕所倒了尿,回来又替他插上新的,好似这样就能洗脱些什么,也可能是想规避些尴尬。 这是两人身份相认后,第一次正式谈话。从前几多亲密的缠绕,如今四眼相望,唯余欷歔。 “徐丽走了。”陈东实坐在床头,埋着脑袋,假意削着手上的苹果。 屋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照见他眼底堆压良久的疲态,和难以掩饰的惨淡。 李威龙点点头,“我知道,曹队同我说了。” “所以我果然瞧着笨极了,对不?”陈东实自嘲地笑笑,水果刀越转越快,“以前你老在我面前说徐丽不是个好人,让我远离她,我还嫌你心眼小、不耐受。现在看来,是我太不会识人看人了。” 这话里还藏着话,李威龙听懂了,却并不打算点破。 “你说我要是会识人看人哪怕一点点,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是威龙?” 陈东实自己和盘托出。 这才是他压在心底最重的一块石头。 “我还是太笨了,太蠢了,以至于什么事都做不好,谁我都保护不了。” 李威龙侧过脸去,不置可否。也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病中的面容。 “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纳闷一件事,”陈东实削好果皮,没有罢手,而是继续削着果肉,“当初马德文说你是李威龙的时候,我那样打你,你为啥就不还手?” 李威龙的喉结微微一动,良久,方答:“欠你的吧。” “什么?” “我欠你的。” 他又说了一遍,转过头来,眼眶红了。 “我李威龙欠你的。” “我真特么想打死你,你个畜生。”陈东实咬紧牙关,把持刀子的手越捏越紧,“哪怕是现在,我都想一刀捅死你。” “那你捅死我吧........”李威龙漾出淡淡笑意,一脸无所畏惧,“你以为,我就很想活?” “你知道我做不出来,”陈东实的口风又软了,像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垂头丧脑,“我不像你,那么狠心干脆,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口信都没有。老子找了你四年,整整四年,你个王八蛋。” “那要不你也消失一回,让我找找你?”李威龙冷哼一声,“这世上就你活得辛苦,就你最累。你以为这些年我就很好过?我就没找过你?” “那你找了吗?” 李威龙忽而沉默住了,找了吗?他问自己。好像找了,也好像没有找。 “很多事不是我不想做,是不能做。”他伸出手,搭在陈东实冷冰冰的小臂上,“东子,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我都三十了,不是十三,人生路走了一半,还有什么事想不通的?” 陈东实没着急扒开他的手,轻飘飘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信任你。我信过,那时候我回哈尔滨,我信你会在乌兰巴托等我回来。我信过,你说等我回来,咱俩就一起离开外蒙,回葫芦岛,或者沈阳,租个小房子,开个小餐馆,朝九晚五,粗茶淡饭。 可是结果呢?结果等我回来,你就没了,咻地一下,就没了,就这么消失了。然后我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最后告诉我,你还活着,你特么还活着?你让我置身何地?我是该敲锣打鼓,还是要满世界放鞭炮庆祝?我只觉得我现在每一分欢喜,都是对我过去四年就像一个傻.逼的肯定,现在的你.......倒是让我有些不敢信了。” 李威龙把手缩了回去,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仿佛是出于对某人这一番话的肯定,或者说,一种无奈的束手就擒、认罪伏诛。 “我不求你能一下子接受我,”李威龙的声音哑哑的,和从前比,判若两人,“听倩儿说,你这些日子也不大好过。徐丽倒台了,你也跟着大病了一场,十天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关你屁事。” 他放下削得只剩果核的苹果,踢了剔地上的果皮。 “你就这么讨厌我?”李威龙不甘心,去拉他的衣角,“你别忘了,我这一身的伤,都是你给我打的。” “那是你该打。” “那是我愿意让你打。”李威龙一口怼得陈东实无话可说,“我愿意让你打,是因为我对你心里有愧,四年前不告而别,我罪该万死,是我辜负了你我,我认。四年内默默无声,放任你肝肠寸断,浑浑噩噩,是我的错,我也认。 可是陈东实,你能不能稍微,哪怕稍微一点点体会一下我的苦衷?我身上不光担着你一个人,还有那些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不能让他们在地底下寒心,让他们的名字永远只能刻在没有名字的墓碑上。我是你爱人没错,可我也是一名警察,这四年来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这一千多个见不得光的日日夜夜,我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陈东实揉了揉眉心,早已无心发怒,“我不是什么神仙圣人,我就是个顶自私、顶吝啬的普通老百姓。我行善一生,唯一一点私心全交代给了你。我做不到那么宽容大度,也做不到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那么大爱无私、善解人意。 我不想不会更不许让自己喜欢的人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我不奢求你做什么大英雄,什么人民的好公仆,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好好的,我们好好的,跟在哈尔滨那会一样,我有错吗?威龙?难道一个普通人的、沾了自私的爱,就不叫被称□□了是吗?” “我是不该给你上道德课,”李威龙泄了口气,“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体谅我这些大是大非的苦衷。你现在还肯来见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你让倩儿传话,说想见我,就为了跟我说一声感激?”陈东实揣紧口袋,走到床边,明知李威龙现在吸不得二手烟,还是掏出根烟夹上,“但凡你真特么有点良心,四年前玩消失那会事先知会我一声,咱两现在都不会变成这样。你要去做你的英雄,那就去嘛,跟我说一声,我会放你走的,到时候你死了也要,残了也罢,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反正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过你所谓的光荣事业。” 李威龙闷声一笑,不是笑陈东实,是在笑自己。尽管他早已设想过两人相认后,千万种悲观的情形,可真切身体会到如此咫尺之距的陌生,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你现在牛了,”不顾李威龙怎么想,陈东实吮着烟,开始自说自话,“徐丽没了,马德文也死了,622也破了,现在论成功,谁有你风光?” 李威龙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 “你事事都宣告完结了,而我.......”陈东实举着半截烟蒂,似笑非笑,“却除了童童,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 李威龙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庄重。 “你还想要的话。” “要个瘸子有毛用,”陈东实故意刺他,“还是个这样残缺的病号,连尿袋都要别人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样子,跟天桥底下要饭的残疾人有啥区别你告诉我?” “那你既然这么嫌弃我,又为什么还要来看我?”李威龙也有些生气,背过身去,不争气地滋出几滴眼泪。 “不是你托倩儿告诉我,你想见我吗?所以是来让我来看你抹眼泪的?除了哭,你还能有点别的出息?” 陈东实似有似无听到一阵抽泣的声音,赶忙把烟掐了,扔了包纸过去。 抽纸又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陈东实的脑袋上。 “现在知道难受了?”陈东实趁热打铁,心里痛快几分,“我告诉你,难受就对了,就是要让你难受。你难受了,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你简直就不是人。”李威龙回过身,愤愤然瞪了他一眼,“真上辈子欠你的。你就是个老混蛋。” 他撑着床头柜,慢吞吞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探身去抽屉里翻着什么。 “又在找啥?”陈东实一脸不耐烦,“病人就该好好躺着,没事翻箱倒柜地闹腾个什么劲?还是说你就是想闹出点动静,好让我贱兮兮地跑来服侍你?” “你闭嘴吧!” 李威龙没工夫搭理他,翻了好一阵子,抽出一份文件。 “自个儿看看吧,没良心的东西。” 李威龙把纸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这是啥?” “你那好妹妹生前的所有资料。” 李威龙躺了下去,眼睛转向别处,只剩嘴皮子一下一下动着。 “这是曹队前两天给我的,在徐丽死后。要不怎么说你蠢?掏心掏肺跟人家做了这么久兄妹,却连她真名都不知道。你真的了解你这位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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