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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实你当真是有能耐! “你要死就赶紧去死,特么没人拦着你!”李威龙声嘶力竭,气得脖颈通红,几近晕厥,“只是你连你女儿都不要了吗?下午还让她在家好好等你,你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责任心?!” 李威龙气昏了头,见陈东实闷不吭声,心中怒火更盛。他一个迅步,凑上前去,将男人从地上拎起,照着他的面颊,狠狠砸了一拳。 陈东实一声惨叫,捂着半边肿脸,歪倒在月台上。几近荒弃的月台,静得可怕,唯余两人呼哧呼哧的狂喘声,彼此间心头都拉扯着挣扎的火苗。 “打够了吗.......”陈东实“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走下月台,拿起铁路旁的背包,重新背回到身上。 “你就这么想死吗?!”李威龙不甘心,千百万个不甘心,他拦在他面前,不许他走。 “就算不为了童童........陈东实.......”偶有的哽咽,“就当是为我.......哪怕我们没办法重修旧好,但至少你要好好活着,就这么一点要求,你都做不到吗?” 陈东实面无一丝波澜,仿佛一枝腐透的枯木。外面看着,青葱苍郁,温厚静好,实则内里早已百虫入侵,遍目疮痍。 “你怎么会在这里?”就连提问,陈东实都是麻木的,更像是一种“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自杀”的责备。 李威龙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说:“我听曹队说你今天出院,自己偷偷来的,没敢露面。可看你一个人上了摩的,打道来火车站,又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跟来了。” 说着说着,他嘴唇一瘪,不争气地哭出了声。 “谁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一个人跑到这里偷偷来送死来了!这么多事你都挺过来了,老钟的事,肖楠的死,陈斌的死,还有香玉、徐丽.......你什么大风大浪没受过,为什么,为什么临到尽头却撑不下去了,陈东实,难道这世上就真的没有让你牵挂的东西了吗?” 话音未落,陈东实哼笑一声,失魂落魄地踉跄半步,靠在一旁残缺的柱子上。 “连你也会说尽头了,”他眉眼苦涩,一口冷叹似包藏着无限的凄楚,“那你怎么还不懂,我这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心?” 李威龙噎泪不语,静静别过身去,空气中残留着似有似无的抽泣。 “你还记得这是哪儿吗?”陈东实的声音听着淡淡的,不带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有些没能死成的遗憾。 李威龙下意识一怔,扫了眼四周,恍然回悟:这是两人四年前,作别的火车站。 也是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送站口,陈东实在车上,而自己在车外,挥手阔别,一别就是四年。 四年沧海桑田,他和陈东实都已不复如初。破镜重圆只存在于词典里,破镜若真能重圆,也无法嵌合那些刺目的裂缝,世事总是难圆满的。 “我心里苦啊,”再抬起头,陈东实已泪水满盈,“等你经历了我经历过的这些事,恐怕只会比我更想去死.......” 他无助地滑跪到地上,双肩包顺着肩线,落到地上。夜风呼呼地吹,将眼泪刮成两道水晶般的光痕,在路灯下粼粼发亮。 “我这辈子,这三十多年以来,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我一直在缝补、在修建,在愈合、在完善,你告诉我,威龙,我究竟能做好什么?我能拿得出手什么?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他们一个个因我而去,因我痛苦,离我远走,而我这副身体,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这颗心,也早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活不动了........” 李威龙面色一黯,眼底微光闪烁,似是动容。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跛脚,和吊着厚重石膏的手臂,喃喃自语:“难道你以为,我就不想死吗?” “你以为我这一路走来,就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吗?” 李威龙放慢口气,依依蹲下身去,把手搭在陈东实的肩膀上。 “或许我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可东子,这样的想法,我何尝没有过?” 李威龙坐到陈东实身边,陪他一同展望着月台前无边的月色。风渐渐小了,他搂着男人,将头不自觉靠在他肩上。 “过去四年隐姓埋名的日子里,我每分每秒都活在生与死的拉扯里。从白俄死里逃生后的头一年,我被监管在不见天日的高危病房,我求老曹让我见你一面,哪怕一眼,我一遍又一遍敲打着门窗,想让师父放我出去。那些一日复一日的冬天,我往嘴里猛塞着雪。我何止一次动过想死的念头。 割腕、撞墙、绝食、吞药,我多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我不行,东子,我还没见到你,还没有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没有亲口尝到哈尔滨的那口雪,你告诉过我,哈尔滨的雪,比这里的要甜。这是你说的啊。” 陈东实呜呜作泣,索性将头埋进了李威龙胸膛,他开始有一丝传承的遐想,来自于他那位面目模糊的母亲。他觉得自己喜欢落泪的特点源自那个女人,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泪腺和她一样,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隐疾。 “可是我真的好苦........”陈东实泪流满面,把李威龙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你让我死吧,威龙,我求求你,让我死。你把我掐死也好,打死也罢.......我活着真的好难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和过去纠缠.......” “多少个梦里,我回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寨,回到那个下雨漏水的泥巴房子里。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一辈子守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边,一辈子活在臭气熏天的牛棚里,只要她不走,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威龙......你杀了我吧,我好痛苦.......我活着只会是煎熬,活着真的太难了,有下辈子的话,我情愿当一条狗、一棵树,一朵花,我再也不想体验这样的人生。” 男人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抽搐。他紧紧把持着对方的手,用力按压,想让对方就这么把自己掐死。 李威龙反复抽拉着自己的手,五指惊颤,怎么也下不去力,两人翻滚在地上,对峙不休,仿佛两只泥里打滚的野狗,浑身透着狼狈。 “让我死,”陈东实泪水飞驰,撕心大吼,“让我死啊——!!!” 李威龙的手越收越紧,哭得五官变形,完全挤压在了一起。 “我不要.......不要你死........” “掐死我........”陈东实替他用力,两人指节咯咯生响,“成全我,威龙,你行行好.......” “我不要.......”李威龙满心满意地抵触,痛苦地摇着头,“别这样,东子......别逼我.......” 他用力一拔,将陈东实狠狠推倒在一边,像躲避一场瘟疫般,躲避着这个霍乱般的男子。 “你醒醒吧陈东实!” 李威龙奋力抬手,甩过一记重重的耳光。“啪”一声巨响,手掌拍在对方脸上。陈东实彻底抽懵在原地。 “怪我......都怪我.......”李威龙泄出一口气,盯着自己那只发麻的手,复又将陈东实卷入怀中,“怪我四年前不告而别,怪我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能保护好你。怪我没能让你事事顺心地活下去,怪我,东子,是我太没用了,是我太爱逞强。总觉得凭我一己之力,总能诸事圆满。可现实就是这样,我终究不是圣人,我也没办法顾全所有人,如果可以,我情愿现在替你去死,替你承受这些痛.......” “四年前在此作别,你我已是终生大错。东子,我们都不该再重蹈覆辙,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做大英雄了.......”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彼此涕泪纵横。李威龙能明显感受到陈东实身上愈发炙热的体温,就像体内涌动着一注沸腾的温泉。空寂的老火车站,杳无人烟,偶尔掠过几只夜燕,扑棱着翅膀,视若无睹地飞了过去。 “以前的事你我都没办法去改变,但往后的人生,我们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童童还那么小,你还年轻,你说你要看她穿婚纱嫁人,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不想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啊........” 李威龙哭不动了,像滩烂泥般胶着在陈东实心口。就像被摁下了暂停键,陈东实定在原地,痴痴空望着前方。李威龙察觉到他逐渐柔软的身体,就像冰雪消融的河床,是浑然天成的温房。 “可是我老母说过,她说.......如果实在撑不下去的话,就放过自己。” 陈东实泪眼迷惘,看着远方,不知所谓。 “放过自己并不一定就是去死啊!”李威龙紧紧抱着他的脑袋,“你这个猪头,她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去死呢?你都三十好几了,人生路走了快一半,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吗!” 见陈东实又不出声,李威龙哭声更盛,“我听老曹说.......他说.......你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一头牛,那头牛救了你。你一直觉得那是你老母还了魂,回来保护你。那你有没有想过,童童也是这样呢?她也是你老母派到你身边的人啊!你想想这些年,如果没有你闺女,你难道还能活到今天吗?你走在大街上,怎么会平白无故捡到一个女儿,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就注定好的吗!” 陈东实似有触动,半梦半醒地抬起头来,反复嗫嚅:“童童.......” 是啊,童童.......还有童童.......陈东实泪水满盈,在一片模糊中忆起初见女孩的情景。 那时他和肖楠刚结婚不久,两人才搬离厂区,在巴彦格勒租了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民居。那时陈东实常上夜班,某天夜里,下班路上,他隐约听到垃圾桶旁有人在哭。 等他打着手电悄悄上前,却见一个婴儿完好地待在襁褓中,天可怜见的,陈东实当即把她抱回了家。 女孩初到新家日夜啼哭,他和肖楠轮流为她陪护。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他奔走在乌兰巴托的街头,只为找到一罐称心如意的奶粉。同样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时候,女孩奔走欢闹,为他一潭死水的生活注入一记梦幻的生机。 陈东实气喘声尤重,似哮喘发作一般,倚靠在李威龙肩头。 “童童.......”他抱紧男人,一脸迷惘地回味,“童童......她真的是我老母派来看我的吗?” “对,是的,绝对是的.......”李威龙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就像陈东实抚摸他童年的那头小牛,“你大胆走,别回头。人生路你要大胆走,你别回头啊!!!” 怀中人分毫不语,沉默数十秒后,乖乖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肩包重新回到了身上。 “听话.......听话好不好........我们回家........” 李威龙颤抖着唇,用大拇指替男人擦去泪水。 陈东实揉着发红的脖子,适才太用力,掐出了好几圈淤青。 “痛不痛啊......?”李威龙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脖颈,“走快回屋,回屋去给你上药。我记得你家里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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