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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实生于辽宁省葫芦岛市乡下的一个偏僻小村庄中,落后封闭的年代,唯一一条出村的公路,每天只有一趟中巴往返。东子出生那天,女人生了一天一夜,卫生院的护士忙跳脚,八斤二两,物资匮乏的小城小县,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肥壮的婴儿。 陈东实自小力大无穷,像头小牛,能一口气拎八九个书包。一边手四个,一边手五个,从学校运回家,他帮同学拎一次书包,赚一毛钱公分。十个一毛是一块,十个一块是十元,五个十元是一瓶药,他要替妈妈买药。 陈东实家是低保,穷得能啃墙,是真的啃墙。下雨天里,雨漏进来,小陈东实拿塑料脸盆去接,瞎眼的女人坐在廊下,掰着秋收的苞谷,告诉陈东实,看见没,老天爷在难过,咱们用盆子把他的眼泪给接住,不让他哭了好不好? 小小的陈东实词汇有限,尚不能明白什么是难过,但他清楚,什么是不难过。和妈妈在一起不难过,因为她能学好多动物的叫。 陈东实的母亲双眼失明,却口技出众,能够模仿好几十种动物的叫声,其中最像的是牛叫。小牛哞哞,哞哞哞,陈东实暗暗地学,怎么也学不像,不像妈妈,能叫得和家里牛棚里那头牛一样。 那是陈东实家里唯一一头牛,也是唯一一头老母牛。陈东实不知道她多少岁了,听妈妈说,那是他爸留给娘俩唯一的东西。陈东实的父亲老实木讷,年轻时随同乡去挖煤,下井作业时矿井爆炸,炸断了两条腿,在家里瘫了半年,还没捱到冬天,最后喝农药走了。 女人眼睛本就不好,又孕中丧夫,哭瞎了眼。她坐四个多小时客车,去矿上要抚恤金。那时候陈东实才不到半岁,矿老板看她一个女人,还抱着个孩子,觉得可怜,良心发现,一分钱没给,捐了一头牛。 一头送给畜牧厂都不要的老残牛。 女人一手抱着陈东实,一手牵着老牛,慢慢摸回了家。从陈东实有记忆起,女人就告诉他,这是用你爸的命换来的,咱们要照顾好它。 陈东实没告诉女人,她省吃俭用给自己买的营养快线,陈东实都会偷偷倒进牛槽里。小小的脑袋里会想,快吃吧,快吃吧,吃高高,吃壮壮,照顾好它,爸爸回来的时候就会夸自己了。 可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早苦命人。女人病中产子,留下一大串后遗症,每天要吃十多种花花绿绿的药丸。陈东实上完三年级,染上游戏瘾,逃学去游戏厅,书都不读。女人抡着拐杖,越过一排排大头老虎机,又一个个位置摸索过去,将陈东实拖回家暴揍了一顿。 东子委屈大哭,揉着高高肿起的屁股,从塞满游戏币的书包里掏出好几瓶药,嚎着嗓子塞进最底层的抽屉里。他去游戏厅打币,是因为打币能换钱,换钱可以买药,他不想女人为了买营养快线,偷偷省钱,十来种药只配四五种,每次只吃一半的量。 女人也会挣钱,卖点绿豆糕、糖水。陈东实拿纸箱子撕下一片,写上“两毛一杯”,三伏天里,举着牌牌儿,小身板一站一天。 班上女同学走过来,蛋糕裙、羊角辫,身上香香地要买糖水。同班的小胖子说,不要买,他家糖水好脏,不卫生,喝了拉肚子。说自己家里有上海制造的大冰柜、外国进口的冰淇淋。陈东实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冰淇淋。 女人的病还是越来越重了,到最后连出摊都成了困难。陈东实退了学,去帮人割麦,两个月攒下一笔钱,给女人买了个轮椅。他每天早上推着女人去出摊,再去工地上扛水泥,中午回来给女人做饭,下午继续扛水泥,晚上再去给人割麦,循环往复,每回十一二点回家。 老牛是在生小牛那天死的。陈东实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就好像这样的天气,注定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陈东实半夜听到牛棚老牛在叫,女人挑起手电,牵着他的手,打伞去棚子里瞧。 娘俩在草垛里将就了一晚,看着小牛一点点从老牛肚子里钻出来,脐带黏连着血渍,湿漉漉、亮盈盈,像一个美丽的奇迹。 女人告诉他,妈妈就是这样把你生出来的,东子就是这样出来的。 是从屁股里出来吗?东子说。是走出来还是跑出来。 是跳出来的。女人说。 跳出来?怎么跳?男孩一蹦蹦上台阶,回过头,是这样跳吗,妈妈,是这样从肚子里跳出来吗? 女人虽看不见,但知道男孩在一级一级往石阶上跃。水花声清脆,溅了母子二人满身。女人微笑点头,就是这样跳,东子真棒。 于是陈东实扔开了伞,在雨中跳得更加卖力、活泼、欢笑。 “它身上有花儿,”陈东实给小牛搓背,热毛巾轻轻擦过每一根毛,感觉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以后就叫它花儿好不好?” “花儿。” 小牛低头蹭蹭。 “妈妈你看,它听得懂。” “猫狗都有灵性,何况是牛。”女人伸手摸了摸小牛,回过头抱住奄奄一息的老牛,“可是花儿的妈妈为了生花,快要死了,我们一起送送她吧。” “什么是死了?” “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消失了。” “那妈妈会死吗?” “妈妈当然会,你也会,花儿也会,我们都会死的。” “我不想妈妈死,”陈东实把头靠在女人胸口上,小脸通红,“妈妈死了,就没人要我了。” “可是妈妈虽然死了,也会一直陪着你呀。”女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我死了,会变成一棵树,一朵云,一株草.......总之,我会变成你最喜欢的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 “那我可以不要你死嘛。”陈东实将女人抱得死紧,“我也不想让花儿的妈妈死,不想让花儿死,我还可以再打两份工。” 女人苦笑着泪流,不知是泪腺受激,还是由衷感触。她比男孩更早一步明白,有时,人定不能胜天。 病情一年比一年严重,女人的活动范围从家附近百米缩到几平米的小院,再到一米二的小床,到最后,连翻身都成了困难。而东子却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同岁孩子里,他力气一个能顶俩。 他随堂舅干工地,一天六十,在当时,已算高薪。陈东实想着,一个月休一天,也有一千六七百,老母做手术三万,也就一年半。医生说做完手术就好了,做完手术她就能起床,陪自己喝水吃饭、散步聊天,和正常人一样。 女人死于翌年早春。 陈东实搁脚架上刷墙,隔壁邻居跑过来,拍着腿大叫,不好啦,遭不住了,你老母吐血了。 大家伙一窝蜂往土房子里赶,救护车卡在村口,进不来。女人叫散所有人,说不要了,不经活了,叫了也白叫,叫救护车回头还要花钱。 十四岁的陈东实跪在床头,悄悄抹泪,不敢吱声。女人察觉到伤悲,揽过东子,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里头堆满三毛五毛的角票,还有一张东子小时候的照片。 胖嘟嘟,圆滚滚,八斤二两。女人吞着泪,笑眯眯地说,咱东子真棒,吃啥都这么壮。这么多年都还是这样。 陈东实哇哇大哭,像条被遗弃的小狗,他说妈你别走,我有钱,我已经存了一万多块钱,你再等等,等等我。 女人说我等不住了,三四月里,花开得最好,这时候走了,你出殡时,也多晴朗。 我不许你走,妈,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东子抱紧女人,泪如泉涌。我现在就去凑钱,我去求、去借,我把花儿卖了,我给你看病,你不要丢下我。 他狂奔出去,跑进牛棚,将花儿拽到畜牧厂的人面前。他跪在地上,求他要下那头牛,他说家里人不得行了,要死了,他想要钱,好多好多的钱。 厂主说,这牛太瘦了,不值几个钱,你要肯卖,我出两百。 其余九千八,算我借你,你以后打工帮我还。 陈东实哐哐磕头,拿着钱,飞跑回家,大声地喊,妈我有钱了,妈妈,我凑够了,咱现在就去医院。 女人说,千万不要哭,东子,咱好好地,你一定不要流眼泪。 陈东实没听她的话,放任眼泪哗啦啦地流,他说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去游戏厅了,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我知道的,傻儿子。女人揉揉他的头,妈妈什么都知道,妈妈知道给你的每一瓶营养快线,你都偷偷喂给了牛,你想它活得久,想你爸回家。 可是你爸死了,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消失了。现在我也要死了,你不要伤心,咱娘俩都要高高兴兴的。 陈东实痛苦倒地,撕心裂肺地叫。女人紧紧拉住他的手,说,还有件事,你要记好。 人生路不长,不过六七十年尔尔,一睁眼一闭眼的事,一切就都过去了。但如果你以后......以后实在挺不下去了,记得放自个儿一马.......放过自己,有时,也算是一种成全。东子记住了吗? 男孩疯狂点头,伏在女人胸前,浑身颤抖。 炕上的女人微微一震,风渐渐,雨渐渐,渐渐就没了呼吸。 院子里的树一夜之间长大了。 陈东实擦干眼泪,托起床上的尸体,一步一顿地朝门外走去。 天空飘起数以万计的麦穗,亮澄澄、金灿灿,阴沉破败的农家小院,变成一汪明媚璀璨的梦境。 三十三岁的陈东实站在院子里,怀中一样抱着一具小牛的尸体。他就这样看着,看着十四岁的陈东实,驮着病死的母亲,一步一步,慢慢磨到了跟前。 十四岁的陈东实仰起头来,抬起手,替三十三岁的自己擦干眼泪。 三十三岁的陈东实微微一笑,对十四岁的自己说:“这一路走来,辛苦你啦。”
第104章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阳台,捱过一整个秋天,乌兰巴托岁转瞬入冬。鳞次排列的白色大楼里,每一间房都像是一窝鼹鼠的巢穴,天光破晓时,隐隐氤氲着蛋心似的红光。 男人坐在矮凳上,卖力搓洗着前夜换下的秋衣秋裤。肥皂水映衬着好太阳,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他就这么一遍又一遍搓洗着,布料摩擦在搓衣板上,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这已经是他第十二遍淘洗这些衣物了。哪怕盆中的水除了泡沫,已清澈得足以照见人脸。可男人依旧固执地清洗着,洗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脚边堆着好几袋倒空了的洗衣液。 护士小姐走进来,隔着门帘远远瞧了一眼,指着里头说:“看见没,还是这样,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待在厕所洗他的衣服,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主治大夫推了推镜框,走进门去,来到男人面前。他并没有着急开口,反小心翼翼地问:“洗衣服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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