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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实停下手,一脸麻木地昂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神魂颠倒的自己,喃喃自语:“快乐。” 医生扶着他躺回到床上,拉开眼皮,拿裂隙灯照了照。陈东实前所未有的配合,不带半点反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精神心理健康专属留察病房”。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和煦地问。 “陈东实。”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 “到乌兰巴托多久了?” “十四年。” “知道这是哪里吗?” “知道,”陈东实点点头,“市精神卫生院,俗称精神病院。” “你有没什么想替自己辩解的,”医生继续微笑着问,“比如,想跟我们解释,你并没有病。” “不,我有病,”陈东实挠了挠头,眼神坦诚,“医生,我真有病。不过我得谢谢你,治好了我的病,现在的我感觉好多了。” 一行人轰隆隆走到门外,护士不死心地回头瞅了眼,说,“你看,他神志那么清,逻辑也没问题,哪里还像有病的。在这待了一个多月,后头还排了老长的队呢。” 大夫半回过神,似是而非道:“市大队送来的人,吩咐了让咱好好治,好在他自己还算争气。下午没事的话,就带他去办出院手续吧。” 一个月前,从鄂尔浑607国道苟活下来的陈东实被后续赶来的曹建德一行人连夜塞进国立医院急救部。在做完详尽的全身检查后,除了一些外伤和几处骨裂外,陈东实并无大碍。然而正当众人准备松一口气时,李倩意外发现,从高速车祸中死里逃生的陈东实频频出现意识恍惚、语言错乱的表现。 自王肖财绑架案尘埃落定后,陈东实常常不自觉惶恐,他总怀疑身边藏着坏人,连睡觉时都要在胸口揣一把剪刀。那段时间里,陈东实动辄宿醉狂饮,醉后又汹涌大哭,乱砸乱叫,搞得邻里鸡犬不宁。 曹建德被迫无奈,将他托付给卫生院的大学同学,希望他能够得到规范治疗。住院期间,肖童由警察大院里的女同志们轮流照看着,李倩时常陪护,送她上学下学,日子得以勉强周转。 李威龙长眠不醒,在持续长达数日的失血昏迷后,又连着上了四五回手术台,醒来后,陈东实已经办完入院手续。曹建德暂时没把陈东实得病的事告诉李威龙,也没把李威龙这头的情况告诉陈东实,老曹常替二人悲哀,命数无常,不想最后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两人都几乎折了大半条命。他甚至有些懊悔,四年前拒绝李威龙去找陈东实的决定。 可这世上,偏偏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回到过去。 时光似流水迢迢,终日不复还。入院后的陈东实远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样消极,反而逐渐开朗,气色好了,一日三餐也一顿不落地吃了,闲暇时还能去开解开解其他病人,同医生护士打打羽毛球、开开玩笑,一切看似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糕。这日子,就这么好坏参半地一往无前着。 直到陈东实出院的这一天。 曹建德上午忙完单位里的事,便马不停蹄领着李倩和童童去接陈东实出院。李倩还贴心地为陈东实挑了一大束鲜花。陈东实也早早将一干生活用品整理得清清爽爽,他把东西全都归纳进了一个登山包里,只等医务部的人走完程序,就可以安心出院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看,东叔的气色真红润了不少。” 李倩将花束交到男人怀里,扭过头看到童童正抱着他的大腿,一个劲地摇。 “童童,想爸爸没?”陈东实蹲下身,把脸凑上去,女孩适时亲了上来,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童童又胖了。”陈东实捏了捏她的脸,两只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 “可是爸爸瘦了。”女孩指着他日渐稀薄的小肚腩,两条小腿蹭了上去,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男人脖子上, “是呀,爸爸瘦了。”陈东实狠狠吸了口她身上的皂香味,“那是因为爸爸身上的肉都到你身上了呀,你好好的,爸爸再瘦十斤都不怕。” 屋子里的一干大人笑作一团,陈东实眼尖,突然察觉到什么,问了嘴李倩,“怎么没见老曹?” “他给你跑手续去了,”李倩替他拎着包,“他让咱去楼下大门口等他。” 三人一路往一楼走,等电梯的功夫,李倩佯装无意地问:“怎么不问问他。” 他是谁,这是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问题。 “你们要想说早说了,不想说,那就一定是不想让我担心。”陈东实心里门儿清,一点儿也看不出精神有问题的样子,“我住院这段日子,你们瞒得严严实实的,没猜错的话,他肯定也不知道我住院了吧?” “你两还在怄气?” “别介,”陈东实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早说开了。” “你说说你们,至于吗?”看陈东实一副无伤大雅的模样,李倩逐渐大胆,“彼此都好好的时候互相憋着气,非要经历些生死离别的,才晓得对方的好。” “我要走了。”陈东实忽而打住小姑娘的话,镜子里的眼睛,透着一股凉凉的笑意,“我先前同你说回老家,承认带点意气用事,可被王肖财这么一搅合后,我想我真要走了,童童的手续,过几天就能办下来,住院前我就在想这个事,至于他........” 男人似有触动,喉结微微一滚。 “还是不要再见了。” “不是已经和好了吗?”李倩有些着急,“为啥不见,难道你就不想再看看他?” “看了也是彼此难受,”男人叹出一口气,“我不是放下,而是算了。” “算了.......?” “对,算了。”陈东实摇了摇头,“对自己过去四年的执着说算了,对和他的爱恨纠缠说算了,对那些已经走了的人说算了,倩儿,往事前尘,我都不想再去想了。” “可........” “没什么可的,”陈东实又截了她的话,语气坚定,“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觉得只有走了才是最好的解脱,威龙那边,他会明白的,他也不是三岁小孩,清楚我的脾气,很多话一旦说出口,就没必要再挽留了。” 没等李倩再问,陈东实掏出一张卡,放到小姑娘手中。 “这是徐丽之前留给童童的教育基金,一直到她十八岁,里头也有我自己添的一些体己钱。”陈东实知道李倩想问什么,坦言道:“我一个大男人,怕管不好钱,这钱你替我管着,童童要用时,你就给她用,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一定要这样?”李倩紧捏着那张卡,仍不死心,“我是说,真不打算去看看我师父了?” 陈东实扯了扯笑,什么也没说,电梯门自己开了。 “老曹说童童还有些东西放在你家,不然你先带她回去取吧。”陈东实煞有介事地看了眼街边的摩的,“我先回自己那儿,还有些杂物要整理。” “不是说一起等曹队吗?”李倩瞧了眼时间,“不差这一会儿。人家特意来接你出院的,总不好面都不见吧?” “又不是第一次见。”陈东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头我亲自去局里谢他。” “真要走啊?”看他如此急不可耐的样子,李倩也不好多说,“到底什么事啊,非着急回去不可?就不能陪你女儿一起去我那儿拿完东西再回?” 陈东实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像只展翅的鲲鹏。 “来童童,让爸爸最后抱一抱。” 女孩温顺地小跑进男人的臂弯,两只小手像藤蔓似的,缠绕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爸爸会在家里等我的对吗?”女孩捏着他的厚嘴唇问,把陈东实的嘴巴捏成唐老鸭的形状。 男人嘟着嘴说:“会呀,爸爸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你回来。” “那爸爸路上小心。”女孩松开男人,蹦蹦跳跳地回到李倩身边。 “行了,回去吧,别送了。”陈东实不停向后头挥手,笑嘻嘻地跨上一辆摩的。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越来越远,陈东实忙转过头,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底。 “师傅,去哪儿啊?” 耳边风呼呼地吹。 天依稀暗了。 “去老火车站,”陈东实说,“大爷,麻烦您开快点,我赶时间。” “去那儿干嘛?”开摩的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但精神奇佳,车速飙得飞快,“那老车站现在就每天傍晚一趟车,你没看新闻?旧火车站马上要拆了,新火车站就要开了。” “我就赶那辆车,”陈东实无意与他闲聊,“快点吧,等会别赶不上了。” 摩的一路驰行,咯噔咯噔抵达目的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东实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火车进站还有十分钟,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男人一路狂跑,如魅影般钻进进站口一旁的羊肠小道。他先将双肩包甩上去,再一个弹跳,攀上月台,然后翻过三道铁网栅栏,直接来到了铁道口。 五分钟。 陈东实放下背包,擦了擦汗,又理了理衣裳。他今天难得穿了身西服,他仅此一件的西装。因自己日益消瘦的体型,原本合身的西装此时套在身上有些松垮,像件滑稽的铠甲。 印象里,他只在徐丽婚礼上穿过一次。 这已是陈东实能拿得出的,最得体的衣裳。 “东子你记住了,人生在世六七十年,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女人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如果未来某一天,你坚持不下去了,请一定记得,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有时也是一种成全。东子想。 放过自己,总好过破破烂烂地活....... 远处火车头呜呜呜彻响,明黄色的灯光插透雾霭,如暗夜中的猛兽,山呼海啸般袭来。 他打开背包,拿出先前李威龙留给自己的那一沓信,然后把它们小心安放进口袋。 陈东实毅然回首,看了眼身后这座城市, 他莞尔一笑,走到铁轨上,心无旁骛地躺了下去。
第105章 “陈东实!” 男人一闭上眼,耳边猛地炸出一声呼唤。火车声隆隆逼近,他若无其事,双手安放在胸口,登山包敞开的拉链里,还垂着两枝李倩赠送的晚香玉。 “你疯了吗陈东实——?!” 李威龙使出全力,用仅能活动的唯一一只手,将男人生生拖出轨道。强大的气流如巨伞般笼罩在身前,两人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十数节车厢瞬息而过,连车带人拖成一道长长的虚影。李威龙死死护在男人跟前,双肘高抬,阻挡着身前的风,就像母鸡护崽一般。 列车渐行渐远,如同一位冷漠抽身的过客,原本危险嘈杂的月台口,归于夜幕下如水的平静。 “你这是在干啥?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啥?!”李威龙一把将人推回到地上,一只手因先前王肖财的折磨,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如今他除了“疯”字,再也想不出别的字眼来形容眼前人,明明听老曹说一切都好转了,却不知怎么的,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寻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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