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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巴托

时间:2025-04-25 00:20:04  状态:完结  作者:陆鹤亭

  “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狠的话吗?”王肖财放声大笑,“果然是个废物,连骂人都这么软趴趴的没气性,我真搞不懂,那个小警察到底看上你什么!”

  陈东实止住眼泪,唇齿嗫嚅:“我不许你这么说我.......我不是废物......”

  他闭上双眼,一滴泪悄然滑落,口头念念有词,“我不是废物.......不是.......”

  “就你还不是废物?!”王肖财再次抓住他的头发,“瞅瞅你这一副窝窝囊囊的损样,你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我不是窝囊废........”陈东实呜呼不清,“不是......我不窝囊.......”

  “那你有本事还手啊!”

  王肖财又甩过一记耳光,陈东实跟坨烂肉似的,横在副驾驶上,血流满了底座。

  “还手啊!”又一耳光。

  “还手啊!还啊!”

  掌掴声如雨点般密集。

  “你怎么不还手啊?窝囊废?废物!废物陈东实?有本事爷们点,起来跟我打啊!”

  陈东实抱紧脑袋,逆来顺受,被打得东倒西歪,就像一只笨重的鸵鸟。他痴痴绞着衣角,梗着歪脖,目光呆滞,好像不知痛一般,没有丝毫反应,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不窝囊”。

  “你有力气受,我可没力气打。”

  王肖财长松一口气,终于收手,岂料回过头的下一刻,车前飞过一道黑影。

  那影子速度极快,近乎是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撞到前头。车头发出“咚”一声巨响,整个车身霎时划出公路,冲进一旁矮坡。

  四轮顺着土坡一路向下,齐头猛进,轱辘处擦出一片火石电光。

  “什么情况!?!?”

  王肖财吓得哇哇大叫,不停地踩着刹车。但车身就像脱轨的火车般,肆无忌惮地疯闯进沙尘暴的中心。

  陈东实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头脚倒置,地暗天昏,空气如薄刃般锋利地切过面庞,他死死抓住安全带,护住脑袋,连人带车荡出马路。

  他先是滞空了大概四五秒时间,最终飞出车窗,砸落在一片糟烂稀碎的玻璃渣中。

  “我.......我不........我不窝囊........”

  男人意识全无,眼前飘过数以万计的重影。他仰看着天,云一朵朵飘过,风儿柔柔地吹,一切美好得失去了真实。

  “威龙........”

  他恹恹伸指,察觉有液体滴落,一滴雨落在唇边,他伸出舌头,舔了一舔,竟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回甘。

  报废的车架扎在土里,一半车身被戳得粉碎,只剩后半截残骨遗骸在风中晃荡,车架噼啪燃烧,汽油顺着车架,流进沟渠,熊熊篝火灼烤人心。

  受外力颠簸,陈东实侥幸被甩出车厢。然王肖财并无好运,引擎盖下的钢管,从车窗刺入,不偏不倚,穿入王肖财胸口,又从背后穿出,将他钉死在车座上。临死前,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快要报废的方向盘,口袋里塞满了钱。

  陈东实艰难地抬起头来,划拉开车门,顶着灰头土脸,茫然而无措。

  看着头顶某人七窍流血的惨状,他全身发寒,恐惧到险要窒息。

  硬挺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就这么戏剧性地死在了一场意外车祸上。

  他从没想过王肖财会这么死了,就这么峰回路转地死了,他甚至都没想过他死。在陈东实最初的计划里,就算得到一个较好的结局,王肖财也是被逮捕归案,被绳之以法,而不是死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

  陈东实揉了揉眼,反复确认着车里的人是否真的是王肖财,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王肖财终于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眼睛一闭,屁股一擦,猝然终结在这电闪雷鸣、生死疲劳的荒唐篇章里。

  只是.......刚刚闪过的那是什么?

  封锁通行的公用国道,不可能有其他行人车辆出没。此处又地段偏僻,荒无人烟,离乌兰巴托更有数十公里,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生车祸?

  陈东实强忍住惊悸,抓着车门,借力爬起。他顾不得背上扎得密密麻麻的玻璃渣,以及身上数不清的血口和刮伤,右脚上的某块骨头好像也撅断了,他顾不得细看,就这么一瘸一拐、一寸一步地挪到了马路上。

  清晰可现的轮胎印尽头,一团黑影抱成一团。夜色太过浓重,陈东实不大看得清,只得继续向前。

  直到他切身触碰到地上那团影子,堵塞在心口的那一股悲伤才汹涌爆发。他双膝折地,干笑几声,两行眼泪“唰”地滚落。

  是牛,是一头小牛,是一头小花牛!

  陈东实压抑不住地战栗,挣开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衬衣,放声大哭。

  是他的花儿......

  是他梦里的花儿.......

  是他日日夜夜、朝朝暮暮盼念的母亲!

  “你知道吗?东子,人死之后,就会变成他最眷恋之人的心爱之物,回到亲人身边。”女人轻轻拍打着男孩的后背,双眼虚闭,泪腺不受控制地流泪,“等妈死了,就会变成树,变成鸟儿,变成天上的一朵云,一直在天上守着你、看着你。”

  “那可以变成牛吗?”男孩睁大眼睛,天真地问。

  “会呀,”女人一脸柔笑,小小的臂弯,如同一艘月亮船,“我会变成你最爱的那只牛,那只小花牛,无论咱东子去哪里,妈妈都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守着你。”

  “花儿........”男人瘪嘴失声,抱起那只呼吸恹恹的小牛,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妈......是你吗妈?是你变成了花儿回来看我了吗........妈——!”

  牛儿虚弱地睁开一只眼,琥珀般的眼球里,滋出一滴眼泪。

  “妈我是东子啊,我是你的东子啊妈!”陈东实用脸紧紧贴着脸,恨不得将它揉进骨子里,“妈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儿子好想你........妈........你看看我.......睁眼看看你儿子吧!看看你的东子,你的东子已经长大了妈......我现在一顿能吃三碗饭,妈.......!”

  小牛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去男人脸上的眼泪,小尾巴甩巴甩巴,像是在告诉男人,轻易不要泪流。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儿子这么多年来活得有多苦?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原来做人也会这么累.......我十四岁离家,睡过桥洞,扛过货包,打过零工,吃过垃圾,我什么苦都吃过,妈......我对谁都掏心拿肺地好,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都要一个个都离开我.......为什么好人永远都没有好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待我.......妈........你听得到吗?听得到你儿子说话吗........”

  男人紧抱着那头小牛,声声控诉直入人心。荒芜一人的旷野,晚风迷醉,无边的戈壁滩上,风吹沙土,波澜滚滚。

  “你的东子真的太没用了.........你的东子什么也做不好.......我这辈子好像只配一个人活着。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什么也没了......妈.......你儿子什么也没了........”

  陈东实将小牛锢得死紧,却又不可遏制地感觉到,它的体温在一点点淡却。那种感觉又涌上心头,那种流沙飞逝、无力挽回的苦痛,和四年前离开乌兰巴托时月台上的那道身影一样,慢慢隐去。

  “妈........你一定听得到我在说话对不对?”

  陈东实使尽全力,托起那头小牛,一瘸一拐地小跑在公路上,妄想寻人呼救。

  “妈你别死啊妈.......你坚持住啊妈妈,你已经把我扔掉一次了,你现在又要把我扔掉了吗?!”

  他使劲摇晃着怀抱中的小牛,想要它清醒。牛儿哞哞两声,像是最后的悲鸣,她的眼泪已然干涸,原本充满活力的尾巴,也渐渐失去了生气。

  小牛身下的血越来越多,陈东实低头一瞧,连人带牛一起跪在了地上。

  “妈你别走......妈.......现在连你也不要东子了吗........”陈东实使劲掰开它的眼皮,不让它闭眼,澄澈的牛瞳里,倒映出男人满面交叠的泪痕。

  “你的东子已经赚够钱了,我已经可以带你去做手术了妈!这次你别走了好不好,你留下陪我........陪陪你的儿子,难道你刚回来一下就要走了吗........我不要你走!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牛儿似听懂了一般,安心地把头埋进陈东实的胸窝。它伸出舌头舔舔,舔一舔,替男人清扫去脖子上大片大片的血。

  温软黏热的牛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陈东实无法挽回地看着小牛慢慢失去力气,到最后,浑然没了动静。

  牛儿还是死了。

  花儿也终将凋零。

  陈东实抱着那具牛尸,恍然间真的看到老母飘到了天上。她就像短暂降临这个世界的神,履行完职责,就要归位回天堂。

  一缕灰烬随风散去,男人遽然倒地,和他的小牛,并卧在这天上人间。


第103章

  “妈,M-A-,麻麻。”

  “妈——妈,”女人一手摸索着盲文,一手抚着男孩的肩,“跟着妈妈读,妈妈.......”

  “玛玛......”男孩把玩着手里的泥,将其中一块糊到女人脸上。女人非但不气,还笑嘻嘻地去捏他的手,不厌其烦地纠正,“不对,是M-A-M-A-,妈——妈——”

  “妈妈.......”男孩终于读对了一遍。

  “东子真棒。”女人喜出望外,窸窸窣窣地从围裙底翻出一小袋糖。

  “你看这是什么?”女人有一双漂亮的眼,却浑然无光,仿如明珠蒙尘。

  男孩眼巴巴看着那些糖,一蹦三尺高,一下子就够到了。

  “是糖,”他轻轻说,“是妈妈买的糖.......”

  “快拿去吃吧。”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鼻间不自觉流下两行血。

  “妈妈流血.......”男孩指着她的鼻子,“妈妈在流血.......”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镇定,抬手擦了擦。

  她拄着拐杖,摸索着来到电视柜前,然后一层一层数过去,在最底下那一层抽屉里,翻出了药瓶。

  陈东实像是一位训练有素的童子军,见状飞奔到厨房。他搬来专属于自己的小板凳,踩上去,用不足一米的小身板抱起半身高的热水瓶,倒了一杯满当当的热水。

  这已经是他第无数次侍奉女人吃药,他早已忘记自己如何学会烧水、倒水,就好像与生俱来的本领一样。在同龄的孩子里,陈东实是呆瓜、傻愣,启蒙永远处于吊车尾水平。不然不会四岁都读不清“妈妈”。乡医说他“有问题”,这里,老家伙当着女人的面指了指脑瓜——这里的问题,奉劝女人抓紧改嫁生二胎。

  “你一个女人,眼睛又不好,还一个人带着个儿子,没有依靠活不了。”

  曾有媒婆上门说亲。

  “葫芦岛屁大点地,别的没有,光棍到处都是。抹下脸,再嫁一头去,儿子送人也好,卖了也罢,女人要学会自个心疼自个儿。”

  每当如此,女人只会一个劲地傻笑,陈东实会下意识模仿,用乐呵呵的表情掩饰尴尬或悲伤,和烧水倒水一样,这些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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